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舍》之乎者

5、第五章 第二天一大

　　第二天一大早，童悦清醒过来，太阳穴胀痛，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硬是冲了个冷水澡，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早八点半，她到达酒店，而最后一天当值的前厅经理张家森，已坐在办公室里等候着她的到来。

　　前厅部总办公室被设计成了一个空间感很强的大套间，与酒店的前台仅一墙之隔。
　　唯一的一个相对独立的隔间即是经理办公室，除此之外的区域则是其他前厅工作人员的共用空间。

　　童悦看着张家森的略显空旷的办公室，明白他早已归置妥当，做好了离职的准备。
　　两人有条不紊地做着交接，实质性的内容并不是很多，只是有些繁杂。
　　酒店的前厅管理工作大同小异，本质上是更偏向于前厅的员工管理和维系重要客户关系。
　　张家森很负责任地整理了一份清单交给童悦，上面写满了注意事项。
　　童悦从上至下地一项项读着，猛然想起在面试时邵允辰问过的那个问题。
　　精品酒店，或是说这间酒店，与童悦以往工作过的酒店，确实有很大的不同。她从来没敢想过，在酒店前厅工作可以不穿统一的制服，只需要佩带个人的名牌即可。
　　原来，精品酒店所讲究的“个性化”，竟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体现，而且是体现在各个方面。

　　张家森摘下自己的名牌，攥在手里盯着看了半天，笑了笑，说：“还真有些舍不得的…”又看向童悦，“也挺为你高兴的，能有这样好的机会。你还这么年轻，潜力无限，在这个金字招牌下工作过，未来都好说。”
　　张家森的父亲突生重病，他需要回老家照顾尽孝。
　　年近四十的他，早些年工作太拼，不可避免地忽略家庭，而今也想开了。
　　正如他所说，因在这里的工作经验，简历上都像镀了一层金，跳槽之后的身价或许可以翻倍，但他的职场生涯只能因家庭的关系暂时搁浅。
　　童悦沉默着笑笑，替他感到惋惜，也由衷地赞许他的决定。

　　张家森将整理箱的盖子扣好，里面装的是他即将要带走的一些私人物品。
　　“正常来讲，我应该是一个月之后才能离职，可以跟你有个过渡衔接。只是…时间不等人啊…”张家森叹了口气，“对不起啊，童悦…”
　　“别这么说，我完全理解。”
　　“在这个位置上，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但是谁也别太指望…”这话，他说得格外认真。

　　刷卡开门的提示音突然响起，也打断了张家森的话头。
　　他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巨大显示屏，扫了一眼前厅部主办公室门外的监视器画面，对童悦轻声说：“是江斐然。”

　　童悦轻蹙眉，望着正向他们款款走近的人。
　　美艳，凌人，这是她留给童悦的第一印象。
　　“张经理，我到点来接班了。”
　　张家森的办公室门只是半敞着，江斐然还是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向他打了个招呼。转而看向一旁的童悦，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你好，我是江斐然。”
　　童悦站起身，率先伸出手，“你好，斐然，很高兴见到你，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江斐然只短促地握了一下她的手，便草草松开。不轻不重的那么一下，倒显得有些不情愿。

　　童悦不以为意，抿了口摆在桌上的咖啡。
　　有些冷了的清咖啡，味道变得更加酸涩了。

　　张家森简单地和江斐然交代着工作情况：多少入住还未办理，VIP客人及房间号，以及一些需要特别关照的客人等等，又叮嘱她和另一位当值的值班经理交接好。
　　江斐然一一记下，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张家森的办公室。
　　童悦微低下头，假装没注意到张家森投来的视线。

　　下午五点半，张家森正式结束工作。
　　他将座椅推进办公桌，摆正了键盘鼠标，对童悦说：“都是你的了，好好善待它们！别忘了我那盆花儿，勤浇着点儿水。”
　　童悦笑，“等开花了，发照片给你。”他们互加了微信，方便联络。
　　张家森有些怅然地扫视了一圈办公室，长长地舒了口气。

