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明在明山》金近月

2、月城 若明，明月

　　风雪交加，令人欣慰的是有了一个男人同行，若明不用再拖着那堆重得不能再重的行李了，节省了不少体力。前往明山的路漫长而多难，体力可是很珍贵的。

　　若明一开始还对暗月心存戒备，看到他一路上任劳任怨，也就不再对他小心提防了。三人一路同行，时而谈笑，使旅途增加了些许趣味。

　　明月说不出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暗月产生了不清不楚的感觉。明月知道若明是提防暗月的，毕竟暗月本来算是个强盗，可是暗月真的很关心她，看到她走不动时即使暗月自己也很累，还是会鼓励明月。明月喜欢听暗月说话，有时暗月独自一人时，她还会去找他，而暗月一看到明月，就会勾起嘴角，暗月笑起来很有那么点魅惑众生的感觉，明月每次看到他笑，就会不自觉地也笑起来，而她自己却并没意识到。

　　一月里的雪下得少了，常常出些太阳，而气温仍然寒冷，冬日暖阳充其量只是心理安慰罢了。

　　暗月开始对明月献殷勤，时不时地关怀几句。

　　他觉得明月真是可爱，抛下那个鸟不拉屎的寨子里一群打打杀杀的臭男人，跟着明月这么可爱的女孩浪迹天涯真是太有趣了。

　　日落时分，看到明月脚步迈得愈发慢了，暗月悄悄跟到她身边，凑近道：“你走不动了，我来背你。”

　　明月吃了一惊：“啊？我可以的，不用了。”夕阳下，明月的脸红红的，可爱极了，暗月心痒痒得只想亲一口。

　　远处是一个小镇，晚间炊烟升上天空，老远就能看见。今晚得在这里住一宿了。

　　太阳落下时，橘红色的光从西方原野的尽头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映得老长。夜幕从东方笼罩过来。明月走在前面，已经敲响了镇北第一户人家的门，一个身材苗条的妇女把他们让进家。

　　这家房子不大，男主人收工刚到家，还有五个孩子。女主人很好客，和大女儿一起帮若明他们三人收拾出了一间屋，摆好了床铺，若明忙不迭道谢。

　　晚饭时，男主人邀请他们三人一同吃饭。大家围坐在木桌边，就着米粥吃菜馅的玉米饼，女主人向若明问道：“姑娘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要去哪里呢？”
　　若明一边咀嚼着玉米饼一边答道：“我们是若城的，他们是我的朋友，和我一起去，呃…明山。”若明不知道这个镇上的人知不知道明山的传说，她担心女主人问起来她该怎么解释。
　　没想到女主人听到后眼睛就亮起来：“明山？我小时候听过明山的故事，我的外祖母说明山上有龙，还有神仙!听说明山是神仙住的地方，真的吗？”

　　“有没有神仙我还真的不知道，可能……真的有也不一定吧？你听说过有人去过明山吗？或者，关于如何找到明山之类的？”若明问道，希望能得到一点儿线索。

　　“原来你并不知道明山在哪里，不过你们来的真巧，镇上来了一伙明族的人，明族的人四海为家，见多识广，他们说不定知道明山怎么走。”

　　“那真是太好了！”若明十分高兴，只要有线索，她是一定要去一探究竟的。

　　晚饭后，明月身体疲累，要好好休息，便跟若明说，让暗月陪她一同去找明族人。若明摆摆手，道：“不用他陪，我先出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回房间里好好地休息，明天我们继续赶路。”明月只得应了，还不忘让若明注意安全。

　　若明刚走，暗月就跟着明月进了房间。

　　房间十分整洁，墙壁是笔直的木头排成的，十分严实，屋里不仅吹不进风，还洋溢着温馨的暖意。

　　三人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这样好的住宿了，往往都是在荒凉的旷野上寻个避风处将就一晚，有一次，暗月搭的帐篷被突如其来的暴雪压塌，三人半夜被冻醒，积雪已经没过了头顶。明月想起一路上的艰辛，不由得又想起了劝阻若明的念头。

　　可是，明山，如果不去明山，若明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一切只是源于五年前的那场梦。

　　五年前，若明十二岁。

　　若城中，女子十二岁就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刺客了。每个女孩，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被当成最好的刺客来培养，天下的刺客，一半都出自若城。

　　若明的母亲便是一名职业刺客，和若城中的成年女子一样，以执行刺客任务为生。若明从小受母亲的教育，一直努力为成为一名合格的刺客而学习、练功。

　　然而，若明的刻苦练习并没有收到老天的回报，她的能力总是比人差一等。

　　若明似乎天生反应慢半拍，而敏捷是对刺客最重要也是最基础的要求。反应慢半拍往往最为致命，无论一个刺客的信念是如何坚定，武功基础是多么牢固，技能掌握得多么充实，如果没有随机应变的头脑和敏捷的四肢，就无论如何也无法成为一名真正的刺客。

