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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茶山少时 天气还不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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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迷茫,成长的伤痛,仿佛只有在茶叶的沉浮中才能安然放下。
——题记
我叫汪厌晴,一个心里住着恶魔的女孩儿,我的故事只讲给你听。
时值盛夏光年,草木成荫;或秋高气爽、风吹麦浪;抑或冬雪纷纷,银装素裹;当然,如果你遇到这个故事时,恰好是春季,那便是世间最美的重逢……
记住,我说的是重逢,而不是相遇。
你都可以泡上一杯香茗,细听这个故事。
花茶,绿茶,白茶皆可,玫瑰花或金丝菊,吸收了充足的水分,变得丰盈饱满,徐徐绽放,在一杯白瓷茶碗或玻璃杯里,看花开的姿态,如刘欣慈在《三体》中描写的未来世界脱水的皮囊,又如上古之神,用首山铜制成的手链,水,使之重新盛开,注入生机与活力,注入宇宙洪荒的能量。
红茶加奶,不适合这个故事。
这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
一、茶山少时
蓝天白云,满眼苍翠,视线被群岚遮挡,我总是想爬到那最高的山头,看一看外面的世界,而当我翻上近处的一座山,总发现更远处还有连绵的群山挡住了我的极目远眺,但是我总算可以看见我们的城市了。
这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
我从小跟奶奶一起种茶、摘茶、炒茶、晒茶、做茶……
山里的天气多变,通常这一秒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却大雨如注,而我们最喜欢的是山雨空濛,茶园含烟吐翠,所以大人们给我起名“厌晴”。
有时,会有游客来参观,村长便让我和村里同龄的孩子,还有一些大姐姐们穿上漂亮的蓝花布的旧式衣服,还会请赵海川的妈妈给我们梳好看的发髻,戴上一个和衣服配套的蓝花布头巾,我看见大姐姐们姣好的面容在太阳的光影里,如莹洁的睡莲,沉默绽放,又噙着美好的期待。
山风吹过,阵阵草木清香,她们脸上的茸毛和额前的碎发,便如脚边的草籽、手下的叶芽般轻轻颤动。
腰前的竹篓,筛漏着时光,层叠蜿蜒的茶园,如层层翠绿的波浪,蓝花布围裙,雪白上衣,如碧波中的仙子,又似翩然的鸥鹭。
据说赵海川的姐姐就是这样跟着一个商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于是,赵海川成了父母唯一的寄托和希望。两位年纪不大,却头发花白的叔叔、阿姨一度伤心、痛哭,还好,赵海川学习上的“捷报频传”给他们带来了些许安慰
这一天,游客中有一个小男孩,跟着父母一起过来的,我听见他问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为什么要她们表演?我们是来旅游的,又不是来看表演的。”
“这个表演就是我们旅游项目中的一个环节呀!”他的爸爸耐心地跟他解释道。
“那她们不用上学吗?”他指着我们这一群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我的样貌不算出众,所以我的远远地站在后排,我一边跳一留意他们的对话,相对于游客们肤浅的叫好和欢欣鼓掌,我觉得这样的对白如一股山间清流,漫过心田。
“对!”他妈妈点头。
“可是她们才跟我差不多大!”小男孩仰着头看向爸爸妈妈,气嘟嘟地说。
只见他妈妈蹲了下来,扶住他的肩膀说:“这世界上还有许多人、许多地方是不重视教育的,你看咱们家楼下的面馆,她家小孩子也是从小都不用上学,只用在店里帮忙端盘子、递菜单就行。”
“那难道她们一辈子就这样吗?”他问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人生之问。
“那要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他的爸爸看着我们的表演,悠然而又惆怅地说。