　　万莉为张家森准备了个小型的欢送仪式，在酒店的The Dawn酒吧单独划出了一小块范围，酒水小食无限供应，时间设在了下班之后。
　　张家森人缘不错，同事们基本上都会单独过来打个招呼，聊会天，再与他道别。
　　道别的话，尽是些“好舍不得你离职”、“你是最合适的前厅经理”、“没人能超越你的成绩”诸如此类的客套话。说完不免还要看向坐在一旁的童悦，再尴尬一笑。

　　人之常情，童悦自然理解。
　　只不过她不想成为整个场合一个尴尬的存在，所以只坐了二十分钟，便离开了。
　　她一向不喜欢也不善于应酬。在国外的那些年，职场上需要应酬的时候并不多。即便是在那种场合，她也绝非焦点，做不了输出者或是主导者的角色，甚至可以说，她的存在感很弱。

　　在与可儿一起回家的路上，童悦依旧只关心那一个问题：可儿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而可儿的回答依旧是：“没有。”
　　倒也没有很沮丧的样子。
　　她反问童悦：“你呢？”
　　童悦沉默了一会儿，笑着对她摇摇头，“我也没有。不过以后肯定会有的！”她安慰可儿，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没人可以做到天生合群，更没人只喜欢独来独往。

　　童悦用力打开打印机的后盖，探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扯出一张被卡住的A4纸。
　　打印机这才又重新开始工作。
　　她一手搭在出纸托盘上，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直到一份写满了酒店各项数据的报告被缓缓输出来。
　　童悦迅速瞟了一眼当日的退房与入住人数，皱起了眉。
　　退房人数159，新入住人数则有172之多，其中包括了三组集体入住，每组都有三十人之多。
　　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她就有一场硬仗要打。

　　距离晨会还有十分钟，童悦全神贯注地在那页报告上圈画着做着笔记，连敲门声都没注意到。
　　办公室门口，李昕予试探着又敲了敲门，小声地叫着童悦，“童经理…”
　　童悦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望向门口，神情还有些茫然。
　　“童经理，斐然姐刚打电话来…请病假，她说身体不舒服。”李昕予说完，吐了吐舌头。
　　童悦转头看了眼墙上贴着的排班表，今天白天的值班经理的确是江斐然，这也是张家森提前做好的安排。

　　“我知道了，昕予，谢谢你。”童悦淡淡地笑了笑，语气依旧平静，“上午退房人数很多，我等下开完晨会就回前台，还请你们先坚持一下。”
　　李昕予长着一张娃娃脸，此时却一脸严肃，重重地点头，“好的，童经理！”说完，一路小跑回到前台。

　　从童悦以往的经验来看，江斐然必然知道今天的工作会是异常繁忙的。
　　通常来讲，负责团体预订的同事肯定会事先与前厅部的几位负责人开会沟通，经理会根据情况，合理安排轮班人员和工作时长。
　　想起万莉曾说过江斐然的工作能力很强，那么张家森大概就是有意安排她今天值班的。
　　只是没想到，江斐然会突然告假…
　　童悦深吸口气，又深深吐出。平复了一下情绪，拿起桌上的文件，赶往十七层开晨会。

　　这天的晨会，因邵允辰的缺席，仍旧由魏凯主持。
　　开会地点被临时改到了小会议室，参会人数又多，大家只能集中站着，围成了个扇形，中间的位置留给了魏凯。
　　他再次正式地欢迎了童悦，话里话外不断强调，童悦是受他直接领导的，给她出难题就是给他魏凯出难题，一副极为护短的好老板做派。
　　在童悦看来，今天的魏凯给她的感觉略有不同，看上去更加张扬，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浮夸感。眼中那一丝难以掩藏的畏缩也不见了，似乎只有在面对邵允辰时，他才会露出老鼠见了猫一般的惧怕眼神。

