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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锦历三十八年冬至,大雪。

      如鹅毛般绵密的大雪急簌簌地落下,万里银装裹着素红灯笼,与宫墙前斜着枝杈的红梅相映,是这雪日里唯一不同的颜色。

      雪积得很深,将近覆没住膝盖。东宫仪华殿外急促行来一个小宫女,穿着银色坎肩搭素底绣花袄子,脸蛋被雪冻得通红,一路拖出两道半脚深的凌乱痕迹。

      小心地将仪华殿门推出一道缝来,转身钻了进去,只闻得殿内低低的咳嗽声。

      “娘娘!娘娘…”小宫女绕过屏风,看见帷幔摇曳下女子愈发消瘦的脸庞和不住耸动的肩膀,赶忙上前。

      屋子里很冷,只在床头生了一盆炭,烟气寥寥地熏着。小宫女赶忙将炭盆移到床尾,女子咳嗽才渐缓了些。

      床上之人抬起一对因疲倦而布满了血丝的双眸,声音粗哑,“梧荷,发生什么事了?”

      梧荷抚着女子背的手一颤,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颤声道:“娘娘…将军府失火,老将军他…”

      女子恍若回想起六年前她奉旨嫁入东宫之时,十里红妆,极尽繁华,她身着凤冠霞披,步履维艰地被祖父送进轿子里。

      “罗安,入了东宫,祖父便不能再护着你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好好走。”
      没成想这一句,凝成了她后半生对祖父,对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将军府唯一的念想。

      想她罗安本是开国将军罗树唯一的嫡孙女,集尽了世间宠爱,养得恣意潇洒,不遑男儿。只因皇家围猎场上被太子齐琼泰看中,便受了一道不情不愿的圣旨,嫁给了锦王最无能纨绔的窝囊太子,从此沦为了笼中囚雀。

      可怜她这只笼中雀,一直未有所出,太子图的一时新鲜过了劲,便将她与这诺大冷清的仪华殿抛至脑后,转身拥起娇美妾室。

      她如今的病拖了数年未好,也是吊着一口气,临终前遣梧荷去给爷爷送信,没成想送回来的竟是如此噩耗。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裹挟着寒风直直吹进来,殿里一瞬如堕入冰窖,寒冷彻骨。

      “殿下。”罗安并未起身,只在床上微微福了福。

      形容有些臃肿的男子拖着虚浮步伐走至近前,见到曾经他最喜欢的那张绝色脸蛋,如今已被病魇蹉跎风华不在,便厌嫌地紧紧皱起了眉头,转过眼去,“爱妃,本王也是无能为力。你莫要怪我。”

      身后宫人收紧了步伐走至榻前,念道:
      “传陛下口谕,太子妃罗氏狂悖猖獗,不修德行,不法祖德,屡犯国法,十恶不赦!念伊乃忠臣之后,特予以全尸,现赐鸩酒一壶,自行了断,不得延误!钦此——”

      尖细的声音在空阔的殿中回旋萦绕,滚卷着翻腾的雪花,良久未逝。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妾身本就将死之人,又何苦费这一杯鸩酒。”罗安看着那盛着鸩酒的银壶,喉头发涩。

      “陛下这是要亡我罗家啊…”

      低低呢喃着,一双枯瘦的手巍巍举了起来,想要去抓眼前齐琼泰的微微浮动的衣袍。

      那时的她尚是个纯真少女,太子虽昏庸无度,初几年也是对她极尽疼爱宠溺。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夫君,她又何尝不曾动过心。只是如今这心已随着她的身子渐冷,陈积多年的感情落了灰,她想要拂去,也看看自己曾经的光鲜。

      齐琼泰往后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罗安的手便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太子妃请吧。”宫人将鸩酒端至罗安面前,有些不耐烦地催促。

      “祖父,罗安不孝,这就去陪您。”

      可怜罗家最后的血脉,一世无争,温良恭俭的太子妃,在这诡谲无际的东宫磨平了棱角,蹉跎了一生。缠绵病榻弥留之际,竟是一杯鸩酒送她好走。

      冰凉的酒滑入喉咙,腹中生出融融暖意蔓至全身。

      恍惚之间,她听见殿外的宫城里似乎颇为喧闹。遥遥空中传来戕天的喊杀声,间杂短刃交接的铮铮冷响。殿门口走进一高大挺拔的男人。沾满了血迹的银甲在寒风中岿然而立,剑上血珠如丝跌落,溅起砖上新凝霜中朵朵红梅。

