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43章 探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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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羽冠艳丽的戴胜站在枝头张望许久，扑棱着翅膀飞了下去。
感受到肩头突然多出一位小小的不速之客的重量，长发坠地的王者睁开了冥想中的双眼，轻轻侧目，指尖微动，被铅黑色尖爪挠破的柔软布料便恢复了原状。
地面上的法阵亮起点点金光，空气陡然凝重如山巅的重压，呼吸都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小戴胜受惊的收起扇状的羽冠贴于额上，慌不择路的从枝杈间跌跌撞撞的飞走了，几片淡葡萄酒色的绒羽飘落到神殿的洁白石砖上。
重峦叠嶂的梅隆峰生出眉目，灿金色的雪覆在沸腾的熔岩上，沙海上立起连绵延伸的珊瑚碧树，末端簇起银杏的犄角。
新生的魔神睁开赤色眼眸，胸口裂缝中十字的星之瞳泛着晶莹的水光，黄金的咒痕是四肢的甲胄，菱形的蓝紫色咒文顺着毫无赘肉的胯骨，贴在空无一物的平坦小腹上。
果然没有拟化生殖器官。
所罗门王的目光落在魔术式身后那条覆着浅金色细鳞、约成年男子手腕粗细，不知是参考了什么幻想种的衍生部件，此刻正温驯的攀附着幼年魔神的尾骨。
但拟化了一条没什么用的尾巴。
只看面容，魔术式的拟态参考对象应该是站在这里的所罗门王本人，除了眉眼更加稚嫩。为了防止搓魔神的仪式出现什么意外，他提前驱离了侍者，温和的告知女人们不要靠近这座神殿。
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么？
盖提亚渐渐适应着由灵体转变为实态的奇妙感受，用指尖去触碰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许久，它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契约相链接的主人。
“感觉如何？”
王者的声音轻灵而虚无，脸上挂着亲和的微笑。
魔术式似乎并不想开口，又或是并没有调整好发声的拟造器官，只是皱起了眉峰，眼睑下的黑色利剑状咒痕为他平添几分凶戾之气，背后的尾巴扬起，轻轻拍动了一下地面。
所罗门王确信他听到了防御魔法阵崩裂的细微声响。
看样子是不高兴了。
简直像一条凶巴巴的小龙。
王者略略思考，主的启示并未告知他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那应该不是什么无法收拾的重大问题。
按照之前的处理方式就行。
“盖提亚，我的魔术式，你想要什么？”
一个圣光灿然的微笑，足以俘获所有以色列少女甚至埃及女王的心，神赐的君王从面容至身形，无一不是完美的。
魔术式赤色的眼瞳微微放大，瞳孔中倒映出另一片风景，长尾警觉的立起。
所罗门身后的石砖片片剥离，那一隅碧蓝的晴空支离破碎，周遭的一切都在向下坠落，坠落进无垠的惑星之海，昂宿星闪烁着异样的冷光，魔术式耳边传来了轻柔的低语。
但这一切都是虚假的，魔术式的感知还能探查到泛着凉意的地面，他甚至用手指掂起了一片戴胜鸟的羽毛。
有什么东西在所罗门背后，异端的恶意在世界之理上撬开空虚的孔洞，执念的结晶在深渊彼方窥见真实的幕布。
褴褛黄袍下蠢动的阴影环住了所罗门蜜色的颈项，虚影脸上的苍白面具似笑非笑，仿佛是慈爱仁和的牧羊人看着绵密柔软的羔羊。
无暇的圣王依旧微笑着，似乎无所不知，又似乎一无所知。
只需听从启示就好。
魔术式半是讥讽半是嫌恶的看着所罗门王身后的虚影，满怀恶意而充满攻击性的露出了尖牙，错杂繁复到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咒痕齐齐激发，像是熟练的匠人编织精美的工艺品般，信手拈来的大禁咒精准的射穿了那片暗沉的阴影。