　　若明十二岁了，当初的那个梦想已经慢慢从指引她人生的光变成了她最大的噩梦，并且就要成为现实。若明拼尽全力，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阻止这个噩梦成为现实，如果有，那也只能是死亡，只有提前死去，才能改变她十二岁还不能成为一名合格刺客的现实。她还不想死。

　　夜里，若明无力地思考，为什么她就是比别人反应慢，动作迟钝？

　　若城里有几个若明认识的同龄女孩，她曾看过她们在河岸边参加刺客的考核，老师设计的考核在若明看是有一定难度的，对于她们而言却易如反掌。

　　若明也参加过考核，每一次都全力以赴，却都以失败告终。

　　黑夜中，时间似乎以可见的方式流逝着，眼看自己已经十二岁了，成为一名刺客的梦想多么简单，对若明而言却几乎成为了一条绝路。为什么？若明想不明白，脑袋越来越乱，是自己哪里还没有做好吗，太认真反而会失败吗？不知道，无人可问，天地无言。

　　睡着了，若明恍惚看到自己是若城所有十二岁的女孩中唯一没有成为刺客的一个，胸口仿佛压了千斤重担，梦境中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一个陌生人带她离开了若城，走上了一段石头小路，路的尽头是明山。虽然他把她带到了山脚下，若明却仍然看不清明山的样子，只是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

　　醒来已是三更，天仍然漆黑一片。若明笔直地躺在床上，回忆起刚才的梦境。

　　梦里的感觉十分真实，除了明山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其他的一切都历历在目。那个人穿着一件看起来像是魔法师装束的深蓝色的怪袍子，肩上垂下两条暗红的长绸带，末端拖到了地面。他看起来身材高大匀称，瞳孔中仿佛盛了满满一湖深水，深沉而流光溢彩。

　　他是谁？若明仔细搜寻着自己的记忆，不记得见过这个男人。明山，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在之后的夜晚，若明偶尔想起这个梦，却再也没有做过梦。

　　五年过去了，十七岁的若明早已失去了成为刺客的资格，回忆起这个无头无尾的梦境，她决定去寻找明山。命运总是令人捉摸不透，但是直觉指引着若明踏上一条属于她的路。

　　此时，夜晚的寒风凛冽，若明打着寒噤走在小镇宽阔空旷的街道上。街道很短，两旁是清一色的老旧矮屋，基本上都已经熄灯了，好在是天气晴朗，就着月光就可以看见脚下的路。

　　不一会儿就走完了整条街，若明也没有看到女主人说的明族人。镇子就这么大，明族人还能在哪儿呢？

　　正疑惑间，街口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个伛偻着腰的老人，拄着一根碗口粗的拐杖，衣着破旧，打着大块的补丁。老人突然发出声音：“若明，等你好久了，快来。”

　　这个老人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大概他就是明族人吧，希望他能帮到我。

　　“我无法帮你，姑娘，明山在你的路上，你只有不停地走，才可能遇到它。可是我要送你一个礼物，”老人捋了捋胡须，向身后看去，一个侍女模样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向若明走来，“这个婴儿的父母在月城，你看他面前的光芒飘动的方向，正是向着月城的方向。”

　　若明困惑地观察着婴儿沉静的睡容，哪有什么光芒？“接着啊！”老人用力地拿拐杖捣了一下地面。

　　若明迟疑着伸手，侍女上前把婴儿交给若明，若明这才看见婴儿面前似乎真的飘动着一团光芒，并且正对着自己来时的方向。只是这婴儿分外眼熟，难道是自己和明月之前捡到的那个？刚想抬头问老人，之间面前的街道上空空如也，月亮也隐入了云后，一阵风吹过，若明打起了寒颤，只得顺着来时的路摸黑回到了投宿的人家。

　　投宿的那家一家人已经睡下了，明月和暗月的窗缝里还露出温暖的火光。真是懂得享受啊，若明匆匆走近屋门。明月站在门后，听见若明回来了，赶紧打开门。

　　若明不等回到房间，立刻就把婴儿塞给明月：“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之前捡的那个，害我们被抓那个？”

　　明月接过婴儿，马上瞪大了眼睛：“真的是，而且他换了一个新襁褓……他脸上是有一团光芒吗？还在向北边跳动，若明你看看是不是，好神奇！他是怎么来这里的？”

　　若明匆匆往房间走去：“外面好冷，你们烤火了吧！——我也觉得奇怪，一个老人带着个侍女，把他交给我，让我带他去月城的父母身边，我还想问那老人关于这婴儿的问题呢，一抬头就不见人影了。”

　　明月听了瞪大了眼睛：“月城……是哪里？这名字……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那老人说跟着这婴儿面前的光芒就可以到了。”若明对不得不带着婴儿上路感到心烦意乱，好在房间里生了火，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了，一切明天再说吧。

