《逆向选择》楚漠忆

21、第 21 章

　　这梅雨绵延的季节，即使你在我身边，我也难以忍受，我们还未相爱的这个事实。

　　梅雨

　　梅雨季节是从暑假的某一天突然就开始了。暴雨从天空倾盆而下，疯狂地冲洗着大学城的砖块地面和柏油马路，把空气都染上了浓浓的烟尘味，呛得人心口发闷。

　　下雨天对胃疼的人不太友好，所以永近英良一直都不喜欢雨季。

　　“今天秋山小姐身体不舒服，我就让她先回去了，咱们今天可能就要辛苦一点了。”金木研一边擦桌子一边扭过头来对永近英良说。

　　永近英良的手停顿了一秒，又继续擦着餐桌上的调味瓶，简短地应道：“嗯。”

　　暑假他们一起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居酒屋里打工，店主是一个和蔼的胖夫人，跟他们一班的还有一个姓秋山的女孩子。今天女孩子身体不适，但好歹还是熬着陪他们一起到了打烊，最后实在撑不住了，金木就接下了她的工作，让她提前回去了。

　　梅雨季节对于一家居酒屋来说不算什么，该来的客人还是会来，但对于服务员却不是什么好事。

　　门外街道上从雨幕之中闯进来的客人，脚踏上地板就会留下一道道灰黑色的污水痕迹。为了保证店内干净整洁，永近英良他们就需要一遍一遍地在玄关附近清理。

　　算是一个很繁重的体力活了。

　　“好在今天来的客人还不算很多。”金木研在擦桌子的间隙跟永近英良聊天。

　　永近英良今天一天什么都没吃，胃液也一直在翻腾，能不说话就用“嗯”一声来作为回应。

　　金木研却不知道，他只是半抬头看了一眼收银的位置，平时秋山小姐都会站在那个地方，收拾完柜台然后再跟他们一起打扫卫生。

　　“要去看看她吗？”金木研像是在问永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秋山小姐说她一个人住，也不知道有没有朋友去照顾她……”

　　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永近英良，似乎是在疑惑他为什么没有回答自己的话。

　　永近英良慢慢地拧了一下抹布，他其实不用拧那一下的，因为根本拧不出水来，他只是拧了一下抹布，低着头，垂着眼，避开了金木研的目光。

　　金木研眨了眨眼睛，似乎察觉出了永近的心情不佳，于是乖觉地不再说话。

　　等到他们收拾完所有的事情，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比平时晚了整整一个小时。

　　居酒屋外面还在下雨，比傍晚的时候下得更大了一些。金木研看着雨，有点心神不定，似乎还在挂念着什么。

　　终于他说：“我们还是去一趟秋山小姐那里吧，去给她送点常备的药，一个人住的话，生病了没人照顾还是一件非常难受的事情。”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永近英良的亮晶晶的眼神，不知道怎么了，就让永近英良心里无端生出一股烦躁。

　　“我还有事，去不了了，你自己去吧。”永近英良道，语气尽量伪装成平静的样子，其实他既不想自己去，也不想金木研去。

　　“那……”金木的脸上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他迟疑了一下，道，“那你先回去吧，我还是去看看秋山小姐好了。”他还是有点担心对方。

　　永近英良静静地点了点头，站直了身子，假装不在意胃在身体里难受扭曲的感觉。

　　然后金木研点点头，把雨伞撑起之后，就匆匆地跑进雨幕，是跟永近英良完全相反的方向。

　　永近英良回到寝室，带进去一身的水渍，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然后在室友的催促下洗了澡，钻进被窝里。

　　他在被窝里使劲地蜷着身体，有那么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幻想能不能直接把胃那部分的器官整个切除，没有了病源组织，也许就不用那么疼了。

　　梅雨季节的第一天，下了足足一整个昼夜的雨。那天晚上，永近英良一直就枕在窗外的雨声和室友的呼吸声上，一夜无眠。

　　淋雨其实不容易生病，因为他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管，淋的雨多了，身体也像是习惯了，根本不会觉得哪里需要生病一下。

　　或者说，正因为不会生病，他才懒得提起手臂，给自己打伞。

　　但是胃疼不一样。

　　室友早上去吃早饭的时候，雨正好下得告一段落。本着胃病的人要吃养胃的东西的原则，室友给他带回了两碗养胃粥，热乎乎的。

　　但是胃疼的人胃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或许才更舒服一点。最后，永近英良只吃了两口，剩下的都丢给室友，让他当午餐。

　　中午的时候又开始下雨，雨声先是淅淅沥沥，然后一点点变大，寝室楼里暑假是没什么人的，永近英良窝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听着整栋楼在雨声里也一直安安静静，没什么声音。

　　然后手机铃声就响了。永近英良费劲地扭过脑袋去看，在看到的一瞬间就起身接通了金木研的来电。

　　“英，今天秋山小姐请了病假，下午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金木研的声音在电话那边迟疑了一下，似乎是有点尴尬，“你能不能早点来？”

　　永近英良没有反对，他习惯了跟金木研一起分担他的善良：“我提前半个小时去可以吗？”

　　“嗯。”然后就是无话。金木在电话那边踌躇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那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室友正在打游戏，看见永近英良慢吞吞地下床，还有点惊奇：“你要去吃午饭？”

　　他以为永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还殷勤道：“食堂的二楼有热粥，还有味增汤，你可以去尝尝。”

　　永近英良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我今天下午不回来了。”

