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舍》之乎者

4、第四章 电话另

　　电话另一端的万莉略一停顿，似乎也觉得不大妥当，改口道：“是这样…童小姐，还是想跟您先确认下，您是否依旧对这个职位感兴趣？”
　　童悦在简短的沉默后，答道。“是的。”
　　万莉笑了，语气轻松地说：“那就好！”
　　童悦只觉得今天的万莉有些跳脱，让她摸不着头脑。不过，她现在能确定的是，这份工作算是稳了。

　　“我其实是想说…能否拜托您尽快入职？非常抱歉向您提出这么唐突的请求，毕竟您早些时候也提到过，希望三、四周之后入职。只是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所以…”万莉解释着。
　　童悦听后，暗自舒了口气。她放松了挺直的腰背，靠坐在座椅里。
　　“万莉，很感谢你们能给我这个机会。”她说，“您希望我什么时候入职？”
　　“下周一，可以吗？”
　　“没问题。”童悦回答得很干脆。三天的时间，足够将可儿上幼儿园的事敲定了。
　　“谢谢你，童悦！我这就和魏经理说一声。”万莉如释重负道：“合同等一系列的入职文件和程序方面的内容，我等下发邮件给你！”
　　“好的，谢谢。”
　　“那就先这样，咱下周一见！”
　　“再见！”

　　童悦挂断电话，偏过头去看可儿。小家伙正专注地看着车窗上的雨滴，眼睛一眨不眨。
　　“可儿…”
　　可儿轻声应了一句。
　　“我面试通过了。”
　　“我知道。”
　　像是被可儿的笑容感染了，童悦这才露出一丝愉悦的笑意，又将可儿揽在怀里。
　　可儿一手指向窗外，兴奋地示意童悦快看。
　　铅灰色的天空中，正挂着一弯清浅的彩虹。
　　就快雨过天晴。

　　到家后，童悦赶忙洗了个热水澡。
　　从浴室出来，她一边擦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打开电脑检查邮箱。并没有收到万莉的邮件，却意外收到了可儿的入园通知。
　　又了却了一桩心事，心情是难得的舒畅。
　　正巧陈薇打来电话，童悦将这两件事情一并向她做了“汇报”。
　　陈薇比她还要兴奋，“双喜临门啊！恭喜恭喜！”
　　童悦开着玩笑，“小孩子有个幼儿园上，也算是喜事一桩？”可儿就不这么觉得，她可是在知道消息后，愁眉苦脸了半天。
　　“你可千万别小瞧那家幼儿园，我那小外甥，就一熊孩子，拼死拼活才去的那儿。录取标准是出了名的严苛，可不像你说的什么‘面试就是走过场’…这说明咱们可儿就是优秀！”
　　“这我不否认。”童悦好不谦虚地说，又问：“周末有空吗？请你这个大恩人吃饭。”
　　“那必须有啊！”陈薇没有丝毫犹豫，“我来订地方，等会发你时间地点！”
　　“好，别想着替我省钱…”
　　陈薇爽朗地大笑，“这你放心！”

　　童悦点亮了手机屏幕，黑暗中顿时炸出一片光亮。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北京时间凌晨两点二十七分。
　　第十四次尝试入睡，依然以失败告终。
　　不是因为白天这些好消息让她兴奋过了头，而是被她眼前的这条微信消息扰乱了心绪——
　　“小悦，听说你回国了，有空找个时间回家吃顿饭吧。”
　　发来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二分，只这孤零零的一条信息停留在对话框里。

　　她紧盯着那一行字，又默读了一遍。
　　最后，手指向左轻轻滑动，点击了“删除”的图标。
　　怔怔地看着瞬间消失的对话框，童悦有些恍惚。
　　屏幕灭掉，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颓然地放下了手臂，翻转过身体，侧身躺着，她慢慢抬起双臂，环抱住自己。
　　枕边先是一片温热，又逐渐变得冰凉。

