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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来不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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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伤心,路星交代了将手上的事物简单交代出去后,便快马加鞭前往了玉城。
经历一个冬月稍稍恢复了些人气的玉城,又成了一片焦垣断壁,到处都是堆积的尸体,腐气冲天。
过了城门,路星径直去了贺聿的住处,推开门,只见床上躺着一人,贺聿趴在床边与床上的人十指交握。
路星走近,看清那躺着的人就是张启冬,她安静的闭着眼,齐肩的短发被人梳顺,还在左右两边的额角都扎了光滑的小辫,让她英气的五官看上去都俏皮了一些,脸上没有任何神色,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路星往干涩的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嘴唇张合几次才轻喊出一声,“大嫂……”
她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盘腿坐到贺聿身旁,陪他一起看着床上的人。
“这么看久了,我总有种她随时都会醒来的预感。”因为太久没说话,贺聿的声音很沙哑,像一扇漏风的窗,“下一刻就会睁开眼一样。”
“……”
向来能言善辩的路星,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再多的话也无法弥补失去的挚爱,她能做到也只有在这沉默地坐一会儿,然后让她的大哥和大嫂安静地一起渡过这最后一点时间。
“如果这世间有灵魂,大嫂此刻一定就在我们身边。”路星道。
贺聿转头,将呆滞的目光转到身边这个唯一的血亲身上,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道:“路焕在隔壁,去看看他吧。”
路星闻言,脸色骤变,蹭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去了隔壁。
她一直以为,路焕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来不会在自己不擅长的事上强出头。进城的时候路星没见到他,还以为他在战前带着百姓出城了,他应该知道自己不会武功,多留无益,怎么会出现在战场?
房间里血腥味掺和着药味扑面而来,榻上,路焕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了无生气。路星抖着手把手指凑到路焕的鼻子下面。
虽然微弱,但还有气息。
路星长舒一口气,随后脚下一软跌在了榻前,泄气一样道:“焕哥,你要是有个万一我可怎么跟义父交代啊。”
之前胥衿诺留的金疮药,效果很好,路星便全给了军医让他给路焕用上。
后来她又回到张启冬的遗体边,陪贺聿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随后便去找了萧阔,她明白萧阔叫她来玉城可不是来奔丧的。
战后伤兵百姓要安置,毁掉的房屋城墙要重建,阵亡的士兵要抚恤,新收复的各州官民需要安抚,缺少的物资钱财需要协调各种事务像山一样压到了她身上。
萧阔见到她如蒙大赦,泪眼汪汪地抓着她肩膀,比见了亲娘还激动。
当即就把这几天堆积的十几箱子的公务搬到到了路星的公案上。
路星埋头处理了一天一夜,先行处理了其中一部分要紧的事务,再回到贺聿住的宅子时,大堂里多了一口漆黑的棺材。
贺聿已经为张启冬重新换好了衣服,画好了妆容,正在翻箱倒柜地收拾遗物。
当年父母家人被斩首,贺聿从乱葬岗里翻出他们的尸体,为他们复原全尸,收敛安葬,如今过了十年,这次是他的妻子……
路星呆呆地站在廊下,看着贺聿一如十年前一样,如一具行尸走肉一样麻木的为亲爱之人操办后事的身影,终是不忍再看,转头去了路焕的房中。
胥衿诺的药效果很好,用了两次之后,路焕的伤口没再继续发炎恶化,刚从战场被救下的时候,他身上好几处致命伤,眼看已是到了弥留之刻,多亏了一位路家掌柜拿出了一箱准备自己私藏的珍贵药材,这才勉强一直吊住了他的命。
进屋时,军医正给路焕施针,路星正觉得那施针的大夫身形眼熟,仔细一瞧,嘿!竟是当初在北琥城里救她的那位老大夫。
察觉有人进屋的老大夫,抬眼看了一眼,见是路星,微微颔首之后,便低头继续了。
待到他施完针,路星搀着他起身,在寒暄中得知,郭老宝邀他同行游历,顺便路上做点药材生意。结果刚到玉城就遇上了战乱。
路星一听就知道郭老宝这老狐狸又忽悠人了,肯定郭老宝看中了药材生意,只是四方镇及北琥城周边的早有路家其他掌柜在做,他进去连口水都分不到,于是便将目光转向了刚刚稳定下来的玉城,因为不懂药理,怕收到假药材,才借着游历之名带着老大夫给他辨识药材来的。
但也正是郭老宝带来了这位医术精湛的老大夫和药材,救了路焕的命。路星由衷地感谢他们。
两人说话间,榻上昏迷的路焕悠悠转醒,路星见状立即上前,“焕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路焕艰难地撑起眼皮,只是稍微调整一下呼吸,伤口便传来灭顶的剧痛,一身冷汗骤起,险些又给痛晕了过去,张着干裂的唇,好半天才勉强缓过来一点。
瞳孔转向路星时,不由得将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脸色好难看,早上没洗脸吗?”
路星从乾州日夜兼程飞马赶来玉城,落地水都没喝便开始处理一众事务,几天没合眼,脸色能好才怪。相比起他,刚刚苏醒的路焕还要一言难尽,脸色苍白如纸,进气多出气少的样子,叫人看着胆战心惊,生怕下一刻就会断气去了。
“我脸色难看,哪有你脸色难看,你差点死了好吗?”
