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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月相见 人生的哲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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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月相见
我以为我终于逃离了这个地方,殊不知一生的羁绊才刚刚开始。
—— 题记
八月未央,赵海川踏上了北去求学的旅程,乡亲们排着长队相送,叔叔由于一个月前刚回来过,这个月就没有回来了,这样的热闹,他自然是没有看到,不过也许,这样的热闹,并不是属于他的风景,或者是他就是在这样的簇拥和热闹里长大的,成为我们乡的天子骄子。
我没有去送,因为他说他妈妈不希望他跟我玩,我就在屋前的那棵桂花树下,沉默地看着,看着他跟乡亲们熟络地挥手告别,看着他遥望了一眼我家的方向,我往桂花树后面躲了躲,看着村长为他点响了鞭炮,看着硫磺味道的浓烟熏染了我潮湿的眼眶,看着他在浓烟中越走越远,走出浓烟,却淡了背影,迎着朝阳,头也不回。
而我的新生活,也正在扬帆起航。
八月在野,九月在宇。不仅蟋蟀虫鸟不再频繁活动于野外,我们这些野孩子也尽归户内了。
九月,一个充满希望与收获的季节,茶农们也陆续开始采摘秋茶,并抢着在旱季来临之前给整个茶园铺覆草盖,有的用山茅草、有的用塘堰水草、有的用稻草、有的用秸秆……
准备工作是从八月中下旬就开始做的,我跟着奶奶一起在山茅草草籽成熟之前抢着采割,并将之暴晒在烈日之下,利用炙热的太阳对它们进行消毒和渥堆处理,以杀死病菌、害虫及初萌的草籽。
赵海川走后,我常常一个人躺在屋檐的阴影下,吹穿堂的凉风,听它带来山那边的故事,看曝晒在阳光下的草蒲,听见它们体内的水分轻盈飞升,去往世界的任何地方,遇见一片轻柔的云;听见它们躯体爆裂的欢叫,如奔跑之后大汗淋漓的人类的身体,干燥而洁净。
终于在九月初的一天,我一个人踏上了去往城市上学的路,叔叔上个月回来就给我带回来的一个蓝色行李箱,没有几件衣物可以装,很轻便;奶奶给了我很多钱,让我在学校自己照顾好自己;善良的邻居把我带到岔路口就让我下来了,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跟我的学校不顺路,我记得奶奶给了他直接到学校的钱。
还好我所带的东西不多,接下来的路自己就一边走着一边随便看看周边的风景,路过一片水域,远远地就看见学校的楼房在那片辽阔的湖水之泮,和宣传册上的一样,天空也是那么蓝,云朵也是那样白,并且它们不像山里的云朵那样经常变幻。
湖水浅滩边一大片翠绿的浮萍上开出了两三朵紫色的花,孔雀羽毛一样的形状,却如纱缎般轻柔,是所谓“亭亭翠盖,盈盈素靥,时妆净洗。”
家乡的水塘里、稻田里也有这种植物,稀稀落落的,随水流动,全然没有这里的繁茂、壮观。村民们经常收割它来作家畜、家禽的饲料;在春季的时候,还会划一艘小木船,采摘其嫩叶及叶柄,做一道美味的菜肴——莼菜羹,是我们最美味的时令蔬菜。奶奶则总是要留存一些,做成草药,据说有有清凉解毒、除湿祛风热以及外敷热疮等功效。
我知道它有一个美丽却漂泊的名字,叫做浮莲。霓裳舞罢,断魂流水,处烈焰而不灼,出污泥而天真,然,纵有倾国倾城色,奈何漂泊难自己。
是所谓,聚散匆匆,云边孤雁,水上浮萍。
人生的哲理,自然万物早已阐释殆尽,只是人们往往知道了,却仍然执迷不悔。
我想起,昨夜,月影凄迷,露花零落,一位凌波仙子,摇泛扁舟,冰帘半掩,明珰乱坠,徜徉于浩波千里,与我共赏芳盟,笑谈双栖雪鹭……忽然白雪纷纷,如梨花雨落,翩然而来一位白衣少年,看不清,却感觉干净、清爽。
“喂,同学,能麻烦让一下吗?”