　　但为什么不回来，不回来要去哪也没说。

　　室友大大咧咧，想不到他生着病还要去打工，点点头就放行了。

　　永近英良生病不喜欢藏着掖着，但也不会到处宣布。但是他不说，别人又怎么会知道。

　　金木研似乎是从他苍白的脸上感受到了什么，以为他不悦自己的多管闲事，于是一整个下午都在强迫自己飞速干活，力争自己多分担一些请假人的工作。

　　永近英良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解释，只是在他一口气没喘上来的时候，默默接过拖把，去后厨再浣洗一遍。

　　就算两个人都拼命干活，下班的时间也是比昨晚还要推迟了半个小时。

　　两人一起往回走的路上，金木研沉默着跟在永近英良身边跟他肩并肩，他不知道英这是怎么了，本来以为英会生气，但是他又好像没有生气，只是看上去有点不太开心。

　　不开心。金木研试探着看了看永近英良的眼睛，英为什么会不开心呢？

　　永近英良只想早点回去，雨季真的让人感觉超级不好，他甚至都没注意到金木研想说什么，脑子里大概只有回寝室呆在床上一个想法了。

　　伞撑得方向有点斜，雨水顺着倾斜的扇面滑落而下，落到肩膀上，氤出一片湿痕，不一会儿，整个袖子都冰冷了。

　　金木研站在永近英良左边，小心翼翼地问：“你心情不好吗？”

　　“……”永近英良有好一会儿都没出声，好不容易理解了金木研的问题，才慢慢答道，“我只是讨厌这天气。”

　　“嘛，整天整天下雨的确是一件很麻烦的事。”金木研微微仰着脑袋看黑漆漆的夜空上什么星星也没有，“雨下得多了让人心情也不好。”

　　永近英良没有出声，因为已经到了他们的公寓楼下。金木研的脚步顿了顿，似乎是想叫住永近英良再说些什么，但是英只是径自走进他们的宿舍楼门口，他跟金木不在一个系，所以也没有住在一栋楼。

　　最后他也只是一脸苦相地站在永近英良身后，目送他直接走进了宿舍楼，连一个眼神都没丢下。

　　啊，袖子湿了啊。金木研想，英回去之后会着凉吗？

　　接下来的雨季，永近英良彻底请假了，一方面熬不过烦人的室友，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拖不动“燃料”耗尽的身体，于是被迫每天都去校医院打点滴，用来唤起他萎靡不振的食欲。

　　良药苦口，不知道为什么，打的明明是点滴，却能让他整个口腔里都弥漫着苦涩的味道。不过药效倒是显著，打了点滴和葡萄糖之后，他总算是能提起一点精神了。

　　金木研每天都给他打电话，但是居酒屋那么大点地方他又实在走不开。梅雨季节请假的人格外地多，老板一时又找不来更多的人，有的时候她自己都撸着袖子临时上阵，但人手还是不够，经常能一直忙到九、十点。

　　金木研九、十点钟回到宿舍，换了身衣服也会去英的宿舍看望一下，但是每次都只有打游戏的室友和在床上只露出后脑勺的永近英良。

　　英，没事吧？金木研这样想着，慢慢又退了出去。

　　走廊的右侧有倾斜着洒在窗户上的雨滴，金木研看着窗外烟雨蒙蒙的街道，忍不住想，这场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呢？

　　这雨季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很久没有看到过蓝天了啊，每次抬头都只能看到远处灰色的厚实的天空，当英注视着天空的时候，他也会觉得压抑吗？

　　窝在寝室里养病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星期，永近英良就准备好了要继续回去工作，找的借口是这个月没有生活费了，打工无论如何也不能翘掉。

　　室友怀疑地看着他，但是他看上去气色的确还不错。

　　久违地回到居酒屋，永近英良看着自己常用的那个拖把甚至还有了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直到金木研走进来把一杯奶茶递给了秋山小姐。

　　他的好心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英，今天身体还好吗？”金木研看见他从后厨走了出来，脸上的讶异不似作伪，“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是不要勉强地好。”

　　永近英良点点头，然后像往常一样跟大家道谢：“在这么忙的时候请假真的是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非常感谢。”

　　秋山小姐不好意思地揪了揪自己的垂在右侧的发尾，推辞道：“哪里哪里，都是金木的功劳，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来着……”

　　永近英良没说什么，只是再次点头致谢。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啊，不知道能不能一直晴到我们下班呢？”金木研在橱窗前擦着桌子，不自觉地就抬头看天。

　　晚霞连着天尽头跟大地连接的间隙，染了远处高楼大厦的屋顶，世界也被染得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红色。

　　“是啊，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美丽的晚霞了。”秋山小姐附和道，目光定在了金木研的背影上。

　　永近英良看到了，听到了，但是他默默地走进厨房，当做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天空晴朗，而他感觉胸口发闷。

　　下班的时候是七点，这个时间很恰好，跟晚饭也很近。不知道为什么，金木今天看上去很开心，永近英良不想问原因，于是飞快地转移话题。

　　“要去吃面吗？”他提议道。

　　“好啊。”金木点点头。

　　走进拉面店，距离上次两个人一起来这里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没有另一个人在的时候，即使走到这里，也只会匆匆走过。

　　有些地方，是注定属于某些人共同的记忆，离了谁，都会变成回忆。

　　“两份招牌拉面。”

　　“一份原味一份清淡，那家伙大病初愈，不能让他由着性子跟以前一样。”金木研顺手按下永近英良因为点单而举起的手，自然道，“谢谢。”

　　“管的真多……”永近英良悄悄别过脸，小声嘟囔着。

　　“这可是必须的。”金木研狡黠地冲他眨眨眼睛。

　　两个人对视一眼，在某个瞬间，一起弯了弯嘴角。

　　这样也不错。永近英良想，雨季总会过去的，每一年，不都是这样过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