　　暗月看到婴儿也感到吃惊。明月问他知不知道这婴儿的父母是什么人，暗月说了不知道，之后就心事重重地睡下了。若明觉得暗月肯定知道关于婴儿的事情，但是他不愿意说。

　　明月心满意足地照顾起婴儿，暗月对她献殷勤的机会都少了很多。她觉得这婴儿太可怜了，而跟着若明奔走也不是一件值得享受的事情。凌晨，婴儿大概是饿醒了，哇哇地哭了起来，明月搜索若明的包裹，只找到一周前的半条烤鱼。

　　如果现在吵醒好心留宿他们的一家人，明月实在是于心不忍。“暗月，”若明摇动在床边装睡的暗月，“他在哭呢！要是留宿我们的主人一家被吵醒可麻烦了。”

　　暗月哭笑不得：“那怎么办？”

　　明月看了看暗月的胸，又看了看暗月，脸上浮现出笑容。“你看我？”暗月满脸疑惑地和明月心里的念头抗争。

　　“嗯！”
　　“这孩子真是麻烦！”暗月倒在床上，“来吧！”

　　明月顿了一下，马上把孩子抱到床边，动手解暗月衣襟上的扣子。扣子是墨玉色，雕琢着细腻的暗纹，明月解了半分钟，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手指。“你解一下呀！”

　　暗月听了，本想好好地逗笑一番明月，马上又收起了微微勾起嘴角，一只手枕到头后，一脸严肃地伸出另一只手解扣子。

　　明月看到他细腻银白的手指滑动一下就解开了胸前的扣子，露出了尖尖的喉结和光滑的锁骨，突然期待起他解快一点。

　　暗月突然又不动了：“还是你来吧。”

　　“啊？”
　　“你快点。”

　　明月乖乖地伸出手，一边低下脸，害怕自己羞涩的表情被看见。暗月盯着她幽幽地笑了。

　　见明月把自己上衣全解开了，暗月把贴身的黑衫一掀，露出了上半身，主动把孩子抱到胸前。孩子看到暗月赤裸的上半身，突然就停止了哭声，也不愿意张嘴去含，而是扭着头挣扎着看向明月。明月见状只得抱过孩子。

　　“他不要，还是要你。”暗月说。

　　明月只得转向窗边，小心翼翼地查看一番窗户周围有没有缝隙，五味杂陈地看了暗月一眼后到对侧的床边坐下，放下孩子，把睡得香喷喷的若明往中间推了推，开始解扣子。

　　孩子已经开始不高兴，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明月管不了那么多了，交叉起双臂把厚厚的上衣用力一掀，一下子从头顶拽了下来，赤裸着上身抱过孩子，把孩子凑到胸口，孩子猛的咬了一口，什么都没有，又松开嘴，放开声音哭起来。

　　房门穿来敲门声，女人进来看到明月脸红头发乱地把孩子抱在胸前，赶紧从她手里抱过去，让明月穿好衣服，不要冻着了。她把孩子抱出去，一会儿，孩子的哭声就止住了。

　　暗月走出房间，看到女人在用奶瓶喂孩子喝牛奶，孩子吃饱后马上就安稳地睡着了，暗月抱过孩子，向女人道谢，女人问了孩子的名字，又夸赞一番长得可爱，暗月一言不发，把孩子抱回房间。

　　搅了半天，天都快亮了，明月睁着眼睛还没有睡着。若明醒来，壁炉的火已经熄了，房间里有些冷，看向床上，婴儿睡在明月身边，暗月却不见身影。

　　“明月，我们赶紧带着这孩子去找他的父母，免得他一直惹麻烦。本来打算在这个人家多住几天，走了这么多天路，吃的什么都不多了，可是不把这来历不明的婴儿送走，我们也歇不好……”
　　“若明，”明月打断若明，她说话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疲惫，“我听你的。”

　　“那我们今天就走。你先睡一会。对了，暗月出去了吗？”若明打算让暗月跟着她去镇里准备一些路上的食物，毕竟这一路又不知要踏上怎样的旅途，不能总是指望着食物吃完就能恰巧碰上有补给的村镇吧。

　　“我不知道。”

　　若明心里咯噔一下，外面冰天雪地里没有什么好乱逛的，暗月出门了，如果不是为了准备食物，就很可能是独自走了。若明有些后悔，暗月抱过了婴儿，他一定注意到了婴儿头上的光芒，他一路跟着我们，说不定月城里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现在得知了月城所在的方位，大概就会抛下我们溜走了。

　　若明的两个想法都对了。她走出房间，木桌上放着一个醒目的包裹，压着一张纸条——

　　“明月：
　　不要留着孩子，来月城找我
　　——暗月留”，

　　包裹里是食物和暗月的一张青灰色短绒披风。

　　若明抱起包裹走进房间，把纸条丢进壁炉，生了点火。窗外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的顺着窗边浸湿了干枯的藤蔓，窗沿的积雪上有松鼠留下的脚印，不知道冬天什么时候才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