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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露天影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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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露天影院
高一,六月。
这天下午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依旧和往常一样,在操场上散步,看见有一些外面的技术工人一样的人,在铺设着什么,大大高高的架子,云梯一样。
绯红的夕阳给一切披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三三两两的好朋友,飞奔的少年,灵巧的灌篮,还有风里已经变成白色的狗尾巴草。
上课铃响,少年们便纷纷散去,偌大的操场顿时安静,只听见工人们咚咚的捶打声。
班主任阔步走进教室,满脸透露着神秘的微笑,环顾四座,说:“同学们,今天晚自习,我们去操场上课!”
“哇,好耶!”同学们欢呼雀跃,为不用闷在教室里上枯燥的自习而兴奋不已。
“老班,我们爱你!”林雨霁更是夸张地说。
虽然不知道出去干什么,但是都单纯地开心着。
“好,听我说,我们等前面几个班的同学先出去,然后咱们班,第一组的同学依次排好队,第二组的同学接上,第三组、第四组,有序出去,不要乱了队形,听明白了没有?”班主任强调着。
“听明白了!”我们异口同声的回答着,在高亢的欢呼里我也打开了嗓门,感受大声说话的快乐,我想,反正除了身边的陆云川,谁也听不见。
他头一次见我这么大声喊叫,惊得转头看我,嫣然一笑,然后嘴巴张得更大,想再喊一波,却被老师阻止了:“好了,安静下来,等下走廊上没有人了,咱们有序出去!”
于是在前面几个教室人去楼空之后,我们终于鱼贯而出,喜滋滋地来到了操场上,星辰绚烂,明月高悬,夜风清凉,学校后面的野湖草泮,传来阵阵蛙鸣,学校外的马路上,车声人声隐隐。
“哎,借过、借过一下!”陆云川对我们前面的同学说着,不知刚刚他偷偷去了哪里,现在又突然蹿到我们旁边。
林雨霁也趁着下楼梯的混乱,叫我退出队形,等着插到她后面,这样我们就可以坐到一起看电影了。
“哈哈……”见陆云川也过来了,林雨霁漏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请你们看露天电影!”陆云川嘿嘿地笑着说。
“切~你买票了吗?!”林雨霁对陆云川翻了个白眼。
“噔噔噔,看,这是什么?”说着就从衣服里拿出一包薯片、七八包辣条,给周围的同学每人发一包。
“哇,你也太神了,不愧是男、神啊!”林雨霁重读强调着“神”的音,一把抢过两包辣条,扔给我一包,然后就乐滋滋地打开吃了,见我半天愣着,只是看前方的屏幕,她推了一下我的胳膊,说:“你不喜欢吃这个呀?”
我见她吃得如此开心,我摇了摇头,她一边吃一边对我说:“你吃吧,可好吃了!”
徐朗也抱着几瓶水偷偷地从人群后面潜了过来,他一把抢过我手上的吃的,说:“你不吃我吃咯!”
那家伙,根本没等我同意就拆开吃了起来。
他把手上的水发给我们,很贴心地把可乐给了林雨霁,把蜂蜜柚子茶给了陆云川,把矿泉水给了我,他自己喝的脉动。
我看着陆云川的蜂蜜柚子茶,在想自己可不可以做?