路焕反应慢半拍地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路星回道:“胥华阳退兵了,我哥也回来了。”
路焕“哦”了一下,又问道:“张启冬呢?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好吗?”
“什么?!”路星猝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道:“大嫂有孩子了?”
路焕舔了舔焦干的嘴唇,道:“两个多月还没显怀呢,胎像一直不太稳,想着怕你哥在前线分心,你乾州那边也不明朗,她让我先别跟你们说,我也觉着到时候直接把小孩抱到你们面前吓你们一跳也行……”
“大嫂没了。”路星打断路焕一句三喘的自言自语,她想到贺聿现在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抬手疲倦抹了把自己的脸,喉咙干涩地说道:“孩子这事儿就别让我哥知道了。”
声音落下,路焕那双明亮的凤眸也跟着黯了下去,静了良久他才缓缓地“嗯”了一声。
张启冬和其他战死的将士一同葬在了玉城外的一处山上,一眼望去山上一排连着一排立着新旧不一的坟头和木板立的碑,有名字的写着名字,如果有全营战死不知名字的,便把死者生前一件遗物钉在木碑上,以便将来亲人能寻找到。
贺聿盘腿坐在张启冬的坟前,在属于她的那块木碑上刻下“爱妻张启冬”后停下了手,转头看向立在旁边的路星,“你觉得‘念南’这个名字怎么样?”
路星:“什么?”
贺聿道:“很久以前就想好的,感觉男孩女孩都能用,她也说喜欢我说的的沂南,这些年也一直没机会带她回家看看。”
路星呼吸一窒:“哥,你知道了。”
贺聿脸上很平静,又在木碑上刻下“孩儿贺念南”五个字,接着说道,“收拾遗物的时候,在抽屉里发现了路焕开的安胎药。”
刻完右下角自己的名字后,他将额头抵在木碑上,下垂的双肩控制不住地颤动,发出压抑的低泣。
路星最后看了一眼那泥土潮湿的新坟,沉默地离开,给他们留下最后相处的空间。
一路心情沉重地回城,坐到公文堆积如山的桌案前,刚拿起笔,萧阔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啪地一声将一张纸拍到了路星面前,面色阴沉道,“胥华阳突然撤兵是因为中都变天了!”
路星平静睇了他一眼,带着淡然和麻木拿起桌面上的信件,“一个早就烂透的朝堂,再变能变个花儿来不成。”
萧阔带着快意地“哈”了一声,说道:“你看了就知道了,祸国妖妃生的孩子果然也是个妖女!咱们还没出手,姓胥的自己先狗咬狗起来了。”
听到“妖女”两个字时,路星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出口反驳,“别拿嘉宁公主和那些骄奢淫逸的皇族比,她和丽妃也不是妖。”
在北兴没人不憎恶丽妃,萧阔也一样,听见维护丽妃母子的话,心里不屑,要不是说话的人是路星,他早就把人扔出去了。
路星拿起桌子上的信纸一页页看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原来,在胥华阳起兵玉城之时,胥衿诺披麻戴孝以明阙未亡人的身份带着明阙的尸体回了中都。在佑文侯府明阙的牌位前当着全京城人的面哀声哭了一场今天动地的灵,诉说他们之间如何郎情妾意,如何海誓山盟,如何情深义重,字字泣血,句句情真意切,甚至几度哭昏厥过去,直教闻者流泪见者伤心。
佑文侯跟着去沂南幸存回来的心腹详细说了在客栈的事,胥衿诺早被侯府的人下药迷晕在房间,山贼将她掳走时也是昏迷的状态,她从中都带来的几个手下也都被山贼所杀。要不是被石崇派去接应的人及时相救,只怕胥衿诺也是生死难料。
佑文侯作为皇帝最忠心的大臣,自然知道皇帝对胥衿诺的打算,可明阙是他的独子,如今这么没了,反倒是他们一直算计的胥衿诺前来吊唁守灵,这一切佑文侯看在眼里,其他朝臣也看在眼里。
在胥华阳大军围困玉城那日当晚,几百里外的中都城中,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在为亡故的未婚夫守灵的痴情的公主殿下在夜色之下悄然进了皇宫。
没人知道这晚宫里发生了什么。
只是第二日文武百官上朝时,三皇子一派的人全部被拦在了宫门外,其中一位重臣预感事情蹊跷欲强行闯入宫门,被御林军当场射杀,就在三皇子党惊惶之时,从金銮殿上一道道传颂来了皇帝传位于六皇子胥华彦,护国公主胥衿诺代摄朝政,自己退位为太上皇即日移居东襄行宫的诏书。
这道诏书一下,就算傻子也能看出来胥衿诺这是夺位。
且不说皇帝胥引虓正春秋鼎盛,不可能毫无预兆地突然退位,那六皇子还只是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怎么可能不立实力雄厚且成年的三皇子而立他?即使胥华阳在外带兵,但中宫皇后尚在,诸侯公卿也在,再不济也有嫡公主胥华裳,摄政这事就算轮也轮不到她胥衿诺。
可那又如何,朝堂之上已是太上皇的胥引虓一言未置,诸臣半数以上跪地称拜。
有当廷质疑旨意的大臣全部被胥衿诺镇压,或入狱或斩杀,蛮横地捂住了朝臣的嘴,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霸道地夺了皇位。
就算最有继承人资格的胥华阳会飞也来不及,皇位已经尘埃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