“可是,你看她们多开心!”他的妈妈对他说。
“不是所有的微笑都代表开心,就像不是多有的眼泪都代表痛苦。嘿嘿,前几天老师刚让我们抄的一个句子。”小男孩忽而笑着说。
我的笑容却僵住了,心里一阵失落:不过是兴起而发,哪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
但是我却记住了他那纯净清澈的笑容,不染纤尘,丝毫没有世俗的烦忧和痛苦一般。
时间悄然流逝,那年我十五岁,中考考砸了,我很郁闷难过,奶奶和叔叔却很高兴。整个暑假我都提心吊胆,我想再读一次初三,考一个好的高中,叔叔和奶奶却坚决不同意,他们希望我进入城市的一所以茶学专业著称的职校,他们希望我快点给家里创造收入。
于是我不断地说服自己,这样也好,至少可以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了,可以体验不一样的生活,接触到不一样的人。
暑假也是采茶的淡季,其实,时至盛夏,已无茶可采。叔叔是一个茶商,长年在外,这次也是匆匆回来就又走了,在我期待的天空里,如一只水鸟急遽地划过。我百无聊奈地拨弄着他留给我和奶奶的吃食,随后从零食箱边抽出一本书,细细读了起来。
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带一些生活用品、奶奶的药膏、我的衣服、新奇的零食以及书籍,可是他每次回来都不怎么跟我说话,最多也就叫我照顾奶奶,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把我捡回来,就是为了让我照顾奶奶的。
然而,他跟周围的茶农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看到他跟那些茶农们说说笑笑,还把美味的零食分给他们家的小孩,我的幼小的心里竟然涌上一阵失落与妒忌。
我最妒忌的就是赵海川他们家。他比我大三岁,却比我成熟得多,大人们说那是成熟懂事,我却说那是世故机巧。
在我打电话查询了我的中考成绩的那天,他也欣喜若狂地跑到我们家门前,夸张地抱住我奶奶,告诉她,他考得了一个好成绩,这对于我来说,简直是挑衅和讽刺。
奶奶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说:“好孩子,好孩子!”
仿佛他才是她的亲孙子一样。
其实在亲缘上,赵海川与奶奶的关系确实比我与奶奶的关系更近,毕竟我是叔叔从外乡捡回来的。
我从窗户里趴着偷看,叔叔正递给他一盒我最喜欢吃的曲奇饼干,跟他的爸爸妈妈谈笑风生。他今年刚刚高考完,听说成绩不错,考到了一所重点大学,正在犹豫读什么专业。
他妈妈爱抚地摸着他的头,他爸爸抚着他的肩,一副骄傲自得的模样,他就如天之骄子般接受着众人羡慕的目光,这也是他爸爸妈妈扬眉吐气的一年,逢人都是笑呵呵的。
叔叔走后,茶农们便开始“七挖金八挖银”了。
“七挖金八挖银”是这一带的农谚,也是茶农们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实践经验。
据说,茶园虽然在春夏进行了浅耕,施追肥,但经过多次采摘,茶树本身营养、土壤肥力消耗多,同时茶园土壤由于践踏而板结,如不及时深翻、施足基肥,对于茶树的复壮、越冬抗寒影响很大,直接关系到第二年茶叶产量。在农历七月,杂草生长茂盛、茎叶嫩壮,深翻后埋入茶树根部,分解成有机质,茶树容易吸收,较之八、九月茎叶老化时肥效要高。此外板结的土壤遇到雨水,肥力容易流失,而疏松之后,改善了土壤理化性状,提供了良好的空气、水分条件,使微生物活动能力增强,促进土壤养份分解,可增加茶树对肥料的吸收,所以夏季之后,一定要及时深翻板结的土壤。
奶奶年事已高,一个人自然是挖不完,叔叔在走之前已经给邻居们付好了工钱,让他们帮着我们家挖,奶奶看着就行。而奶奶却总是带着我亲力亲为,说天热暑气重,多两个人一帮干活,中午大家就可以回家休息避暑了。
茶园里的暑气更胜于空旷的荒草地,茶叶上蒸腾的水汽紧紧地附着在皮肤上,堵住了全身的毛孔,只觉得憋闷。
“汪厌晴,我家小羊太热了,你能帮我一起把他们赶到后面那座山腰上去吗?”一个惬意的午后,赵海川在我家的门前喊着,我正看书看得晕晕欲睡、半梦半醒的状态。
“不去!”我心里愤怒地说,正准备伸出头拒绝他,只见奶奶笑盈盈地走进来对我说:“海川找你帮忙呢!”
我转而温婉一笑,对奶奶说:“好!”