      只一瞬,齐琼泰的身体如一座小山坍塌一般,软软地倒在自己榻前。鲜血从他瘫软抽搐的尸身上一直蔓延平铺开来,眼前染得灼灼满目的红。

      罗安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身体被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枕靠在男人被冰雪冻得极寒的盔甲上,也丝毫不觉得冷。

      她吃力地抬起头,眼前男子的样貌在这漫天雪光闪烁中渐渐清晰。

      是个俊美无匹的少年郎,只是近半张脸都染着刺目的鲜血,显得略狰狞了些。她看见那对深沉如盈满了星河的眸子中,带着浓厚的惶然与无措。

      “你是谁…”她的声如蚊蝇,力气逐渐被抽走,意识也渐渐地剥离。

      男人搂紧了这副空落落的躯壳,敛去方才杀红了眼的戾气,如折了颈的雄鹰般无力垂首,语气轻柔:“对不起,我来晚了。”

      罗安仿佛看见了满树缀着的梨花,枝丛交错间,盎然暖阳照在她身上。

      弥留之际的遗憾,就是不知眼前给了她最后温暖的这个少年郎是谁。

      一名侍卫匆匆进殿,看着眼前那个手握血刃的战神此时木讷地立着,怀中还抱了一具女子尸体,愣怔片刻,便谨慎开口道:“禀王上,齐奉先及其余孽已尽数铲除,请王上即刻登基!”

      男人取下一旁衣架上的披风,温柔地盖在怀中冰凉身体上,沉声道:“罗安,你可愿做孤的王后?”

      *

      “姑娘!姑娘!”

      罗安只感觉肺中猛然吸进一口气,灌入五脏六腑,仿佛身上每处都被滋养得舒坦无极。

      她睁开眼,一片清明,头顶是轻轻曳着的青色帘帐。房间的布置她很熟悉,是自己少时在将军府住的靖兰苑。

      门口跑进来一个扎着小髻的素衣丫鬟,手上拎着一个铜壶哐当作响。

      罗安缓缓起身,只觉轻盈无比,不似病榻上那般郁结无力。看着那小丫鬟在屋内来回忙碌的身影,她试探地开口问道:“梧荷?”

      梧荷拿着一块氲着腾腾热气的毛巾,走至床前蹲下,细致地给罗安擦脸。

      “姑娘,这都什么时辰了,不能再睡了。”

      眼前这个脸蛋稚气的梧荷,与自己临终前看见的那憔悴模样恍若两人。

      温热毛巾在自己脸上的触感很真实,梧荷恰到好处的力道,还有腾腾地钻入鼻腔的湿暖,都让她舒服得不由喂叹。

      “今儿圣上下旨,特意准了姑娘与诸位皇子们一道去围场。姑娘你不是最盼着这一天吗?赶紧让奴婢给您更衣,该出发了。”

      梧荷将她从床上扶起,便转身去衣架上取衣服。

      罗安很意外,自己这具身体竟毫不吃力地站立在地上。走至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娇美的脸,弹滑紧致,美目流盼之间风采万千,两颊圆润饱满,隐约透现出健康的晕泽。

      这是她刚满十八岁的样子,最好的年纪。也是这一年的春天,只因为一场围猎,罗安白白葬送了自己的青春与生命。

      “梧荷,祖父在何处?”

      幸好这一年,祖父安康无虞。她自入了东宫以后,只归了一回宁。宫里管束严,她作为东宫太子妃,没有太子相伴无法回府。齐琼泰自对她失了兴趣后,日日流连于花街柳巷,哪又有功夫陪她。想来也有六年时间没有见着祖父了。

      “老将军在马厩给姑娘选马呢。管事的这一日大早,就叫上了李忠李庶,让他俩把马厩的马都齐齐刷了一通。老将军说,不能让您在围猎场失了风光面子。说是罗家的女儿,处处都要比人强才行,就连骑的马儿也不例外呢!”

      说着,梧荷便嗤嗤笑了起来,方才她路过马厩,便听得老将军甚是严肃地拧着眉头,一边抚着马鬃,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这般说着。

      束好骑装的罗安忽觉鼻头一酸。前世的她太窝囊,于危缝中委曲求全,白白辜负了祖父对自己的期望。

      “我们姑娘真是英姿飒爽,着了这一身骑装,锦都里有哪家女儿能比得上您呀!”

