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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围猎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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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猎场外,王室的仪仗浩大纷繁。
最前头是锦王齐奉先的主帐,再往后去就是各王公贵胄临时搭建的寓所。
出发前众人牵着马领命听宣,乌泱泱的一片。罗安辈分算低,排在末位,往前望去只能约莫看见个大概。
端坐在上位,身着一席玄衣的便是锦王,右手边立着几位皇子,为首的太子她最熟悉不过。那如牛般矮壮瓷实的身形,就是化成灰,她都只一眼便能瞧出来。
齐琼泰长得着实普通,没有继承到他父王母后的半分美貌,但也说不上多丑陋粗鄙。其实若是自己没受尽他的始乱终弃与冷眼,她也并不会反感欲呕至此。
罗安别过头去,不愿再看他。
前头宫人念着繁复又冗长的祝词,罗安听不下去,便观察起身边的人来。
似乎总有目光胶着在自己身上,只是她循迹望过去的时候,那些人总是不自在地转移开视线。
“她便是那个罗将军府的?”
“是啊,可不都传闻她美貌无双吗?”
“也不知道谁能将这么个无盐女夸上天去,害本公子白白兴奋这么久!”
....
罗安听见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直往耳朵里钻,似乎她确实毁了这些贵族公子哥的白日美梦。
不过也好,这样不日都城就会遍传罗安貌丑的流言,也能替她挡去不少烂桃花,实在是一举两得。
等得几近巳时,围猎才开始。一声令下,群马犹如飞箭般窜出,最后皆纷纷隐于繁茂林间。
罗安一个飞身跃上马背,持起缰绳,双腿夹紧马肚,轻呼一声,扬起一片尘土。耳旁风啸,这一路景色尽往后退。她许久没有骑马了,如今这般纵情驰骋,只觉无比舒心快活。
树林荫翳,还朦胧着些水汽,阳光投射下来,似乎也在欢腾地飞舞。
转入绿林之中,马蹄落在草丛上发出轻微的响动。罗安从背后摸出一箭来,按至弦上。灌木中忽地蹿出一只野獾子。
罗安耳尖微动,倏而回身开弓,不过一眨眼功夫,箭迅疾射出,噗地一声没入了那獾子脖颈,只倒地挣扎了数下便没了动静。
不到一个时辰时间,就猎得了一只獾,两只山鸡和一只猞猁。皇家围场圈的猎物繁多,为的就是人人都能收获颇丰,明面上不至于拂了各家面子,因而能得这些并不稀奇。
隐约记得前世是在午时左右,东南方向的林石丛中发现的那只宝贝金雕。
见日头中行,她便谨慎遵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一步步伐木取道。正行着,忽而脚底一黏,鼻尖钻进一股铁锈腥味。低头看去,顺着山势曲曲淌下来一道血迹。
她顺着血迹,随着愈发浓重的血腥味,一种熟悉的感觉漫上心头。她好像曾经也遇到过这样的场面,只是记不太清了。走到一处断坡脚下,那血迹在茂盛草丛中掩去。
罗安敛息,缓缓往那草丛移去。
用弓轻轻拨开杂乱的长草,只见里头赫然藏了一个少年。头发蓬乱,警觉如小狼一般,喘着粗气,一对幽亮的眸子紧紧盯着自己,往下望去,只见他将手捂在腰部,却还是挡不住汩汩涌出的鲜血。
罗安将弓箭放至地上,又卸下了身后的箭矢,抬起双手,一步一步蹲下挪向那少年。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想起来了,那时因为猎得金雕一时兴奋,竟忘记自己曾在围猎时无意救下一个伤重的少年。如今让她又遇见了,也不能见死不救。
她从怀中摸出一瓶创药,递至少年面前晃了晃,“这是金创药,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好不好?”
“你是谁?”少年声音粗哑,如同铁链捆锁的困兽发出的低吼。
罗安放柔声音,将家门尽数报上,“我叫罗安,是罗树将军的孙女。来参加围猎的,也是无意发现你的血迹才寻至此处。你的伤势严重,需要尽快处理才行。放心,我不会害你。”
少年神色松动,往里头挪了挪,示意她靠近些。
罗安舒了口气,起身忙钻进那草丛。
刚坐下时,脖间顿生一丝凉意。眼前少年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匕首,直抵在她喉头,恨恨道:“你到底是谁?为何帮我?”
“如果我想要杀你的话,方才只一箭就可以穿透你的心脏。”罗安抬眸,从容坦然地对上少年警惕怀疑的眼神。
凑近了才发现这张脸,罗安非常熟悉。正是饮下那杯鸩酒后拥她入怀之人。
一样修长的剑眉,挺削的鼻梁,还有那双好看的眼睛,曾经揉碎了世间所有柔情望向自己,那一眼她又怎么能忘。虽然现下他的面庞还有些青涩稚嫩,但那眉宇间的戾气与神韵一丝都没有变。
原来是他!
