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想不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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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再次端来两碗黑沉沉的药时，顾念幻难免惊讶。
她知道蒋烽火并非穷山匪，相反，他是个十足的富人，寨子里的人都传他抠门，一分掰做两分花，但顾念幻理解他，他的财富都是留着日后用在他们蒋家大计上的，招兵买马、冶铁筑剑，样样都需花钱。
没料到蒋烽火还没与她交谈，问她底细，竟愿意拿出银子给她抓药。
顾念幻看着两碗药发呆，顾十四催促她：“小姐，快喝药。”
下人把药往前伸了伸，看顾念幻眼也不眨，喝完了两碗天价药，心里痛惜，探头看顾念幻手里的碗，发现碗底还剩一点，对顾念幻说：“碗底还有些，也喝了罢，药材这么贵，一滴也别浪费。”
顾念幻摇头，把天青色的瓷碗放回盘上，“药不是喝多就有益的。”
下人问：“敢问客人是什么身份，这么贵的药，竟是从小喝到大，这实在是太——”
下人停顿，打量细皮嫩肉的顾念幻，“娇贵。”
“那是病，得喝药。”顾念幻轻轻解释。
“别说了，”顾十四向前一步，“小姐并不是什么身份尊贵的人，只是我们顾府都疼惜小姐，给小姐花钱治病从不吝啬，勒紧裤腰带也要抓最好的药。”
顾十四一个大男人说着红了眼眶，不知是不是想起顾家人已然不在世上。
下人瞧到顾十四悲戚的神色，噤了声，悄无声息地端空药碗离开。
小小的房间里只剩顾十四和顾念幻，顾念幻早留意到顾十四语气颤抖，一双水润的眼睛盯了顾十四的背影片刻，叹息着出声：“十四，你哭了么？”
柔软又无奈的声音响在耳边，顾十四眼眶中蓄满的泪水终于顺着粗糙黝黑的脸颊而下。
他抬起手背擦干了泪，不敢回头看顾念幻，仍然执意背对她，说：“在下还好。”
顾念幻手指尖冰冷、颤抖，拉了被褥盖在膝盖上，眼里染上落寞，“你先回去歇息吧，我也睡了，药效发作，乏得很。”
“哎。”顾十四应下，踉跄离开。
顾念幻皱着眉头入睡，到后半夜醒来，屋里的烛火尚未熄灭，滋滋滋地跳跃着暖红色的火苗。
她坐起身，听见外面小雨滴滴滴的声音。发愣了一会，雨势渐大，竟噼里啪啦起来了。
一道闪电夹杂在雨水里，轰隆隆照亮了屋里一瞬。
顾念幻感觉浑身冰冷，像站在大雨下被冲刷似的，裹紧了被褥，缩到墙角边。
第二日，半夜下过雨的天万里无云，分外晴朗，顾十四早早站在门口等吩咐，听到里面传来响动，隔着门询问：“小姐可否要起身？”
顾念幻小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嗯。”
顾十四忙端起放在一旁的水和面巾，敲门进去。
“辛苦你了。”顾念幻说，她想顾十四这位把命挂在剑上的死士，大概从未做过服侍的活吧。
顾十四一笑。
二人在屋里待了片刻，有敲门声起，还是昨天的下人，探头探脑的：“客人方便吗？我能进来吗？”
顾十四：“快快进来吧。”
下人头上包着青巾，送两碗撒葱花的肉粥来，“我给两位寻的早饭。”
“多谢你。”顾十四正儿八经接过，放一碗在朴素的木桌上，端起一碗先送到顾念幻面前。
下人道：“主子暂时没有吩咐，这是我们寨子里的大锅饭，两位将就着吃。”
看顾念幻领情，一口一口抿着滚烫肉粥，下人又道：“祛内火的那贴药已经在煎着了，一会送来。对了，我去问问吕阿伯他要不要再来把把脉。”
“谢谢你，”顾念幻道，“不知你叫？”
“我叫竹修！”
竹修爽朗回答完转身离去，过了一柱香时间端过来一碗药。
闻着苦胆都要吐出来的药，顾念幻一口气喝光，眉头未曾皱一下。
竹修钦佩：“这便是主子常说的吃得苦中苦了。”
顾念幻苦笑，“在我心里是甜的，因为良药苦口。”
竹修刺挠着头。
片刻，吕阿伯慢慢踱步而来。他照旧是那身快要拖地的黑色衣袍，弯着腰，一步一步缓慢地走。
他的手往顾念幻的腕上搭了片刻，吩咐顾十四写起药方来。
照旧是念了许多贵并稀缺的药材，竹修站在一旁，心里捏了把汗，想起昨日为这位抓药，他去县城，从城东问到城西，银子如流水一般花出去，才抓齐了一帖药。
其中艰辛和费钱竹修不好意思提及，只旁敲侧击：“客人的病如此复杂么？”
吕阿伯闻言点头，睁了一只眼瞧他，“她得靠药吊着才能活命。”
竹修瞧顾念幻无精打采的模样，有些同情，拿着药方站在一旁，喃喃，“这可真是……老天特殊的女儿。”
有一则传说，是玉皇大帝的女儿要下凡历劫，大帝舍不得女儿受苦，收了她的后半生，免遭世间苦难。
顾十四面色沉重，送吕阿伯出门，竹修拿着药方，也出门去。
只剩顾家主仆的屋里一片宁静，顾十四沉默片刻提议：“要不我去城里赚点钱，搬货也好给人做打手也好，给小姐凑点看病钱。”