　　三日后，周一清晨。
　　万莉再次见到童悦，注意到她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更好了。
　　童悦低盘着发髻，身着藏蓝色高腰半身裙，材质硬挺的纯白色长袖衬衫，精巧的珍珠扣作点缀，小立领露出漂亮的一字型锁骨。整体看上去简洁干练，同时又流露着温婉的气质。

　　邵允辰曾在面试结束后问过她对童悦如何评价，万莉认真地想了想，说：“规整的职业感。”
　　酒店前厅经理，这个职位首先在外在条件上就设置了一个相对较高的门槛。而童悦生得一副美人骨，加之杏眼薄唇，巴掌大的鹅蛋脸，端正清秀，漂亮得丝毫没有攻击性。而且，这个职位所需要的性格特质，她又恰恰都具备。
　　正如万莉所说的那样，童悦气质稳重，并无骄矜，带有值得令人信赖的职业感。

　　入职的书面手续办理完毕后，万莉非常官方地伸出手，笑着对她说：“欢迎你，童悦！”
　　“谢谢，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万莉站起身，摩拳擦掌，“我们先去和魏经理打声招呼，然后…就是我最爱的环节——刷楼认人！咱们走吧！”
　　童悦在心里苦笑，这是又到了考验她迅速认人和记名字的时候了。

　　一上午的时间，万莉从前厅介绍到客房，又从酒店的三个餐厅逛到了后厨房…讲解得绘声绘色、面面俱到。又向一路遇到的每位员工正式介绍了她这位新入职的前厅经理。
　　新面孔众多，童悦只能优先将与前厅工作密不可分的那几个部门的经理牢牢记住。
　　午餐过后，两人短暂地休息片刻，万莉又精力充沛地领着她来到十六层。
　　市场营销部、财务部、宴会部等都被安排在十六楼的主办公室。
　　一整层的巨大落地窗，办公区域尤为宽阔。
　　童悦与同事们一一打了招呼，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友好真挚。

　　至此，她只觉得信息量多得爆炸。
　　万莉安慰说：“不用着急，每个新入职的员工都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况且，酒店产业嘛，人员流动性也大，事情又多又杂，只能是慢慢来吧…”
　　说完，两人离开十六层，来到十七层。

　　电梯门徐徐打开，走出电梯区，正面就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大会议室。
　　万莉介绍说：“这一层有三间会议室，两大一小，仅供内部使用，上次面试时你曾来过…还有两间办公室，你见过的邵总就在这层办公。”
　　童悦跟着万莉的脚步，走到左侧走廊的尽头。这一层相较于楼下的集体办公室，太过于安静，此刻只有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
　　万莉停在一间办公室门前，对童悦说：“邵总这几天都不在，回集团总部开会去了。”又补充道：“他是一个月前才被总部派到这来任职的，所以，四舍五入，你们也算是同批入职的新员工了。”
　　原来如此，难怪她早些时候无法在官网上查到邵允辰的资料。

　　童悦透过办公室的玻璃墙，看着这个巨大无比的空间。不单设计风格上是与酒店整体风格一致的简约现代，就连室内摆放的物件都是少之又少，只有办公桌椅和一套小型的会议长桌、座椅，尽显低调。
　　两扇巨幅落地窗外，皆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集体描画着A市的天际线。
　　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摆放着宽大的办公桌，只几摞文件被堆至在一角。除此之外，再看不到任何有人在这里工作的痕迹。
　　童悦安静地看着。她想，高处不胜寒。

　　万莉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边走边说：“这不像楼下那么热闹是吧？”
　　“确实有点。”
　　万莉又冲她眨了眨眼睛，“以后要是听谁说‘去冷宫开会’，你就知道说的就是这儿。”
　　童悦笑，还真是贴切。

　　万莉又指着不远处，“秦董的办公室，酒店的董事总经理，咱的大Boss，不过他人在国外，并不常来，我也没见过他几次。”
　　童悦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如此一来，平时坐镇的就只有邵允辰了。
　　酒店行业中的领导团队普遍偏年轻化，不过，像邵允辰这般年纪轻轻就能坐到这个位子的，也实属是凤毛麟角。
　　无非就是能力出众，或是背景惊人。