“换?”陆云川的眼睛在露天电影的微光和星光之下,显得那么闪耀,我愣了,等我反应过来,手里已是他的蜂蜜柚子茶。
他却已经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狂饮,一颗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唇线,滴落进他汉服斜襟的衣领内,只见他一哆嗦,我一乐呵,他也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却又看向林雨霁和徐朗其乐融融、说笑打闹。
“哇,萤火虫!”林雨霁惊叫道。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两点一闪一闪的、黄绿色的微光,电影已经开始放映。
记得那天的露天电影是一部温情片,讲述一位在四合院里生活的孤单老人,因为将房子出租给来北京上学的女孩,而引发的一系列故事。女孩呢,觉得房子离学校近,但嫌老太要价太高,老太一脸爱住不住的表情,坚决不降价,女孩权衡之后,还是租了房子,心里却倍感无奈。于是,两人开始磕磕绊绊、争吵不休的主客生活,无论是安装电话、缴纳电话费,还是点电炉、借用电冰箱,女孩都觉得老太在处处算计她,心里十分委屈,老太看她,也是一百个不顺眼。但日久生情,两人渐渐成了彼此的依靠。日子溜过春天、夏天,老太眼见着女孩生活、恋爱中的喜怒哀乐,她晚年的孤独因为有女孩的陪伴而冲淡了不少。秋天来临,女孩找到更好的住处,要离开老太,老太的精神一下子垮了下来……
飞舞的萤火虫和闪烁的电影屏幕,让我想起来了隐隐约约、模糊不清的小时候,似乎也看过这样一场露天电影,茶山的夜空,繁星满天,茶香袅袅,花香阵阵,苍穹,仿佛只有群山围起来那么大,人们心里装的也不多,无非是那些家长里短,在露天电影的放映里,也细碎的说完了。
故事的情节却让我想起了奶奶,其实从来没有忘记,只是突然很想念她,想念那里的一草一木,和漫山遍野盛开的鲜花和牛羊。
我想要不暑假或者什么时候,偷偷去看一下奶奶吧,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曾想,那是我们看的最后一场露天电影。
从那以后,露天电影彻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其实早在上个世纪末就日渐式微,经过几年的公益巡演,最终以一种让人怀念的方式宣告消亡。
我始终觉得它没有消亡,这不是一种消亡,而是一种永生,也许几十年后,露天电影会再回到人们的生活中来,不是电子大屏幕的那种,不是在霓虹闪烁之中,而是在静谧的星空之下,在无边的晚风之中,它讲述着它的故事,人们谈论着她们的心事。
高三的的学姐学长已经毕业,她们开心地把书本撒满了校园的天空,其实也不尽是开心,更觉是一种告别,一种解脱,一种宴席散去的无奈,和对未来的共同期许。
这个时候,校园里,郁结着浓浓的离愁别绪,我们的心境也更加容易多愁善感,把学姐学长们的伤感都移情道自己身上了一样。
因此,学着即将各散天涯的高三学姐学长们,许多表白,应运而生。
这天,林雨霁打球去了,我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忽然在广播里听见了一个熟悉的、但是不该出现的声音。那声音说:“亲爱的林雨霁同学,我要向全世界宣告,从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沦陷了,我要向全世界宣告,让日月星辰见证,让同学们见证,让所有的离别和相聚见证,我喜欢你,会一直喜欢,不论未来多么遥远,我相信我们会在一起,我相信,你也会喜欢上我。下面我自创的一首《相遇芳华》送给你,也送给所有的朋友和有缘人……”
在好听的吉他声里,在直白却深情的歌词吟唱里,周围的女孩子听得如痴如醉,不禁感慨:“哇,这谁呀?好有才呀!”
另一个女生说:“听说是篮球王子呀!”
“哇,想不到他能文能武啊!”
“据说家境也非常好呢!”
“这跟家境有什么关系?俗!”
“哎,你说他这告白能成功吗?”
“肯定能啊,这么帅气,还这么霸气,又有才气,要我,我不答应,难道等着他被别人抢跑吗?”
“听说这林雨霁,也是班花级的女生呢!很漂亮很活泼的!才子佳人啊,真般配!”
“切,你才俗呢,还说我!听说这林雨霁呀,不过是海王,美则美矣,虚有其表!我看他根本不配。”这女生说着,先是一脸愤怒,继而一脸沉醉,仿佛只有自己才配一样!
“海王?啥意思?”
“就是追随者众多,来者不拒,不喜欢人家又吊着人家的意思。”
“真的假的?