“不。”顾念幻自有打算，“日后我清点父亲旧友与人脉，还需你跑腿。”
顾十四只得打消这个念头，但脸上的惆怅和窘迫犹在。
药效发作，顾念幻感到眼皮沉重，缓缓躺下，正要歇息，外面传来一个活泼可爱的声音：“她就在那屋吗？”
欢快的步伐逐渐逼近，顾念幻撑手坐起，看向门口，见一个身穿鹅黄纱裙、半挽头发的少女好奇寻来。
她在门口先微微探头，黄金打造的额饰细细的响，瞧到顾念幻正看她，才不好意思的进来。
“你好。”
少女放低声量，像是怕吓到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顾念幻。
顾念幻把她和蒋珠的画像对上号，冲她点头。
这是蒋烽火的亲妹妹，蒋珠。
蒋珠昨天就听人说山寨来了两个外面的人，二人还是受着伤被人追杀而逃的，她心中好奇，昨晚本想来看看，但她背不出书，兄长不让她乱玩。
故今早才得以来此一见。
蒋珠走进来坐在她身边，大眼睛好奇的瞧她，欢俏说：“听说你找蒋烽火，蒋烽火是我兄长。”
“我知道。”顾念幻如实答。
蒋珠离她近了点，问：“你怎会知道？”
“我认识你们。”
蒋珠微微惊讶，用手指自己，“你也认识我吗？蒋珠？”
“嗯。”
顾念幻还是那副情绪起伏不大的神情，甚至有些昏昏欲睡，蒋珠却不在意，看她的目光里带了钦佩，“我也知道你，你叫顾念幻，不过我是问他们的。”
顾念幻强打起精神，微微笑着。
不管是因为顾念幻认识她，还是因为明明是同样的年纪，顾念幻身上却有一直老成的使人不得不感到压迫的气质，蒋珠都在心里对她生出许多好感和敬畏。
蒋珠像孩童那般，用诚挚、向往的语气说：“你是从外面来的，我从来没离开过大仙山，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外人。”
顾念幻一愣，对上她清澈的眼睛，正好奇又充满善意的瞧她。
顾念幻：“你有一天会出去的。”
“你可以带我出去吗？”蒋珠歪着头。
顾念幻像陈述事情般说：“你兄长会带你出去。”
蒋珠听了，双手叉腰，“他才不会。”
“是真的。”
顾念幻手指轻搓衣料。
蒋珠或许是想到些什么，一时无言，坐在木制圆凳上眨着懵懂无知的鹿眼，表情稍稍困惑。
顾念幻从始至终都坐在床上，强撑着一副病弱的身体，精神不振。
风从一侧的窗户吹进来，激得顾念幻一身寒毛，她又觉得冷了，小脸愈发地白。
“你，你休息，”蒋珠无措地站起来，身上挂的玉石发出好听的碰撞声，“我不打搅你了。”
说罢她就告别，鹅黄色的身影很快走出去。
顾念幻病弱，加上逃亡大半个月，从未敢松懈，常常是闭眼片刻就得醒来听四周动静，才敢又睡着的状态。
这下到了安全的地，又喝了药，药力和疲惫共同作用，使得顾念幻这两日一直是睡着的，醒着的时间全花在了吃饭和喝药上。
蒋烽火倒也没停她的药，又继续给她抓了几副。
他今儿个穿了袭钴蓝的衣袍，仍旧是裁落有致，丝毫不皱。一手拿紫砂制的茶杯，一手捧书。旁边的书案坐了蒋珠，正被他罚抄写。
饮了一口，茶杯被放下，蒋烽火问竹修道：“顾念幻还昏睡着？”
竹修答是，蒋烽火眉头皱得老高，翻了一页书，边看边说：“这几副药喂下去，再未清醒，就让她那仆人直接背走。”
伏案抄写的蒋珠听了立即抬起头，“为什么。”
蒋烽火看她：“我们和她本就关系不大，族谱上都翻不到她顾家人。要是她身体健康还罢了，一碗饭的事情，日日要抓药，我养不起。”
蒋珠：“你明明有银子。”
蒋烽火漫不经心，收回目光继续看书，“金山银山也经不住这样花销，那仆人倒是可以收留，顾念幻？免了。”
“可她刚刚家破人亡，身子又那么差，如果赶她走，她能去哪？”
“这非你我关心的事情。”
“哥！”
蒋珠见说不动他，弃了笔拎起裙子站起来，哒哒哒跑到跟前，抓着他的胳膊大力摇晃，“她那么可怜，就像个幼猫，根本毫无生存能力。”
蒋烽火被这个妹妹搅得书都看不进，丢在一旁，用修长的手指弹了她脑袋：“败家，你当你哥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蒋珠委屈，蒋烽火为这个傻妹妹深深担忧，“你叫顾念幻给卖了还要替她数钱。”
蒋珠给他一拳，“你瞎说。”
“我没瞎说。”
这几日他下山去县城里喝茶，几乎是每个茶馆说书的都在说顾家惨案，有声有色讲了顾家如何发迹，又如何衰落。蒋烽火听得津津有味，留在茶馆大半日，茶都添了好几壶。
那说书先生又说顾家有一女名顾念幻，天生聪颖七窍玲珑心，可惜年纪轻轻病入膏肓。若是她无病，那可不得了；若是她无病又身为男儿身，可是前途无量！
蒋烽火现在回想起来，脑海里还有说书先生戚戚的神情。
“反正，”蒋烽火移开目光，跟竹修道：“新抓的药喝完就让她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