虚影狂躁的扭动着，不甘不愿的褪去了。
凝滞的世界如同落入热锅中的黄油块一样缓缓融化，扭曲变形的建筑渐渐回归本色，金发魔术式将一切收尽眼底，血色眼瞳中燃烧着未熄的战火，嘴角不悦的垂下。
“我要你的灵魂，所罗门，我的主人。”
盖提亚说话的速度并不快，但吐字却异常清晰，发音优美更甚于吟游诗人，带着奇异的韵律，它目光尖锐的钉着所罗门王，又像是预想到王者会拒绝似的，一字一句的补充道，“我可以等，但我不需要劣等品。”
未曾料到自己创造的魔术式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所罗门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一瞬，有些愣怔，原本想要用其他牛畜祭品替代的方式也被堵死，他只得轻轻应声。
“……好。”
所罗门王需要七十二魔神。
所罗门王必须成为七十二魔神的主人。
除了应答，没有别的选择。
但启示诉说着，所罗门死后会回归主的怀抱。
此时已无暇思考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谁胜谁负，所罗门转过身，长长的衣料在石砖上拖拽出细小的摩擦声，朝着神殿外走去。作为一位贤明的君王，在照料魔神之余，他还要处理繁杂的政务，并没有被赋予多少休息的时间。
衣角传来拉扯的力道。
所罗门侧身回看，先前坐在法阵中央，绵密的金沙长发溢满地面，让魔术式看起来似乎很大一只，实则站起身来，尾巴拖拽在身后，盖提亚现在只是个腰际高的孩子而已。
经由神赐的圣王手中诞生，名为魔神的原初诅咒，为了抵达真正的睿智而被渴求的存在。
发间生长出的金色细长犄角像是一顶沉重的冠，随着魔术式的动作轻轻颤动，它脸上并未作出什么复杂的神情，甚至有些无谓，似乎只是心血来潮随口一问，声线也比一开始要低沉流畅的多。
“你要去哪。”
魔术式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尾巴无意识绞紧了主人的衣摆，将自己不安的内心暴露无遗。
一声轻笑。
——不可像那无知的骡马，必用嚼环辔头勒住他。不然，便无法驯服。*
盖提亚不是无知的骡马，自然不需要戒具规诫，它生而全能，亦生而自由。
那些琐碎的低吟远去了。
所罗门并未再笑，只是向他小小的使魔伸出手，将那双没有常人体温的冰冷手指扣于掌心，相似的繁复咒烙在麦色的皮肤上，远远看去像是一对相似的父子。
“你随我同去。”
盖提亚暗赤色的眼眸陡然一亮，又故作老成的扬起下巴，矜持的攥紧了契约者的手，身后的尾巴却啪嗒啪嗒的兴奋的拍打着地面。
所罗门王的目光再一次偏移。
智慧的王者理解这条尾巴的作用了。
“等等……盖提亚，你要就这样保持着实体出去吗？”
？
所罗门王收到了显而易懂的疑惑眼神，初生的魔神似乎并不认为裸露身体是一件羞耻的事情，那也确实是一具过于完美到不真实的拟造容器，即便被艺术家们塑成雕像也并不奇怪。
王者松开手，想要解下白底黑边的长袍披在未着片缕的魔术式身上遮住它异类的特征，却被魔神反握住了手腕，力道有些重。
【你在顾虑我的角和尾巴。】
盖提亚顺着契约的流向发出有些不悦的心音。
【因为你的模样……】
所罗门斟酌着词句，尚未摸清楚统括式脾性的他并未使用十分直白的语句。
【我与你们人类不同，角是力量的象征。】
的确，高位灵体大多是幻想种，龙的逆鳞，不死鸟的羽冠，都不是什么可以随意触碰的东西。
【但如果……是契约者，是王的要求——】
那顶繁密金冠似的犄角从幼年魔神的发顶消失无踪，只剩下摇曳的长尾在身后摆动着，试探着向前挑起王者长袍的一角。
所罗门刻画着转轮星轨的金瞳闭了闭，他感觉自己的魔术式似乎依旧有着一些常识上的误区，于是用一种不怎么容易伤到自尊的语气温柔的提问。
“那为何要留下尾巴？”
【因为我探知了王的骨骼构造，这个位置就是该有尾巴吧？王的尾巴在哪呢？】