另一个女生耸耸肩。
我懒得跟她们解释和计较,不知道林雨霁会听见什么流言蜚语,或者不堪入耳的话,她那火爆脾气,说不准一个球就向人家脸上砸过去!我连忙收拾好餐盘,跑去篮球场寻找她的身影,却一无所获,问了她的球友,说她听到广播后,就往广播站的方向跑去了,于是我又赶紧跑去广播站,却看见林雨霁一脸陶醉和仰慕地看着徐朗,并没有阻止和打断他的意思,我走上前去,轻声问她:“没事吧?”
“嘘!”她示意我安静听完这首歌。
陆云川轻轻关掉录播室的门,示意徐朗再多唱一会儿,出来问另外一名预备的广播员:“怎么办?雪沫还没来,这都快到下一个播报了。”
“我俩一起读吧?”预备广播员问陆云川。
“我俩?我们两个男生一起读这情诗?您不觉得恶心?”陆云川惊讶地打量着天然黄发的这个“同事”,随即咧开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看着我们一笑,说:“小雨,你来吧!”
“不不不,我最讨厌读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了!”林雨霁担心着自己待会有些字都不认识岂不是在全校同学老师面前丢脸了吗?她说着把我往前一推。
“行行行,有个人顶上就行!”陆云川欣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挣脱得脸都通红,还没成功,竟不知他的力气如此之大。
我刚想张嘴说什么,他已经把我拽进了录播室,对我做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我满腔的紧张局促、忐忑不安,只好沉到丹田里去,化为平静与从容,方不给他造成麻烦。
他用铅笔指着我的摘抄本——
什么?我的摘抄本?他竟然带到广播站里来了,我惊得睁大眼睛看着他,心里有一百个疑问,他又对我做了个噤声手势,我只好把别的先放在一边,陪他表演完这出戏再说。
我明白了,他是让我念标注着周雪沫的那些句子,是我最喜欢的那一篇,虽然都是我抄的,但也有最喜欢的,而且不同的时期,最喜欢的那一篇似乎也在变化。
相当于,此时我就是周雪沫的替身,可是我的普通话,我的声音……我并没有自信,心里不禁又弥漫上另一种紧张。
他在草稿纸上写到:“读出你的感情就行,你声音很好的、很特别的,相信我!”
我微仰起脸,他冲我鼓励地点点头,我仿佛有了信心一般,其实,与其说是信心,不如说是宁静,我想:我读出自己的感悟,便好。
下面为大家朗读一首优美的小诗,一棵开花的树,席慕蓉——
陆云川:如何让你遇见我
周雪沫(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陆云川: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周雪沫(我):佛于是把我化做一棵树
陆云川: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周雪沫(我):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陆云川:当你走近请你细听
周雪沫(我):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陆云川: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周雪沫(我):是我凋零的心。
他似乎对我的表现很满意,时不时地朝我赞许的点点头,一边读着打动人心的句子,一边看着我,我也沉浸在诗的意境中,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所有原本周雪沫读的地方,就变成了我读,那些我闭着眼睛几乎都能背出来的诗句,并且常常一个人沉醉于它们的美丽。
“今天的校园广播就到这里了,我们推出了点歌,送祝福的栏目,欢迎大家积极踊跃投稿,祝同学们有一个愉快的傍晚!”
在夕阳中,人的心境本就容易变得温柔缱卷,更何况对于花季雨季的少男少女来说。
他把摘抄本递给我,示意我翻开看看,我看见里面多了许多干花和草木标本,都被他处理得很好,没有一点发黄发黑,翠绿鲜活,像真的一样。每朵花草旁边,他还用潇洒遒劲的笔触写了一行短小精悍的花语。
从那以后,我知道,原来世界上每朵花,每叶草都有花语的,正如同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有一个懂她语言之下喜怒哀乐的人一样。
六月一过,暑假就来了,正在我们为近两个月的暑假,该如何度过的时候,夏老师跟我们参加比赛的同学说,我们要补课,因为九月份就要比了,我们要抓紧时间练习。我是很乐意这样的安排的,本来还想,暑假的每周日要怎么去舞蹈班的,这下不用发愁了。
只有林雨霁怨声载道,其他人似乎都还可接受。
徐朗听说我们暑假要补课,立马又筹划在外面租个房子,因为学校寒暑假是不允许未经班主任同意的学生住校的。
侯方志听闻,灵敏了一回,把徐朗热忱地邀请了过去,正好他和徐朗一起,暑假在学校附近随便做点什么兼职,主要是能继续当好护花使者。
暑假里,补课前,我偷偷去看了奶奶,一路竹林清风,掉落地上的松果,小径两旁的羊齿草,聒噪的蝉鸣,并未觉得酷暑难耐,不一会儿就到茶乡了,村民们对我却热情地打招呼:“小晴来了?”
