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选择》楚漠忆

18、第 18 章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算不上争吵的争吵之后，两个人随便在路边找了一家看上去干净且不起眼的旅店，然后租了一个房间，洗漱之后背对背地睡在了一张床上。沉默是一种很尴尬的气氛，更尴尬的是的是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睡觉。

　　永近英良睡在正对着窗台的那一侧，他们忘了拉窗帘，月光皎洁而明亮，就像那个晚上一样洒在地上带着盐色，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只是他今晚却有点失眠，他不敢闭上眼睛。一闭上眼，就会有阴影覆盖在他右眼红色视网膜上，然后结成网，把他拉进去。

　　拉到那个红色的世界里。

　　他害怕，害怕自己坠入其中，害怕自己回不到过去，他觉得右手空空，没有人能从那红色的不可抗力里拉他一把。他这时才意识到，害怕才是他应该有的正常反应，而不是一直以来的平静自持。

　　而给他这份平静的人，和他不一样，他有自己的想法，随时可能背叛，也随时都可能抽身离开。

　　他不安极了。

　　而另一边的金木研今晚睡得很安心。今天这一局，他剑走偏锋，却意外地赢得很轻松。以至于他入梦的时候嘴角都还挂着一丝疑似志得意满的弧度，梦里还幻想着自己是个骑士能够从恶龙手中保护英良公主。

　　直到他半夜的时候被身边的轻微震感震醒，他才开始意识到从下午开始，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都不太对。他呆了很久，才醒悟，这是英在抖。

　　他很惊讶，起身探向永近英良，凑到另一边去看他，英的眼睛仍是睁着的，只是目光已经涣散了，根本聚不成焦点。

　　“英？”金木研伸手轻轻推了推永近英良的肩膀，毫无反应，他便开始控制不住自己地忐忑起来，他按着英单薄的肩膀，拉着英坐起身，可是英的肩膀还是在细微地颤抖着。有那么一瞬间，金木研竟然开始幻想着这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但是这“噩梦”又很真实，真实到他跟英紧紧交握的双手，触感都是让人心惊的冰凉。

　　金木研扶着永近英良的肩膀，轻轻地摇晃，半夜幽静的时间和空间里，不断地响起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他喊着英的名字，从四个字的正式名字，到两个字一个字的昵称，再到一些乱七八糟的词汇和骂人的字句。他的声音起起伏伏，呼喊的声音越来越绝望，情绪也越来越崩溃，他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永近英良发散的瞳孔，眼泪就在无知无觉的时候溢出了眼眶。

　　不知道过了多久，英的目光才聚起了焦点，他先是面无表情地看了金木研一眼，而后轻轻别过脑袋，他没有再看向金木，却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此时此刻，金木研已经完全把胜负输赢或者说是平等的权利完全丢到了脑后。他把英按在怀里，把他的下巴轻轻地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右手不住地婆娑英的后背，像很久很久以前英对他做过的那样，给予他全身心的安抚，让他知道自己是可以依靠的。

　　“抱歉。”金木研突然紧紧地抱着永近英良的双臂，艰涩地发出粗哑的声音，一点都不像金木研，“抱歉，英，真的很抱歉。”

　　永近英良勉强笑了笑：“什么嘛，金木你道什么歉啊，好奇怪的。”他难耐地想要挣开让他极为不舒服的金木的紧拥：“你松手啊，我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金木研把脸埋在永近英良的肩膀上，不肯放开，永近英良很快就感觉到有一点点湿热的温度在他的肩上蔓延开来，他听见金木近在咫尺的声音：“抱歉，英，今天下午的事，真的对不起。”

　　“我不应该……用离开来……威胁你——”金木研非常后怕，“我从来都没想过这种，这种事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金木你，还记得吗？”永近英良不再勉强自己，他的双臂自然而然地垂了下来，任由金木研死死地勒着自己，他的声音听起来凉凉的，一字一句都砸在金木研的心里，在那里下起了滂沱大雨，“是你告诉我的，你说你不会离开我，你说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站在我这一边，你说……”

　　“你说过，英就是英啊。”

　　金木研泣不成声，语言在这个时候变得支离破碎：“我记得……是，是……我说过——”