那一年,我学会了伪装,也许是在更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但那一年尤其频繁地需要伪装。我要在大人们面前装出一副懂事乖巧的模样,不能总让赵海川压在我头上,虽然我极力排斥,但我极力掩饰,并且极力模仿。
“奶奶,汪厌晴呢?”又听见他问。
“哦,你找小晴呀?进来吧!”奶奶看他,眼角里都是笑意,我赶紧从床上腾的一下起来。
“好,谢谢奶奶!”赵海川说着就蹦蹦跳跳地来到了我面前,霸道地说:“走,跟我放羊去!”
我瞪着他,却不敢说话,只是瞪着他表示反抗。
“你不想去,那我就跟奶奶说吧!”他轻轻地附在我耳边说。
“哎哎,我去!”我慌忙跑到他跟前,拦住了他。
走在路上,赶着羊群,牧羊犬上铃声叮当,空谷回音,我小声地说:“你以后不许叫我奶奶为‘奶奶’。”
“那我叫她什么?”赵海川用大哥哥一般的微笑看着我这个小妹妹。
“带上姓叫,叫汪,奶奶!”我却没好气的说,一点也不像一个贴心乖巧的妹妹。
“汪?奶奶?”他疑惑地问我。
“哎,对~”听到他发出“汪”的疑问,像小狗叫一样,我不禁乐道。
他意识到了,扯过一把路边的苍耳就往我身上扔,我躲避不及,又听见他笑着说道:“我才不要,待会还以为我是叫你呢!”
“滚!”说着我抓起地上的一把草籽扔向他,苍耳那东西我是不敢摸的,也就他皮糙肉厚不怕扎,我看着就觉得吓人。
我加快了脚步,不想再被他用苍耳砸,烦的很,却死活不肯求饶,也不愿告诉他我怕苍耳,仅仅从外形上怕,我才不要比他弱呢,才不要让他看轻我呢!
“哎哎哎,好了,你不要生气了,送你!”他在我身后随手采摘了一些野花,白色的一年蓬、紫色的风轮花束在一起,还有些黄色的不知名的美丽花朵,我看见了本是很开心的,瞬间却吓红了脑袋,感觉血液都一下子冲到了天灵盖,半天竟然叫不出声来,因为我看见有一只黄绿黄绿的毛毛虫在叶子下面,等我终于稍微挣脱了深层的恐惧,尖叫出声的时候,只见赵海川已经抢过我手里紧紧攥住的花,扔下了山谷。
我对他又是一顿拳打脚踢,似乎把他脏兮兮的衣服也扯破了,而他似乎也并不在意,任凭我发泄着心里的恐惧与战栗,等我平复下来,又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又迅速追上已经行至溪边的我,问:“为什么我感觉现在你很讨厌我似的?”
我没有理会他,看来他也不是个粗鄙的讨厌鬼,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为了他这自知之明,我竟然感到一丝报复的快意,我捡起一个石头扔到溪水里,看它会不会被溪水冲走,冲出这山沟沟,然而失望地发现,并没有。
我们就溯流而上,他又讨厌地问:“还记得你小时候经常跟在我屁股后面缠着我吗?”
我本来很愉悦的心情,被他这一问,搅得荡然无存。
“不记得了!”我没好气地回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十岁以前的事,我确实不记得了,他却以为我是在跟他赌气。
而我并不打算让别人知道我“失忆”这件事。
我极力隐藏自己的古怪,却往往显得更加古怪。
我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是一处空旷的山坡,赵海川熟练地把羊群赶在芳草茂盛、且有树荫、通风的地方。山坡上开满了鲜花,红的、白的、紫色的、黄色……漫山遍野,美不胜收,村民们把队里的牛,也牵上了山坡,系在一条溪水边的树荫下,便回家干活去了。他们叮嘱我们帮忙看一下,反正我们一个下午估计就在这片山坡上度过了,就欣然答应了。
其实他们是冲着赵海川说话的,很少有村民或邻居跟我说话,他们看着我的眼神,似乎总有一丝我误以为是我错觉的恐惧之情,这让我一度感到痛苦,和陷入严重的自我怀疑之中。
赵海川高兴地与大人们交谈着,又露出了那讨厌的懂事的微笑,他叫他们放心,说我们肯定没问题,一定帮他们照顾好水牛。
我们在溪水的上游,找到一处“观音洞”,是一处硕大的岩石形成的天然洞穴,里面有一条暗河,接通小溪,另一头还有一个狭长的出口,太阳从那边照射过来,投下阴影;石头上有水渗落下来,滴答,滴答,在暗河里拨动水纹,惊起清爽的风,潮湿而阴凉,
赵海川仰着头,调皮地用去嘴,去接从岩石缝里滴落下来的山水,我也掬了一捧清冽的山泉,咕噜咕噜地喝了个足。
我走到洞口,拣了一处阴影最大的石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坐了下来,随后从布包里抽出一本书,就靠着洞口的岩壁看了起来。
“汪厌晴,你在看什么?”他忙完了便凑过来问我。
我竖起来书,把封面展示给他看。
“《席慕蓉集》?”他惊讶道:“听说她的诗写得很细腻,也很博大的,你叔叔给你买的?”