那条灵活的鳞尾钻进了王者的长袍，上下翻找，却没有找到它的“同胞”，有些疑惑的缠绕住小腿，顺着攀游而上——
嗯？为什么王的尾巴位置好像不太一样？是它搞错了吗？
好像质感也不太一样……
然而所罗门王表里如一，空空如也，他并不会因为被自己的魔术式碰到奇怪的地方而生气，只是安静忍耐着粗糙鳞片摩擦皮肤的微妙触感，面无异色耐心的解释着。
“或许在神代有过幻想种与人类祖先的混血，亚人的外貌千奇百怪。人类的胎儿在腹中似乎也是有着短尾的，但现在如你所见，已是成年男子的我并没有……嗯……尾巴。”
王者的尾音微微变调，心脏加快了跳动。
盖提亚察觉到契约者的体温渐渐变高，收回了修长的鳞尾，不解的抿着嘴唇。
明明王也有尾巴，只是比起它的短了一些。
或许那不叫“尾巴”？
魔术式正欲向脸颊有些泛红的契约者抒发自己的求知欲，脑海中突兀响起一声尖叫，它有些惊怒的捂住了耳朵。
【王！有人在我脑中说话，好聒噪！】
“……那是你的同胞，你的手足，我将七十二个合而为一，那就是你。”
似乎是沉眠的魔神柱一个个苏醒过来，盖提亚安静的心象世界里逐渐变得闹哄哄乱糟糟，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话题的对象无一不是面前的所罗门王，巨量的记忆与情感冲击着魔术式稚嫩的心灵，它有些焦躁的扶着额头，眼中汇聚起了暴虐的飓风。
一场无声的恶斗瞬息间结束了。
所罗门只见小小的魔神在面色不岔后阴沉着脸，无声的开合着嘴唇，并不强壮的手臂就突兀的脱落下来砸到了地上，激起几片落叶。
未等所罗门使用治愈魔术，盖提亚就自己蹲下身把那半截手臂捡了起来，随意的拍了拍沾上的草屑，横截面里根本没有骨骼和血肉，是蜿蜒着赤色回路的黑色固体，它轻而易举的把手臂安了回去。
“你做了什么？盖提亚。”
所罗门指尖的碧色光芒黯淡下去，他的呼吸又变回了原本的平和，弯下腰查看着魔术式手臂的断裂处，连纂刻的咒痕都顺畅的连通了，仿佛从未受过伤。
【我把那群吵闹的同胞们通通揍了一顿，现在他们安静的很。】
盖提亚有些愉悦的露出尖牙，似乎是想到了别的什么事，又抚平了嘴角。
【王，你还允诺了别的要求？】
魔术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所罗门下意识转头去看盖提亚的尾巴，却发现魔神腰侧后什么也没有了。
“没错，确是我应允下的。”
【那就好好支付代价吧，招惹我等魔神的代价……】
魔术式似一阵拂面的微风，如雨水汇入溪流，无声无息的融入了契约者的身体，七十二魔神发出雀跃的欢喜之情与舒适的叹息。
没有什么地方比所罗门体内来的更为舒适了。
然而一切并不会如理想中那样顺畅的发展下去。
名为千里眼的诅咒若缚骨之蛆。
正在翻阅诏文的所罗门王察觉到自己的使魔似乎在轻微的颤抖着，他抬起头，用平淡而毫无起伏的声音询问道，手中的动作并未停下，侍者恭敬的候在一旁。
“怎么了？盖提亚。”
宫殿中的所有人无不折服于所罗门王再现的神迹之上，亦无不被他傲人的身姿与高超的治国手段所倾倒。
无论是美貌的少女，还是邻国的使臣。
天赐的圣王即便偶尔自言自语，也只会被崇敬的当做神明的低语。
【不……没什么。或许是我等机能紊乱，稍后就会自行调节、自我修复，我等的全能毋庸置疑。】
只是少数过去与未来的残片而已，不会对天生优于人类的高位灵体造成多大影响。
王都无动于衷，那一定只是一点琐事。
只是一点琐事。
与魔神们内部沟通解决便足以应对，或许还能当做了解人类历史的一种途径，书库的书籍逐渐无法满足天生聪慧的魔术式日益膨胀的探知欲，它迫切的想要了解所有未曾知晓的一切。
……也为了不闹出初见时的乌龙。
毕竟盖提亚，是为了探求真理才诞生到世间的人理修正式。
它曾是。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43章 探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