　　夜风卷过窗帘，也划过金木研脸颊上的水迹，有点刺痛，不过心里的感觉更加刺痛。

　　“我啊，一直都不觉得害怕，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英垂下了视线，“父亲死的时候，我知道，但是他，一直以来都是很少回家的，看到遗像的时候，我都觉得陌生，我还以为是一个陌生的人长着一张跟我相似的脸……”

　　“后来，后来我看见祖母的眼泪，才想起来，哦，原来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永近英良发出了一声嗤笑，“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认识他，他就突然死了。就像是命运跟我开了一个黑色的玩笑。”

　　“不过好在，我很快就遇见了你。”

　　“金木，知道吗？那天，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其实不是我先向你伸出的手，而是你先找到了我……”

　　“那一段时间，祖母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哭，我在家里呆得无聊，就去公园里转转。公园里有一些小孩子，但是像我这么大的小孩子都不是一个人，他们跟妈妈一起玩，还有一些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在玩。”

　　“我觉得好羡慕啊，就一直盯着他们看，不知道看了多久，大家都陆陆续续离开了。等我回过神来，忽然觉得，好像整个世界只有自己是一个人。”

　　“然后，我就看见了你，不，我是顺着你看向我的目光，找到了你。你比我还糟糕，你全身灰扑扑的，还蹲在地上哭。”

　　“我于是就想，那个小孩子好可怜啊，要不要去帮帮他啊。”

　　“很奇怪对吧？这样想着，我忽然就不觉得孤独了。”

　　永近英良回忆的声音平平淡淡，他说：“后来，后来我们两个人就认识了。”

　　“一个人的时候会因为孤独而感觉到寒冷，两个人的时候，就会很暖和。”

　　“很暖和哦，你知道吗？”永近英良把自己的身体压在金木研身上，又问了一遍，“你知道吗？”

　　金木研放松了手里的力道，把他的英好好地抱在怀里，郑重地点点头。

　　“但是啊，今天下午的时候，我却觉得自己好冷好冷……”永近英良挪了挪脸，把口鼻都贴在金木研胸前的睡衣上，声音闷闷的，“你呢？你也和我一样吗？”

　　“东京还没开始下雪，我就已经快要受不了了……”

　　“你说，等到冬天的时候，我会不会死掉？”

　　“地狱很冷的，你能不能……抱抱我？”永近英良的声音很天真，就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漂亮”一样天真，金木研拉过被子的动作一顿，右手搂得更紧了些。

　　“不会的……”金木研无声地哭了，他变得只会说“不会的”，却连自己在否认什么都不知道。

　　永近英良在金木研的怀里翻了个身，像猫一样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就窝着不动了，遗憾道：“本来我还以为我做个好人就能上天堂呢。天堂看上去不那么冷不是吗？”

　　“啊，人类的体温真的很暖和啊。”英蹭了蹭金木研的胳膊，突发奇想，“如果我死了，你能把我烧成灰吗？”

　　“……为什么。”

　　“我想让你把我的骨灰做成钻石，都是碳应该是可以的吧？”永近英良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金木研的锁骨下方，“然后我想让你把我戴在这里，这里很暖和的说。”

　　“好不好？”

　　金木研伸手握住了永近英良没来得及缩回去的食指，枕头已经濡湿了一大片：“不好。”

　　“为什么啊！”英超级不满，立刻炸毛，“我就这一点要求你都要拒绝我吗？！要不要这么小气！”

　　“因为很丑。”

　　“完全不丑的好吗？！你是不是对钻石有什么误解？亮晶晶的，而且还贵！”

　　“因为很娘。”

　　“……”英沉默了，“好像是有一点啊，但是你可以做一个不娘的东西嘛！”

　　“因为很麻烦。”

　　永近英良生气了，掰开金木研搂着他的右手，气呼呼地翻了个身，宁愿对着墙壁也不想对着金木研这个混蛋。金木却从他的身后搂了过来，两只手在腰间合拢，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了一起。

　　“你死了，我不会再见你。”金木研轻轻嗅着永近英良后背的气息，“只有你活着，你才是你，如果你死了，我宁愿一辈子都见不到你的尸体。”

　　“我就是这么自私，如果你不好好抓紧我的话，我就会丢掉你。”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死死地抓住我，知道吗？”

　　“抓住我，我就一辈子都是你的，我发誓。”

　　金木研在永近英良的后背印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你希望这样的。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