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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与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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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还未流完的水珠滴滴答答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好了,小天,阿庆,你们帮忙把两个兄弟的东西收拾收拾。”廖钟开口说。
李庆目光呆愣,满脸的不可置信。
钟爷什么意思?怕了这两个小子不成?一个空有一身腱子肉的莽夫?和一个小白脸?
孙小天也不明白,住了好几年了,钟爷从来没有管过这些事啊,何况他的下巴现在还疼的发麻呢,嘴里一股血腥的铁锈味,牙都有点微微松动,这就算啦?还帮他们两个二愣子收拾东西?这不是开玩笑吗!在江城,管他是监狱还是夜总会,钟爷的人从来都是横着走!
廖钟知道他们不服气,不过也并不和他们解释,两个马仔罢了,在外面他怎么会和这种人说话,这个向韬倒是很有意思,既能打,又能忍,肌肉结实,力气大。
钟爷说话,李庆和孙小天不敢不动,狠狠瞪了向韬一眼就站到一旁收拾东西去了,向韬也松开了拳头,瞥了钟爷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陈楠一脸怒气还未消弭,找了块干净的毛巾递给了向韬。
向韬接过来,下巴轻抬,朝着床铺的方向一点,示意陈楠去收拾东西。这才用毛巾在身上胡乱的擦了擦,大手又摁在头顶上,贴着精短坚硬的发根使劲揉了揉,吸干了发根间的大多数水分。
钟爷又顺手捋了捋自己的光头,眼睛盯着向韬,手轻拍了下旁边,示意向韬坐过来
向韬早知道廖钟的名号,只短暂地迟疑了一瞬,把毛巾扔到一边儿,坐了过去。
两腿大剌剌的支开,双手扶在膝盖上,随意地看着陈楠收拾东西的动作,等着廖钟说话。
廖钟先是拍了拍向韬的肩膀,笑着说“小兄弟体格不错,身手也好,我很欣赏你。”
向韬笑了一下,并没有答话。
廖钟将扶在向韬肩上的手收回去,接着说道
“看小兄弟你这个身手,过一阵出去以后肯定不能干那些个分配下来的窝囊工作吧?”
向韬低头一笑说“还没想好。”
廖钟立即有些豪迈地说“小兄弟要是不嫌弃的话,你出去以后可以跟着我干,保证不委屈你。”
向韬嘴角微弯,婉转拒绝“不瞒您说,我的老东家肯定还在等我。”
廖钟轻笑一声,手臂又搭上了向韬的肩膀,凑到向韬的耳边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实话说了,我已经查过你了,也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你以为当年砍你的人是谁派来的?”
向韬脸色微变,看着廖钟的眼睛。
廖钟不再卖关子,接着说道“你的事情我调查过了,找人砍你的不是别人,是程飞。”
向韬的舌尖舔了舔后槽牙,露出一个敷衍的笑“玩笑可以开,话不能乱说啊。”
廖钟轻佻地一笑,拇指肚蹭了蹭下巴“你不信的话,明天我就让人把资料给你带过来,到时候,信不信由你。”
三月份的尾巴,已初显四月份春暖花开的迹象,连三监区院墙外面的枯草下面都躲闪着新生了一些绿油油的嫩芽,看来他们也惧怕这冷冰冰牢笼放射出的慑人的寒气,只能藏着躲着,偷偷跟泥土做好约定,在我长大之前,我们谁也不要说话。
今天是监狱里的教育日,向韬跟其他十个人坐在一个小屋子里,听着前面的警官给他们做思想教育工作。
前边的黑板上还被警官乱涂乱画了一些什么字,向韬连眼皮都没抬,不想看。
昨天的床还是有些湿,向韬的衣服潮的几乎要长毛了,他就这样用体温烘干着衣服,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他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夏天。
“韬哥!给我一根抽抽!”程飞染着金黄色炫目头发蹲在向韬旁边。
程飞是当时的地头蛇程北兆的儿子,向韬从老家来到这儿以后基本就给程北兆做事情,程飞年纪小,从小就跟向韬熟,向韬也很照顾他。
向韬彼时正蹲在城西临水区有名的老桥头上抽烟,听见这话抬起手来拍程飞的后脑勺,力度不轻不重,程飞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又笑着蹲稳了。
“你不是不会抽吗?”向韬嘴里叼着烟,声音有些含含糊糊,却又有着沙哑的磁性,格外迷人。
“嘿嘿!我学一学嘛!”程飞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头发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金光。
向韬抬手又给了他一下,这次力度稍大,程飞往前一扑,扑到了地上。
程飞又笑着蹲稳了,拍了拍掌根的尘土,朝向韬伸出两只手——要烟。
“好的不学坏的学!”向韬骂他一声,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扔给他。
程飞双手接过来,看了看烟盒,撇着嘴皱着眉,嫌弃地说“哥!你咋抽这么破的烟啊!”
