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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羊入虎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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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灯光彻夜都亮着,透过窗口映到各个宿舍的一角。本应该是无拘无束的光啊!竟也被这小小的方框玻璃迷惑,歪歪地斜了身子,扭捏着跑进来,全然忘记了自己在外面世界的骄矜。这一束光正好照到向韬的身上,他望着这小小一方灯光出了神。
下午的时候,有面色冷硬的狱警来通知向韬:有家属探望。
廖钟朝向韬使了一个眼色,暗示来人是他安排的。
向韬跟狱警走出去,一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向韬突然反悔,拒绝了家属探望,狱警没有多想,常有犯人不愿意和自己的亲属见面,便又将他带回去。
廖钟看见向韬这么快回来,想必是没有见成,眉毛一挑问道“怎么没去?”
向韬看着廖钟的眼睛,舌尖抵着后槽牙较着劲,突然松开露出点儿笑,肯定地说道“我信你!”
廖钟哈哈一笑,露出了去年刚刚镶上的一颗金牙“你相信我最好,放心,跟着我干绝对亏不了你!”
向韬也挤出一抹笑,点点头。
现在躺在床上,听着旁边铺位李庆发出的轻微呼声,他又想起了今天在路上时,他脑子里的想法:
那天的确是程飞打电话叫他去打游戏没错,肯定是他本人,可是后来屋子里只有他和要杀他的那个人,小飞去哪儿了呢?
即使是这样,他也不敢完全相信廖钟的话,哪怕是有证据,他也不会相信。
到底是不是小飞要杀他,等他出去以后,他要自己去看!
离夏天越来越近,太阳像火一样炙烤着这片肃冷的监区,想要把它的温暖传到黑暗阴湿的角落里。
自从廖钟拉拢了向韬,五组的日子就显得平静了许多。
孙小天和李庆再不敢找向韬的麻烦了,钟爷很看重他,以后出去了说不定还得在他的手底下做事,得罪了不好。更何况,即便是他们两个也不是向韬的对手。
陈楠的日子自然也好过了许多,更多的休息时间,都在盯着那张小照片,磨得边缘棱角都不见了。
今天本来是去山场上工的日子,三监区给大家安排了一场心理咨询,排队集合好以后,犯人们迈着总体整齐划一,实则软软塌塌的步子来到了活动广场。
“哔~就地解散!”一声长哨过后,狱警挥舞着警棍宣布解散,人也开始三三两两往围墙边、栅栏边靠拢。
今天的讨论声颇有些热闹
几个狱警拿着警棍在广场中间巡逻,来回扫视,四面八方,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向韬和陈楠像上次一样在阳光下席地而坐,向韬双手交叠枕于脑后靠在栅栏上,微微眯着眼睛,好不惬意!
陈楠拿出了照片,仔细看了看,转过头想对向韬说点什么又自嘲地笑了一下,低下了头看着地面。
“有屁放!”向韬眼皮都没抬,嘴唇轻轻阖动,轻声说了句。
陈楠吓得一激灵,转过头去:“韬哥你没睡啊,我以为你睡着了呢,嘿嘿,韬哥你耳朵真好使,这么小的动静都能听见。”
“哼~”向韬轻声哼笑,对陈楠的马屁不以为然。
“不说算了。”向韬瞥他一眼。
“说说说!”陈楠又凑过来点儿,手心里扣着照片,嘴唇几乎要贴近向韬的耳朵,还用一手掩着嘴巴,像说什么悄悄话一样。
“韬哥,我——”嘴里还没吐出几个字,向韬抽出一只大手拍在他的脸上,推着他的脸隔远了些,手心挨着他的鼻尖,凉凉的。
“你找死呢?娘们唧唧的”他白了陈楠一眼,收回手在陈楠衣服上蹭了蹭口水,又收回来揉了揉耳朵。
心想道:妈的!痒得老子浑身不舒服。
“嘿嘿,我怕别人听见。”陈楠不好意思的搔搔后脑勺,平时一脸张狂相,今天却格外憨厚,仿佛头上还冒着傻气。
“啥好事儿啊,怕别人听。”
可能是快要刑满释放了,向韬也难得的多说了几句话,嘴角噙笑。
“哥你凑过来,你看这个,好看吧?”陈楠小心翼翼的把手心里扣着的两寸证件照像献宝一样举过来。
“好看!老子跟着你看八百遍了!”向韬轻哼一声,继续将双手交叠垫在后脑勺上,靠着栅栏网眯起了眼。
“哥,我能不能现在就把地址告诉你,你把我的地址记好了,等你出去了一定去我家看看,好不好?你再回来看我一次,告诉我央央啥样了,我爷爷啥样了,我家啥样了,行不行?啊?哥?”