      一身赤红色的窄袖锦袍,护肩银甲泛着月白银泽,万千青丝利落地高高以玉冠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不复方才初醒时的旖旎软润,尽显将门之后的无双英丽。

      罗安刚提起箭矢,只见奚娘端了份食盒,笑盈盈走进来。

      “姑娘,还有些时间,用过早膳再走也不迟。奚娘备了您最喜欢的青玉团和芡实糖粥,趁热吃吧。”

      奚娘原是带着罗安长大的老仆,罗安少时最爱吃她做的点心。只是后来入了东宫,就再也没吃到。

      肚子确实空了,此刻分外合宜地咕噜叫了两声,引得奚娘与梧荷都捂着嘴不住地笑。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好胃口了。

      食物的清香勾起她肚里的蠢蠢欲动的馋虫,她提起筷子,夹着绵软的碧玉团子就往嘴里送。

      一点也不烫,刚刚好入口。奚娘最是贴心,知道她口急,往往都会放凉些再给她送来。

      是她最喜欢的味道。因此这顿吃得比以往的早膳都要久些。

      吃完了,便一路踏着风似地往马厩走去。
      三月的梨花刚开着,满院随着风摇曳着令人心旷神怡的花香。

      看见马厩前,一个身形微微有些佝偻的须白老者手持着缰绳,是罗安无比熟悉亲切的身影。

      “祖父...”

      待眼角泪滴被风吹得干了些,罗安大步走上前。

      “你这懒丫头!都几时了?”罗树恨铁不成钢地睨了她一眼。

      祖父还是一样,嘴比石头硬。

      罗安的娘在她很小时便已去世,父亲又常年在外戍边不得归家,因而是祖父带着她长大,教她习武射箭,谋略兵法,便糙养得活脱脱一个男儿模子。

      “祖父,今儿个孙女一定给您猎样好东西回来!保证让您脸上光彩!”

      前世,她猎得了全场唯一的一只金雕。得了王上的丰硕赏赐,后将那金雕带回来献给祖父,他乐得每日都要躬亲喂食。也正是因为猎了那头金雕出的风头,才引得了齐琼泰的注意。

      但这一次,她还是要拿下那只金雕。只为了能让祖父能开心些。上一世没来得及反哺,这一世她要尽足孝道,让祖父安享天年。

      罗树早已挂不住佯怒之色,松了松眉头,将缰绳塞到罗安手里,背着手缓缓踱行而去,“围猎场上,少露些锋芒。”

      怔怔望着祖父的背影,她喉头微梗。那时祖父也说了这话,只是自己年少气盛,并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只恨自己愚笨无知,错过了老人家的深远谋虑。

      即便身为将府之女,她也不能过多抛头露面,因而须得坐着马车前往。

      “姑娘,这不太好吧...”梧荷忧心忡忡地举着手中的铜镜,无奈丧着脸,眉心都拧成了一个川字。

      罗安正举着眉黛,在脸上匆匆动作着。

      铜镜中映出一张眉比指粗,脸上布满了星星点点黑痣的脸。

      马车有些颠簸,罗安将镜子拿过来,靠近了脸左右上下都仔细端详了一通。

      “姑娘何苦糟践自己这么一张好看的脸呢...”

      “梧荷,先前叫你带的胭脂呢?”

      梧荷万分不情愿,但还是扭扭捏捏地从小匣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青玉瓷罐子,咕哝道:“姑娘吩咐带上这些,本来梧荷还高兴得很,还以为姑娘今儿个开窍了,要打扮自己了。可没成想竟是...”

      罗安又捻起细细的脂粉,在自己左颊上画了一块桃核大的鲜红“胎记”。

      这下看着那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花脸,她拍拍手上的脂粉浮色,满意地笑着问道:“梧荷,我这样足够难看了吧?”

      其实略去那些装点,仔细看去,她的轮廓和五官还是美极。但也不妨碍突出她这刻意做这番的功夫,实在是让人难以入目,谁会盯着这样一张脸,去找那仅剩的瑜光呢。

      梧荷艰难地点了点头,转念又使劲摇了摇头,“不丑不丑!我家姑娘,怎么画都是赛天仙般的美!”

      罗安腹诽,也就只有她这忠心耿耿的小丫鬟梧荷,能这样睁着眼说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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