远远的,我也回应道:“嗯,来看看。”
“快去吧,你奶奶可想你了!”
我欢快地奔向那间熟悉的小屋。
“奶奶,我来看您了!”
“这是谁呀?”一个美艳的女人走了出来,看着我问道,一双漂亮勾魂的大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打量。
她在等着我回答,奶奶笑盈盈地看着我,也期待我对她自我介绍一般。
“我叫汪厌晴,是叔叔收养的女儿。”
只见她脸上划过一丝惊讶,随即又亲热地说:“小晴啊,你叔叔经常向我提起你呀!”
于是我们聊起了叔叔,多半是她在说,我在听。
我陪奶奶喂小鸡,做饭,她翘着二郎腿刷着手机,信号不是很好,然后给叔叔打了个电话,我仔细地听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确实很美,每一个动作都美,还愿意呆在这深山老林,我觉得她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我不知道她跟叔叔是什么关系,但肯定关系不一般。
我问奶奶:“叔叔呢?”
“他呀,出去了!”奶奶含糊其辞地说。
“去哪儿了?”我寻根究底地问。
“去英国了,一年半载回不来”那个美艳的女人突然走了进来,吓我一跳,也不知道是被她的话吓到了,还是被她的突然进来给吓到了,其实在我被亲生父母认领回去之后,他再也没有关心过我、没有过问过我,信守着他对于我父母的承诺,却让我感到落寞、惆怅和些许失落。
人世间的感情,真的竟如此的淡漠吗?
我本来想问她,叔叔去英国干什么?多久能回来,但是我现在一句话也不想说了,只是感觉想哭,低着头,帮奶奶干活,强装着给奶奶讲一些学校里的笑话,奶奶乐呵呵地笑着。
赵海川暑假也没回家,听他妈妈说是在北国打工兼职,又听乡亲们说是自己创办了公司,年轻有为。
还没毕业就自己创办公司?我只好把两者结合,理解为他是在为毕业后创办公司努力积攒第一桶金了。
烈日已经移过正中天,我叮嘱了奶奶一些注意的事,便回家了
在一个电话亭,我偷偷给叔叔打电话,却被告知是空号,我知道他是彻底放弃我了,换手机号了也没有告诉我,肯定就是不想我找到他,怕我的爸爸妈妈告他,还是别的?我莫名其妙地一边走,一边哭了一个下午。我不明白大人的世界怎么可以这样?说不要就不要,说不联系就永远不联系?
我只好归咎于我的亲生父母……
暑假的补课期间,有时老师一个星期的中间会给我们放一天或者半天假,我们就去陆云川的音乐班玩,见识到了各种乐器,长笛、排箫、古琴、古筝、二胡,应有尽有;有时他们也会来我或者林雨霁的舞蹈班玩,有时甚至转多次车,去到周雪沫的古筝班参观,然后我们一起去吃冰淇淋、压马路,晒最毒的太阳,周雪沫自然是受不了,只骂我们变态,侯方志不知怎么突然消失了,又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把伞,贴心地给周雪沫撑起一片阴凉……
我们也才想起九月份就要比赛了,不能晒得太黑……
陆云川和我一起讨论他的《茶香》,在这个暑假中叶的时候,创作完成,他要试着把各种音乐录制,再对着曲谱和我填的词,修改几遍,直到音乐的高低起伏、高亢沉郁与歌词等能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