　　万莉翻看着她手中的入职清单，问：“酒店的基本信息，大概就是这些了。还有什么问题或者是我没有介绍到的吗？”
　　童悦认真地想了想，“暂时还没有，如果以后想起来什么，我再向你请教。”
　　万莉摆摆手，笑着说：“不用这么客气，都是同事嘛！那…我今天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童悦轻声道谢，又问明日的安排。
　　“明天与张经理做个简单的交接吧，他后天就离职了。”说完，略带歉意地看着童悦，“真的对不起，让你这么匆忙地入职…”
　　童悦摇摇头，让对方别多想，放宽心。
　　用来交接的时间仅有一天，但聊胜于无。

　　两人一进电梯，万莉就以一副放松的姿态背靠着身后的电梯扶手。
　　“哦对了…江斐然，其中一位值班经理，她今天倒休，你们还没见过。”万莉顿了顿，像是在纠结措辞，又接着说：“她啊，年轻有拼劲儿，业务能力也不错。刚开始时，工作上的事儿你也可以多问问她，会有帮助的。”
　　童悦深看了万莉一眼，习惯性地抿起唇，随后扯出一丝微笑，说：“我明白了。”

　　下午四点半，童悦下班从酒店离开，顺路接回了第一天去幼儿园的可儿。两人慢悠悠地走路回家，边走边聊今天各自都发生了什么。

　　童悦试图从可儿的叙述和表情中，抓住可儿对幼儿园的态度，她担心可儿无法适应和迅速融入这个陌生的环境。
　　这对于她这样的一个大人来说，都是困难的。
　　好在，并没有听出特别明显的抵触。
　　至少，可儿是有些开心的，虽然她并没能在第一天，就交到一位新朋友。

　　可儿睡后，童悦窝在客厅的沙发中，翻看着万莉给她的酒店资料。
　　她盯着酒店人员结构图，一点点回忆着每个人的音容相貌，以此加深印象。
　　童悦作为前厅部经理，直接下级共十一位：四位值班经理，两位夜班经理，外加五名前台工作人员。人数配备与酒店业务量看上去是相契合的。
　　因为前厅的工作性质特殊，人员需要倒休，她目前也只见过五位。所以她只能先将这些人的名字牢记于心，尤其是万莉提到过的江斐然。

　　翻到那沓资料的最后，她意外发现一张纸上的内容是邵允辰的个人简介。内容排版与酒店官网上其他中高层的个人简介一致，大概是准备近期再上传至官网的内容。
　　一张清晰的独照，照片上的邵允辰身着藏蓝西装，面容俊朗，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童悦盯着看了半天，好笑地在心里评价：照片与本人百分百相符，未精修，非照骗。

　　认真地读完邵允辰的个人经历，童悦只剩下惊叹和佩服的份儿。
　　邵允辰的学历背景与酒店管理毫无关联。哥大毕业，本硕学的都是法律，考取了美国两个州的律师资格证，毕业后曾在纽约一家顶尖知名律所工作过一段时间，于一年前回国。
　　上学期间，他在当地一家五星级国际酒店兼职，接触过六个大小不同的职位。从最底层的酒店门童做起，期间还担任过餐饮部领班，最终以VIP客户关系经理的身份离职，前后用时四年半。
　　童悦疲惫地揉了揉眼睛，缓缓地放下了那页让她倍感压力的纸。

　　这样的一天，过下来太过疲惫，童悦难得的没有失眠。
　　然而，浅睡眠状态下的她，梦中却是一片混乱，有个人在她耳旁不断地重复着酒店的基本信息——
　　“206间客房…七种房型…三家不同风格、菜系的餐厅…一间叫作The Dawn的酒吧…五间大型会议室…两间百平以上的无柱宴会厅…”
　　还有就是——
　　“邵允辰…现任铂泰精品酒店的总经理…餐饮部领班…哥大…法律系…VIP客户关系经理…”
　　她在梦里不停寻找那声音的来源，最后才恍然大悟，说话的人除了她自己，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