陈楠像蹦豆子一样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一脸希冀的望着向韬。
阳光从陈楠的侧脸照过来又跳跃到栅栏网上。
向韬抬眼看过去,好像陈楠会发光一样。
他真羡慕这样的陈楠,有人惦记着,又惦记着别人,有家,有亲人,有柔情,细细回想起来,貌似这六年多来,陈楠今天的表情最有个人样,自己呢?
嗨!想这么多干嘛,无牵无挂也好,命没了也没什么麻烦,管他什么草革裹尸还是曝尸荒野,孤魂啊野鬼的,他才不信呢!死了重新投胎拉倒!
陈楠可怜巴巴的望着向韬,向韬看不得他这个样子,哼笑一声,大掌一下拍在他头上又收回手。
“说吧,我记着呢”又靠回去闭上眼了
“江城市黄化区白杨路佳缘小区三单元502,我妹妹叫陈央,我爷爷叫陈峰林,哥,你记住了吗?你记不住我再说一遍!哥!你记住了吗?”
手里握着的相片险些汗湿,他紧张又激动,好像自己就要回家了一样。
“记住了!屁话真多!滚一边儿去,别挨着我。”
他眼也不睁,神情似嗔似笑。
“嘿嘿!哥,我怕我说错了,我再给你念一遍吧,江城市...”
他腆着脸想再念叨一遍,一点儿也不怕费口水。
“滚!”
他险些被气笑,弹起来坐直了,刚想骂这个一脸贱笑的小白脸,广场上就传来一阵骚动,不少人扒着铁丝网朝外看,不时还有污言秽语和浪笑声传出来。
陈楠和向韬都收敛了表情,站起身来顺着人群朝外看。
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准确的说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就好像一个通体雪白,柔软无骨的兔子走进了狼群,要不是有栅栏网拦着,这兔子恐怕连尸骨都找不见了。
一副大学生的打扮,英气的眉眼,故作成熟镇定的眼眸里透露着些许的不安。
彭采欣看着这些猩红的,野兽一样的眼睛盯着自己,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不禁打了个哆嗦,有点发怵,她想找找向韬在哪儿,可是这情形,她不敢在这院子里久留了,总之向韬不会像这些人一样猥琐。
低下头快步向里面走。
狱警看大家情绪太激动,马上维持秩序。
“都坐回来,别围着看了,快点儿!”
尽管如此,随着人群向广场中心的慢慢蠕动,每个人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的死死盯着离广场
十米开外的女人。
牛仔裤包裹着的笔直的双腿,圆润的臀,剪裁简洁的白衬衫居然还在前襟处打了个结,露出白皙迷人的腰际线
“嗤!不知死活!”向韬转动了一下脖子,又扭了扭腰,像个老大爷一样盘腿坐在了地上。
陈楠也哼笑了一声,蹲下来小声嘀咕:“比我妹妹差远了!”
“是差远了!”
一群人眼看着那个女人走进屋,直到连背影也看不见才收回了视线。
香气却好像留在了这片空地上,留在了一群臭男人中间,惹人回想。
角落里时不时还有男人淫/荡的笑声和污言秽语。
“有多大?啊?”
“哈哈哈!一看就有C!”
“哈哈哈!你看的倒准!哈哈哈哈!”
“废话,劳资进来之前不知道玩了多少个!”
“一看就是处,肯定紧!”
“紧不紧你一会儿去试试啊!”
“试试就试试!哈哈哈!以为老子不敢啊?”