　　当得知今天的入住和退房人数后，魏凯竟兴奋地领头鼓起掌来。
　　童悦却不经意地捕捉到了一声不屑的嗤笑，隐在稀落的掌声中，来自于站在她身旁的蒋妍，市场销售部副总监。

　　晨会临近结束时，当童悦告知大家今天江斐然请病假，将由她代为值班后，魏凯低咳了一声。
　　蒋妍兀自低着头，撇了撇嘴角。
　　“那什么…童悦啊，如果前台需要帮忙，知会一声，我给你加派人手。”魏凯说完，胳膊用力一挥，故作潇洒状却不免有些滑稽。
　　童悦下意识地去看蒋妍的表情，不出所料，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散会后，蒋妍身姿婀娜地走在出会议室，又突然停住，半靠着走廊的墙壁，拦住了走在最后面的童悦。
　　她说：“如果你需要人帮忙，就给我打个电话。”又见对方疑惑地看着她，蒋妍补充道：“我在做销售之前，做过一段时间的前台，流程我都熟。”
　　蒋妍这个人，面容姣好，气质冷傲，一双丹凤眼别致凌厉。看上去绝对不像是个好相处的。结果，她却用实际行动完美诠释了“面冷心热”这个词。

　　童悦并没有请别人帮忙的打算，她也并未觉得个别人的缺席对她来说是个致命一击，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但她还是一口答应下来，又感谢了蒋妍的好意。
　　蒋妍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两人一同迈入满满当当的电梯，随即便响起了刺耳的提示音，提醒着超载。
　　蒋妍先她一步走了出来，噪音瞬间停止。
　　她一脸淡漠地潇洒转身，”我只有一层，走楼梯就好。”

　　童悦回到大堂，只见前台积压了十几名等候的客人。她赶忙站在李昕予的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快速学习着办理退房手续的全套流程。
　　酒店管理系统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她完全能够熟练操作，只是还需要近一步了解铂泰独有的服务内容。
　　大约观摩了十分钟，童悦心里有了底儿。她站在前台的工位后，开始办理业务。

　　不间断地忙了四个小时之后，系统显示还有十二位客人未在规定退房时间内来办理退房手续，其中只有两位提前申请了延迟退房。
　　童悦让李昕予记录下来了这些客人的房型。
　　检查过后，她放心了。没有特殊房型，不会对新入住的客人造成影响。
　　紧接着，她打了十通电话，只字未提退房的事，而是礼貌地提醒说酒店的餐厅即将停止早午餐的供应。

　　李昕予一脸崇拜地看童悦打电话，然后碰了碰一旁的工作伙伴，说：“嘿，高一博，你听听，这就叫‘话术’。”
　　高一博猛点头，“真是比某些人‘关门送客’那一套高级太多了…”又小声嘀咕：“说也奇怪，她昨儿还生龙活虎的，今天就病倒了…”
　　李昕予撇着嘴，“可不就是奇怪嘛！”

　　终于有了可以喘息的时间，童悦安排李昕予和高一博先去吃午饭，她和另外一名同事继续坚守在前台。
　　轮到童悦去吃午饭的时候，她早已没了饿的感觉，只买了一小盒蔬菜沙拉带回到办公室吃。
　　嚼着索然无味的菜叶子，还要时不时地瞟着监视器画面。生怕前台忙不过来，引发客人不满。

　　一小盒菜叶子就让童悦产生了饱腹感。
　　她揉了揉酸疼的双腿，犹豫着要不要换上平底鞋，毕竟没有任何着装要求，又被前台挡着，没人看得见。
　　最终还是决定算了，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陈薇发来微信时，她刚要起身回到前台。
　　“忙吗？”陈薇问。
　　童悦迅速回了一个字“忙”，连标点符号都省了。
　　将手机倒扣在办公桌上，她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