“喂,同学,你挡住我拍照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梦境中,不知道它预示着什么,心里泛起一丝甜美好的憧憬,以至于别人喊了我几声,我都没听见,恍然如梦,竟觉得有人在喊我才是梦境,而我沉浸的梦境实为真实。
感觉到有人在我身后,嘴角甜笑着转身,一个白皙的少年却映入眼帘,我惊呆了,恍若梦中少年,恍若似曾相识,少时游客中的那个少年……而他的手本来是伸过来扯我的肩膀衣袖的,我一转身,竟触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我气急败坏地扇了他一巴掌,看见他白皙的脸上一个深深的红印,他一动不动,我又觉得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了,是不是把他打成脑震荡了?会不会被我打成傻子了?那可怎么办呀?那我可赔不起呀!
我想溜之大吉,他又挡住了我的路,我实在忍无可忍,就憋红脸对他说:“你先碰我,我,我才打你的,你要是有什么,不,不关我的事呀!”
“什么叫我先碰你的?我把手伸着,你自己要转身的,怪我?你转身就转身吧,你还不穿……那个……”
我听着他口无遮拦,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慌忙双手捂住已经严严实实的长袖衣衫,弓着身,又抽出一只手给了他另一边脸一个响亮的耳光。
“再说了,你穿成这样,多煞风景呀!”
什么?我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再想到昨晚的凌波仙子,心想,好像确实是自己没有自知之明,不太应景,竟不自觉地心虚起来。
或许我就是一个这样什么事情都容易觉得是自己错的人吧。
只见他就是不让路,而是在我面前蹲下来,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竟悠然自若地拍摄着满湖风光。
竟还文绉绉地念叨着:“晓来玉立瑶池里,旧日浓香淡粉,花不似、人憔悴。”
我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自古以来书生百无一用,不知坑害了多少痴情女子,连女鬼都不放过……这一定不是梦中少年,那一定是个英俊潇洒、能文能武,最重要是能武的白马王子。
我不知道那个年纪的女孩子,是不是都会梦想着有一个白马王子,朝自己款款走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梦想成真了。
但我知道,在我的身上能成真的概率几乎为零,我从来不对生活抱有过多的期待。
“喂,你让一下行吗?”我怯怯地说,并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害怕,我害怕他再口无遮拦,胡言乱语。
他哂笑地看了我一眼,继续寻找着角度,说:“这种花叫睡莲或凤眼莲,它还有一个美丽且妖娆的名字——”
他却停下来不说了,而是侧着头,咔嚓按了一下快门,放下相机,极目远眺。
“错了!”我没好气地说。
他惊讶地看着我,我不确定地说:“应该是浮莲吧?”我之所以不确定,是因为我想到可能是因为村民们说错了,或者自己听错了。
“哦,对,浮莲,口误,口误!”他嬉皮地笑着,本以为是个矫揉造作的忧郁少年,此刻,居然又是一副嬉皮的顽童模样。
“还有一个名字叫什么?”我好奇地问。
他徐徐说道:“又称紫色水妖,它喜欢温暖湿润、阳光充足的环境,适应性很强,原产巴西,现广布于我国长江、黄河流域及华南各省据说它具有很强的净化污水的能力,它可监测水中是否有砷存在,还可净化水中汞、镉、铅等有害物质,是监测环境污染的良好植物。”
“所以这里的格外茂盛?”我疑惑道。
“对!”他冲我打了个响指。
“这么说来,这真是美丽又有益的花了,太美了!”我低语喃喃道。
“非也,浮莲覆盖水面,限制了水的流动,使水中的溶解氧减少,抑制了浮游生物生长,限制了鱼虾贝壳类的活动和觅食;同时,为脑炎和血吸虫病菌提供了滋生地,为蚊子的幼虫提供了呼吸的机会;并且还加大了水的蒸发量,比敞开水面的蒸发量高出8至9倍,也是加剧湖面萎缩的一个重要因素;另外,大量水浮莲覆盖水面会使水的PH值降低,二氧化碳的浓度增高,水的嗅值、浊度、色度增高;水中酸度、木质素的量也增加,使水资源的使用价值大大降低,直至不能饮用。”他侃侃而谈、口若悬河地说道。
我听得一阵眩晕,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耀眼,怎么会有这么博学的人!