她死前苦苦思索不得,为何从未见过他。原是见过的,只是她忘了。
少年眯起眼,仿若能看破她层层叠叠的心思一般。僵持了半晌,便有些嫌恶地皱起脸移开了视线,手中紧握的匕首也缓缓落下。
罗安后悔了。罗安非常后悔。
她看见匕首映出的反光里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感觉少年虽放下了戒备,但已然无形地与她立起了另一道障壁。
原来长得丑,还能有让人轻易放下戒备的意外功效吗?
罗安讪讪笑着,取下腰间别着的水壶,企图用温柔婉约的声音与无微不至的关怀来感动他,“先把伤口清洗一下吧。可能会有些疼。”
少年将沾着血的衣服掀开,血肉模糊地粘连着,发出刺啦的声响。
罗安只觉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跳出来,举着水壶的手也不受控制地震颤。之前只是留下了一瓶创药,如今亲自为他处理伤口,只觉紧张得浑身血液都要僵住一般。打开水壶,将水缓缓倾倒出来,冲走黏附在伤口上的浮血,露出里层绽开抖动的肉。
少年嘴唇发白,随着水柱冲刷伤口不住地浑身战栗,额头冒着涔涔冷汗,但还是攥紧了拳头,咬着牙一声不吭。
罗安将创药轻轻洒在伤处,出声才发觉自己的声音都抖索得不行,“若是有烧酒处理会更好些…现下这般只能延缓你的伤势…”
少年仰起头,往后无力地倚靠去,细细呼出一口气,“不碍事,多谢。”
上好了药后,罗安掀起衣摆用嘴衔住,再从里衣上撕扯下一大块布。若是用外袍的布,缺了几块难免被人发现起疑。事态紧急,也顾不得什么女子家的矜持脸面。
少年瞪大了眼,颇为震惊地看向这个行为粗放的女子,红着脸低低吼道,“你…”
罗安未觉不妥,只利落地将布条撕成一长道,旋即起身,环至少年背后缓缓扶他起身靠着自己,少年修长的下巴抵在左肩上,略有些硌人。
一道一道将少年的腰际裹缠起来,却没发觉肩头的气息渐渐浓灼。
“你就不问我为何受了这伤?你就不怕我是刺客?”
少年沙软的声音低低地传入自己的耳朵,就连心尖也随之颤了颤。
罗安面上微红,局促地继续手上的动作,“我既决意要救你,便不在乎这些。就算你是刺客,只要于我无害,我都不会去害你。”
她未曾想过为何他会在此处出现,还受了这样重的伤。之前在帐外领命听宣时,也没见过他。只是既然预知了未来的结果,她便要预先把他牢牢抓在手心里。
将布条系了一个结,算是勉强处理好这伤口。罗安前后仔仔细细环视了一通,好在裹得还算松紧得当,这才松了一口气。
“就算我要去刺杀你们的王上,你也不会害我吗?”少年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剑眉微挑,很好奇她会作何反应。
正好。
罗安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齐奉先赐她的那一杯鸩酒,平白给她安上的种种罪状,狠心绝了罗家血脉,她正想好好清算这一笔旧账。
见罗安脸色沉静如水,少年也失了逗弄她的乐趣,便不再追问。
罗安沉吟片刻,伸手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坠。据说这块玉曾是父亲留给她的护身符,她一直带在身上,从未取下过。
她抓起少年的手,将玉坠塞进他手里,嘱咐道:“这块坠子你拿着,出了围场后,一定要想办法来找我,我会助你。”
掌心中的玉坠还带着点暖润的余温,少年抬眼有些愣怔地望着她,微微张了张口。
“记得一定要来找我,找将军府的罗安。”
女子恳切的明眸映照着天空的蔚蓝广阔,引人神往。一袭如火般热烈的红衣迎风飘飞,渐渐跃动着远去,凝成天地苍茫间的一点朱砂。
少年鬼使神差地低头闻了闻那玉坠。
有点香。
罗安马不停蹄地赶至林石丛的时候,日头刚至午时。
忽闻一声鹰唳破空,抬眼望去,一只金雕展着平阔两翼低低在树林上空盘旋。
抬弓,心里默默算着距离,就在脱弦那一瞬,只见空中那金雕翅膀已然中了从树林另一处射出的冷箭,长啸着往地上坠落。
不及思索,便纵马往前追去。
明明给少年疗伤,就只耽搁了一会功夫,竟然使得她痛失了一只宝贝金雕。她倒想看看,是谁这么大本事与她抢东西。
林中,一身形健硕的男子正弯腰拎起那金雕扑棱着挣扎的羽翼,咧开嘴露出一口光洁白牙笑着。闻罗安马蹄声至,便起身皱着眉头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