我看了看书的扉页,已经旧得泛黄,心想应该不是他新买的,或则专门给我买的吧?但是能给我提供精神食粮,我已经很开心,我骄傲地冲赵海川点点头。
“你在这儿等我!”赵海川说着便跑开了,天空蔚蓝,白云轻柔,如蝉翼缕衣、如流苏缨带,牛羊悠然,或低头嚼着青草,或卧在石头或草木的阴影里闭目养神,它们历来比人类更会享受时岁。
在过去的许多个春夏秋冬里,我们似乎就是这样度过的。天气还不那么热的时候,我们就躺在绿茸茸的草地上,头对着头,看燕子啄起枯树枝,在溪头的大树上筑巢;看砧状的白云躺在天心里,向地上的我们投下阴影;或者干脆闭着眼睛,枕一泓青草花香,披一缕和煦阳光,心无旁骛地睡上一个下午或者上午。
热的时候,我们就躲进竹林里,或者是溪边的大树下,或者是岩洞里。
记得有一次,好像是去年夏天,也许是更早的时候,我们也是在这片山坡,一只绿色的小蛇,探出了脑袋,我们都在发呆,只感觉脚背一阵冰凉,低下头,却只看见绿油油的草,再一看看觉得不对劲,那草似乎在滑动,我吓得声音也叫不出来了,只是一把抓住赵海川的胳膊,忍不住的颤抖,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蹲下身一把抓住了那条小蛇,而我的脚背已经被咬破了一点皮,渗出了一点血。
他一手捏着小蛇,一手握着我的脚,帮我吸出蛇毒,随后开心地说:“拿回去泡药酒咯!”他得意地把蛇放在我面前晃了晃,又说:“刚刚上山的时候看见路边有枸杞,待会下山路过再摘一些回去。”
“能不能,放了呀?”我怯怯地说。
“怎么?”他似乎很意外地看着我,见他嘴角又露出一丝对我的哂笑。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也知道村里的传言,我绞尽脑汁地说:“据说蛇会记仇的,你现在把他杀了,他的儿子、女儿和蛇族会找到你的,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它们也会找到你,从窗户、门各种途径溜进你的房子,缠绕着你,让你和家人窒息而死……”
“够了,不要说了!”他生气地怒吼道,又犯难地问我:“可是我现在放手,它反过来咬我怎么办?”
“没事,他是绿锦蛇,不是竹叶青,没毒!”
“没毒?那你刚刚怎么不说?我……你……”赵海川又气又怒地捂着自己的嘴巴,又指着我的脚丫子,恨不得把我撕了的样子。
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却哈哈大笑起来:“刚刚我也是被吓懵了,没反应过来,不过现在没事了,就算有毒我也不怕啦!谢谢啦!”