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像开战前的僵持,似是而非的硝烟隐藏在角落里,一触即发!
“谁让你来的?”彭建军大声质问,连领带也一手扯歪,迈着大步在屋里转圈儿,完全失去了一个小领导在紧要关头临危不惧,泰然不动的本领。
“我来这儿是正经工作,来实习的,就几天而已,再说了,就你这儿我又不是没来过!”
彭采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两脚搭在红木桌子的桌沿上,还不时的轻晃,对她面前的怒火毫不在意。
“那能一样吗?你以前都躲在办公室里面不出去,今天倒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这是什么地方啊!啊?你能随随便便来吗?”彭建军气的手直发抖,端起茶杯来却喝不到嘴里,一生气索性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仿佛开战时的击鼓进军,气势喧天!
“我就是来看看向韬,认识一下,聊聊天,不行吗?”彭采欣看见父亲发这么大的火,也吓坏了,眼眶通红,却还是不肯退让。
“向韬?他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他是个劳改犯,你是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你来认识他?你开什么玩笑!”
“劳改犯怎么啦,我就是喜欢他,他和别人不一样,你不要老是干涉我。”
她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还跺了两下,趴在桌子上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见她哭,彭建军更是觉得心里有一股邪火发不出来,他母亲因为自己这份工作早早地就和自己离了婚,撇下孩子不管,他又当爹又当妈,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好不容易供完了大学,她还敢往监狱里凑,还喜欢一个劳改犯,唉!向韬的确是好,可他心里还是接受不了,罢了罢了!管那么多作甚!随它去!他双手叉腰,头偏向一边望着地面,一言不发,听着女儿呜呜的哭声。
崔简民听说彭采欣来了三监区做心理咨询师,先是一喜又是一惊,紧接着就迈开脚步,快步走着,不管如何,先去看看再说。
一进屋就是一地狼藉,破碎的白色瓷片,满地的水渍和泡发的茶叶。
“彭......彭教,采欣来啦?”他语气试探,怀疑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彭采欣听见声音,抬起头来。除了眼睛揉的通红倒也看不见眼泪。
“简民哥,你来啦,我来做心理咨询师的。”声音显得有点委屈。
崔简民看她还能好好说话,估计没什么大事儿,于是当起了和事佬。
“彭教,心理咨询马上开始了,咱还是出去吧”
彭建军瞥了彭采欣一眼,叹了口气,叉在腰上的手抬起一只,用手指指着彭采欣道“真出什么事儿你别来找我。”
说完放下手大步走出办公室,崔简民担忧地看了一眼彭采欣,轻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出去。
彭采欣听到父亲松了口,也不禁轻呼出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揉的通红的眼睛,想着一会儿就能见到向韬,心里压不住地隐隐兴奋起来,好像心跳都加快了,又拿出手机照着镜子摆弄摆弄头发。
活动广场上
几个狱警走进了小广场,其中一个还拿着个扩音喇叭,伴随着其他几个狱警的低喝,大声的嘈杂的扩音喇叭里传来指示:
“安静!安静!听到谁的编号,谁就去办公室里进行心理咨询,明白了吗?”
“明白!”声音稀稀拉拉。
“第一个!0364!”
“到!”这次回答的倒是十分嘹亮,周围还传来了一片起哄的声音
“看看多大,能不能一手掌握”
“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哄笑。
“安静!”
狱警开始大声的压制着这些不怀好意的口哨和笑声。
0364快步的走进去,眼角挂着笑意。
没一会儿,出来了。
回到角落里和旁边的人讨论起来,哄笑声更甚。
“这么一会儿就不行啦?”说话的人露出一口黄牙。
“去你妈的!”出来的人笑骂一声。
狱警又举起扩音器,喉结大动,青筋毕露,想要盖过一阵一阵的哄笑声,恢复监狱的严肃性,但显然没什么效果。
“0426” “到!”
“0741” “到!”
“......” “......”
进去又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哄笑声一阵盖过一阵,仿佛那个女人脱光了站在广场,随意让他们评头论足,广场上热热闹闹像是开了什么茶话会,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兴奋。
狱里生活很苦,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个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