向韬瞥了他一眼,又看向脚底下这条河,轻轻吐出一口烟雾“习惯了。”
程飞还是从里面掏出一根,学着向韬叼在嘴里,烟盒递回给向韬,嘴里含着烟嘴含糊不清地说“哥!火儿!给我火儿!”
向韬又把烟盒装回去,烟仍旧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一手挡着风,一手给他点上。
程飞吸了两口,烟点着了,却一下又呛得他咳出来,烟雾变成不规律的小分队从他的鼻孔里,嘴里喷出来,十分狼狈。
“操!哥你这烟太呛了!咳!咳!咳!”
向韬一根烟已然将要燃尽,他摁在石台上碾灭,手一抬,扔进旁边的垃圾堆里。
“小飞,下次咱别接这样的活儿了,你没看他媳妇儿都快生了吗?”
小飞也撇着嘴,把烟摁灭了,扔到垃圾堆上。
不以为然道“这样的活儿怎么了,给钱就行呗!谁让他欠别人钱来着?再说了,我爸不是也说了吗?咱这也算是生意人,生意人只认钱!”
程飞说完拍拍向韬的后背,一脸得意。
向韬舌头舔舔嘴唇,觉得嘴里有点儿发干。
程飞又一脸笑意地凑过来跟向韬小声说道:“哎,不过,哥你说他也够有福气的哈?媳妇长得挺漂亮,哈哈哈哈哈!”
程飞谈起这个有点儿兴奋,转头看了看周围,又凑近向韬小声说道“刚才二毛子还跟我说,孕妇的滋味儿不太一样,我问他...”
向韬听着程飞越说越没谱,也没有搭腔。
他知道,程飞已经和以前那个只爱打游戏的小屁孩不一样了。
思绪一晃,他又想起了自己被砍的那天...
程飞给他打电话,让他到泗水巷子那边儿玩游戏。
程北兆平日里忙着挣钱,很少管这个儿子,程飞大了一点儿以后,自己在泗水巷子租了一个房子,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就打游戏,有的时候叫其他的哥哥们陪他打,向韬以前也陪他打过,那天正好没什么事儿,索性骑着摩托去了泗水巷子。
摩托车拐进胡同里,向韬就停了车,拔了钥匙往巷子里面走。
这巷子不算深,住着一连串的住户,向韬径直走到程飞的住处,也没有敲门的规矩,直接推门进去。
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状况,只感觉有银光一闪,一个砍刀就朝他的脖子甩过来,向韬反应快,躲了一下,但还是被砍了一刀。他抬腿一脚把那人踹倒,伸手捂住伤口,喘着粗气,手拿开一看,全是鲜红的血。
这鲜血一下子染红了他的眼睛,他的大脑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判断,只是凭着一股本能和血性的冲动,冲上去和那人打了起来。
邻居听见打斗声偷偷报了警,警车很快就停在了巷口,滴滴乱叫的警笛声仿佛在催促着向韬——快跑!
然而向韬已经打得失去了理智,拳头一下下砸下去仿佛只是一个机械的动作,并不由他自己来操控。
脖子上的血顺着锁骨流到了他灰色的棉质体恤上,看上去格外吓人,而他身下压着的人早已经被打的面目全非,沾染着血液的砍刀也像这场打斗中孤零零的尸体一样,横躺在水泥地上一动不动......
向韬很快被警察控制起来,被拷上手铐的他一时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回望时只看见了满地的血,和一个血肉模糊、躺在那里动都不会动的人。
接下来的审讯和判决程序走的很顺利,向韬一点也不争辩和反抗,也知道没有人会到看守所来看他,他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所有结果,平静地进了监狱,一呆就是六年,直到现在...
讲台上,警官仍旧苦口婆心地宣讲爱和善良,向韬动了动腿,看向窗外,外面的两只小鸟停在树枝上乱叫个不停,就好像当年在老桥头上,程飞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真他妈烦!
向韬抬手揉了揉脸,想要让自己清醒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