他生气地把蛇往我身上一扔,我吓得侧过身子,灵巧地躲开了,只见这个绿色的小家伙哧溜一下便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夕阳西沉,山里的日落总是要比别处早些,山里的白昼也显得短促些,因此,也显得更加可贵。
“你可以吗?要不我背你?”赵海川一脸担忧地问我。
“没事儿,就是破了一点皮,估计它是跟我闹着玩呢,我可以自己走路的!”我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挪动步子,除了有一点隐痛之外,并无丝毫不适感,走路也丝毫不受影响。
“哎,你等等!”他按下我的肩膀,转身如同那只绿锦蛇一样,哧溜一下不见了,消失在旁边的竹林里,风入竹林,万竿斜,竹叶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不一会儿,他拿了一根拐杖一样的木棍出来了,脸上和身上都脏兮兮的。
他把木棍和自己都放进溪水里清洗了一下,我慌忙转过身。
他把棍子洗好后,便递给我,我头也不回地接过拐杖后,便拄着拐杖站了起来,走到羊群旁边,把群羊赶到一起,开始数羊。
数了三遍,他终于洗好了,直说:太舒服了!还劝我也洗洗,我用木棍敲了一记他的脑袋,便赶着羊群下山了,铃声叮当,在暮色中摇曳,那一天那么漫长,那一个夏天,却那么短暂。
“哎——”一声熟悉的喊叫,拉回了我的记忆,十八岁的少年,早已经变声了。
阳光下,清风中,偶尔一两声羊铃,泉水淙淙,夏蝉嘶鸣,一个白衣少年憨笑着向我奔来,手里捏着五颜六色的各种鲜花,踏过浅溪,晶莹的水珠飞溅,惊醒了卧憩的水牛,它又在阳光里抖落一层水幕,折射出一道浅浅的彩虹;羊群里也引起一阵短促的骚动,几只羊蹬着脚“咩咩”地叫了两三声,牧羊犬半睁开眼睛,看了看,又耷拉下脑袋,换了个朝向,睡得更深沉了。
不一会儿,他就飞奔到了我身边,手上的野花却使我感到毛骨悚然,我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他也知道我在害怕和担心什么,用浑厚的嗓音说:“不用担心,我仔细检查过了,没有虫子,你看,我都把叶子拔了,只有花。”
他说着,抽出了花束里搭配的一枝茶树花芽,白嫩清香。应该是村民们不小心遗落在这座山上的种子,这座山上并没有茶园,倒是有几株野生的茶树,都比赵海川还高了。
“呐,给你!”他再次把漂亮鲜艳的花束塞进我的手里,咧开嘴笑着说,一副等着我夸赞的骄傲自得。
只见这一束小小的花捧里,有浅紫色的刺儿花、白色的蒲公英、橙黄、金黄、纯白、紫白的野菊花,洁白淡绿的曼陀罗、还有乌黑的龙葵,色彩斑斓,盛开正好,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打在草叶上,他抽出一只手,抹了抹脸上的汗液,皮肤被晒得黝黑,跟那些劳作了一辈子的茶农一样。
我既害怕又感激地接过花束,忽然想起了那个游人中的白皙的少年。
我放下手中的书,蹲在山泉边,用手舀起一汪泉水,洒落在花朵上,然后把它们放在一处充满孔隙的石头上,我问他:“你这辈子还想做茶农吗?”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坐在我对面的石头上,中间隔着淙淙山泉,向下跌落进小溪,形成一个小小的跌水瀑布。他说:“未来茶农肯定是越来越少,但是也会越来越稀缺,或许会形成一个专门的培训职业,像厨师一样,你说我们一起开一个‘新东方茶农技术学校’怎么样?”
“哈哈哈,好呀,正好我们从小就接触这个,对这方面可以说是非常熟悉了!”我高兴地说,觉得这个主意真不错,仿佛在茶农们辛苦的劳作里找到了出路,反正他成绩好,就是一面鲜活的旗帜,不愁生源。
“那谁当校长?”他又认真的问道,继而说:“要不我当校长,你当校长夫人吧?”
“我打死你!”我用手舀起一捧水往他身上浇,他本想往我身上浇,看了看我身边的书就停下了半空中的手,说:“哎,有人来啦,说你打我啊!”
我赶紧收了手,四下张望,却不见人来。
“哎,你这么喜欢看书,怎么还没考好呀?”他低下头,盯着我的眼睛问我。
我用书拍打了一下他的头,没再理会他的嘲弄。
过了一会儿,我恶作剧般地冷着脸说:“你知道吗?你简直就是我的阴影,你那么优秀,大家都夸你,我都想把你推下山崖!”
说完后我心里窃笑起来,等待着他被我捉弄的反应,果然看见他惊恐的脸色,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以为他是配合我演戏,没想到他久久地,怔望着我,让我觉得我真的已经那样做了一样。
佛说,一切妄念皆是罪过。
如此说来,我确实已经犯了罪。
“哎,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推了他一下。
他如梦初醒般,摇摇头,认真地问我:“你真的不希望我优秀吗?你不是说不想一辈子当茶农吗?”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有点不自在,来看他是当真了,我慌忙说:“我是开玩笑的啦,你还当真了,你可是我们全村的希望,我以后能不能在外面混出一片天地,还得靠你呢,我怎么会希望你不好?再说了,我还真能杀了你呀?那不是犯法的吗?!”