我在心里立马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你忘了,你刚刚说的什么吗?自古百无一用是书生,恶心!
他看我呆呆地望着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我,吓得我连忙后退,差点掉到湖里,他又一把拉住我,我条件反射般的抽出了手,推开了他,结果把他推到了——湖里……
“喂!”只见他扑腾着,呼喊着,我也着急了,淹死了怎么办?这本以为今天是另一种美好生活的全新开始,可不想第一天就成杀人犯啊!
“你坚持一会儿啊,我去找根棍子来拉你!”
我环顾了四周,只有丛生的杂草,还有芦苇,什么棍子都没看见,我灵机一动,把身边的蓝色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往他面前一抛,还好里面没几件衣服,行李箱浮在了水面上,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拉住它、抱住它,不至于沉下去,我真是太机智了!
可谁知,他根本不领情,而是生气地把我的行李箱往旁边一扫,我竟脱了手,“哎,我的箱子!”
他却一个优雅的泳姿游到了岸边,只见他上衣外套并没有湿。
“你……”我赶紧别过脸,欲哭无泪地指着他,早知道他会游泳,我还费劲给他扔箱子干嘛呀!
他拍打下我的手,微怒道:“我什么?你把我相机都搞坏了,今天拍的照片全毁了,要是恢复不了,你得负责!”
“我……我的行李箱!”我看着箱子越飘越远,那里面可是我全部的家当啊!
扑通!只见他又跳下水去了,游得很爽的样子,一下子就把我的行李箱拽回来了。
“给!你的箱子我是帮你找回来了,我的相机你看着办吧!”他说着把箱子放到我面前,我低着头,拎着明显变得沉重了许多的行李箱,如同拎着我打湿了的沉甸甸的心情。
他脱掉上衣,里面的T恤却湿了,他把防水面料的上衣围在了腰上,把手里的相机又递到我面前,然后又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个老式的波导手机,生气地说:“还有手机,不知道能不能修好,要是修不好,你打算怎么赔?”
我怔怔地看着,那是我那时见到的为数不多的手机,赵海川因为要去离家千里之外的北方上大学,听说他的父母给他也买了一个手机,让他经常跟家里联系报平安,而我给奶奶报平安,还得找学校或者附近的公用电话……想着,似乎该给奶奶打个电话了。
这些都是我尚未接触过的高科技产品,我怎么修嘛!
我支支吾吾地说:“你,你告诉我哪里可以修,我,我拿去修吧,要是修不好,我就赔,赔给你。”
“你就赔给我?”他嘴角划过一抹嘲讽。
我点点头,我以为他是在嘲笑我的寒酸,嘲笑我无力赔偿,谁知他又说:“你把你赔给我,我还这么小,你也还这么小,你爸妈能同意吗?我爸妈肯定不同意!”
我克制住把他再次推下水的冲动,说:“流氓!”
“这样吧,我看你也不是故意的,我不小心冒犯了你,但你也看了我,这一点我们算是扯平了!”他转而文质彬彬地说,与刚才的轻浮嘲笑判若两人,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人,真的可以有这么多面吗?
什么扯平了,我分明什么都没有看到好不好!不是,谁要看你了,这怎么算扯平了?!
他盘腿坐在草甸上,似乎并不打算走,继续说:“手机和相机呢,我自己先拿去修吧,给你,待会没坏被你给弄坏了!要是修不好,我就找你,和我一起平摊经费,我再买一部,可以吗?”
我忐忑地点点头,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得要多少钱呀?一半得要多少钱呀?我要怎么跟奶奶和叔叔说呀?
“那你总得告诉我你是哪个班的吧?一看就是新来的?”他打量着我,我想着自己的局促和青涩,确实与刚刚在大马路上看到的来来往往的学姐学长们不一样,难怪他能一下子看出来。
我又点点头,犹豫着说:“06——五班,茶学专业。”
“你五班的?”他似乎惊喜地问。
我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害怕的点点头,他该不会去教室找我麻烦吧?
“算了,你走吧,我们也算有缘分,我这个人最讲究缘分,要是需要你赔偿,我再找你!”他忽然明朗泰然地说道,又看向了远处,广阔湖水的尽头。
我听了之后,赶紧溜之大吉,也懒得去管他还坐在地上干什么,更不想知道他是哪个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