见他的神色更加惊恐,我说着,便掐了一朵白色的野菊花放在他耳朵上,嬉笑地夸赞道:“你真美!”
本想逗他开心,他却生气地一把扯下耳朵上的花,狠狠地扔在了地上,我才意识到这种花的不详寓意,刚刚只顾着逗他开心,却没有多想,又想到他马上就是要上大学的人了,还这么封建迷信,这么践踏我的一片心意,又觉得委屈起来。
我黯然伤神地放下了花束,又负气般的掐下同样的一朵白色野菊花,别在我自己的头上,我就不信会有什么不吉利的事情发生!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依然气得涨红了脸一般地垂着脑袋,捏着拳头。
我有些生气又有些胆怯地拿起书,靠石头的边缘挪了挪。
“喵——”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猫突然蹿到我的脚边,我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把手里的书都吓得扔了出去。
赵海川看看我,又看看掉进溪水里的书,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最后他还是跳下石头,先去捡书,又一跃而上,扶住我的肩膀,问:“你没事吧?”顺手又把我头上的白色野菊花摘下扔进溪水里了,看着随着水流冲走的白花瓣金黄蕊的小花,我也想不通如此可爱的一只白色小猫,我为何会如此害怕,难道跟他害怕着白色野菊花是一样的道理吗?
我尽量不去看脚边的那只猫,虽然我感觉我每根毫毛都在战栗,我想如果视而不见,会不会就不再害怕了?
“你,真的怕猫?”他惊疑地问。
我点点头,似乎觉得他话里有话,期待着他细说,他却只是抱起了雪白的小猫,把它放在跌水的另一边的石头后面,只听见它“喵”的叫了一声,我便看不见它了。
再看他的神情,有担忧,有关切,甚至还有——一丝恐惧?对我的恐惧?
感觉又有一些梦境在我脑海里闪现,我又感觉头剧烈地疼痛起来,不禁双手捂住了太阳穴,
“汪厌晴?你怎么了?没事没事,不要想了,没事没事儿,看这花,看这吃的——”说着他从他的军绿色的行军包里又拿出了一些零食,然后又说:“看那头大蠢牛,看上面还有一只牛背鹭,据说他们相依为命……”
我被他的讲述吸引了,也不想再去追寻那些旧梦的残片。
他说:“有水牛的地方,就会有牛背鹭,牛背鹭靠饮食水牛身上的虫子为生,而水牛也需要牛背鹭这样的虫蝇捕手,我,可以做你的牛背鹭吗?”
“你才是那头大蠢牛呢!”我没好气的怼道,虽然知道他家的猫咪是自己找上来的,与他无关,更不是他的恶作剧或听信谣言的试探,但就是很生气。
到底缘何我会有有这样的恐惧,我不得而知,数百次,上千次,我想问赵海川,想问奶奶,但是我又害怕知道真相,我害怕真的是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害怕到时候我会无法面对,会跟李家儿媳妇一样,把自己逼疯了,所以我只好做聋做哑,不闻不问。
或许人的本性只喜欢记住快乐,忘记痛苦,唯有这样,才可以抛开过去,轻装上阵,继续前行吧!
而总有一些被痛苦的记忆裹得紧紧的以至于窒息在过去的人,比如李家的儿媳妇,据说因为睡觉时不小心手臂压着了襁褓中的婴儿,至其窒息,一直沉浸在懊悔和自责中,最后疯癫。
落日熔金,放眼下面的村子,都已经暮色四合了,每次牧羊上山,都感觉此刻最是神奇,向下看是暮霭沉沉、炊烟袅袅,再转身向远处眺望,一角群岚掩映后的城市里还是天光如昼,再转向西山,落日余晖,待你而归,那边山坡上的牧羊人已经赶着羊群回家了,据说还有个邻村的青年回乡在那片山头弄了个养鸡场,几只白色的楼花鸡被夕阳惊飞,弄得青年手忙脚乱。
我们也准备回家了,隐约听见赵海川的父母在叫唤他。
这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但我不喜欢这里,我感觉这里的美丽只是裹挟我的襁褓,让我窒息,我只想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