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舍》之乎者

3、第三章

　　也许是路上奔波过于疲惫，再加上面试之后整个人突然松懈，陈薇车内的香氛味道对童悦来说，有些催眠。

　　“在想什么？”陈薇瞄了一眼后视镜中正在发呆的童悦，问道。
　　“在想…”童悦调整了一下坐姿，苦笑着说：“这工作有点悬。”一个因沙发靠垫引发的面试失败。
　　陈薇被吓得险些闯了红灯。她刹住车，转头瞪了童悦一眼，“别瞎说！”
　　见陈薇一幅紧张的样子，童悦抿起嘴笑。
　　她的担心也不是多余的。作为面试官，面对一个“拖家带口”来面试的应聘者，他完全有理由去怀疑对方平衡工作与生活的能力。
　　通常，面试是不可能过问个人感情和生活的，然而她却将自己完完全全地暴露在邵允辰的面前。
　　不过，她也没办法明说，这场面试，其实是万莉因她个人的工作失误，才做了临时调整，比最开始约定好的时间，提前了一天半。
　　童悦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决定不再去纠结结果，毕竟决策权完全在他们手中。

　　红灯过后，陈薇开着车也不忘八卦，问童悦刚才那个正装帅哥是谁。
　　十分钟前，她刚把车停到酒店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给童悦打了两通电话叫她，她都没接，只好进去找她。结果，她就撞见童悦和一帅哥站在吧台前，面露羞怯地聊着天。
　　童悦蹙眉想了想才反应过来，陈薇原来是在说邵允辰。
　　“正装帅哥”这四个字，描述得倒是贴切，就是听起来有些好笑。
　　“其中一个面试官，邵允辰。”
　　“没听说过这名字…人看着倒是…嗯..秀色可餐。”陈薇最终还是将停在嘴边的“人模狗样”换了个更文雅的成语。
　　童悦忍不住笑，陈薇这二十七年的人生，唯一专注过的事情就是花痴帅哥。
　　“你以后的领导？”
　　“不会归他直接领导。”
　　“大Boss？”陈薇猛地提高了音调，“难怪看着那么霸总。”
　　“…陈薇，你平日除了收房租，是不是都在看那些网络文学？”
　　“你怎么知道！”陈薇笑得格外爽朗，“文学网站，关键词搜索‘霸道总裁’，包你满意！”
　　“……”
　　“嗨…我无趣的人生，就图这么点儿乐了！主要是现实生活中你见过几个书里写的那种活物？”陈薇越说越激动，又苦口婆心地说：“童悦啊，你要是有机会，可千万别放过！但还是需要耐心观察，保不齐碰到个衣冠禽兽。你看有些个小说写的就是，你得….”

　　眼见着陈薇越扯越远，童悦赶忙岔开话题，笑着问她还有多久能到住处。
　　陈薇扫了一眼导航上的信息，说：“我找的那个房子，离那酒店车程不过十五分钟，堵车也就二十来分钟。这台车等我修完，你就拿去开。”
　　“陈薇，我回国真的不是为了给你添麻烦的，况且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严肃，童悦笑了笑，缓声说：“如果我真的需要你帮忙，我绝对会向你主动开口的，你相信我。”
　　陈薇沉默半晌，淡淡“嗯”了一声，未再开口，只是调高了车内音乐的音量。

　　陈薇将车停在了一栋高层公寓楼下。
　　童悦开门下车，又将后备箱的一个大行李箱卸了下来。
　　她环顾四周。小区位置距市中心并不远，离主街道还有两条小路，低调静谧，浓郁的绿色拥着三幢独立的高楼。

　　“这个小区的安全性很好，24小时保安，刷卡进出。”陈薇按了十二层的电梯按钮，“走路八分钟到地铁站，附近超市和饭店也不少，生活起来很便利的…你这么看着我干嘛？”见童悦笑着盯着她看，陈薇心里顿时没了底儿。
　　童悦解释说：“我只是觉得你介绍起这些非常的专业。”
　　“我可听出来了，嘲笑我是个包租婆是吧？”陈薇笑，“出电梯左手边那户。”

　　三人走出电梯，童悦拿出钥匙开门。
　　屋内结构很不错，两室一厅面积也不算小，北欧风格的家居布置看上去简单，却非常温馨。
　　“可儿，怎么样，喜欢吗？”陈薇将行李箱放在玄关处，语气夸张地问。
　　可儿看了看童悦，对陈薇点点头。她猜童悦是喜欢这儿的。
　　陈薇心满意足，领着童悦，把整间公寓仔仔细细地转了一遍，边走边介绍。最后，她对童悦说：“我只准备了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你先看看还缺什么。”
　　其实童悦早就注意到了，陈薇为她们准备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大至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小至浴室里的毛巾牙刷，就连枕巾、被子，都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是打心底里感激陈薇的。
　　童悦的知心朋友本就不多，但陈薇永远都是最不可替代的一个。

　　她看着陈薇，刚要开口就被对方及时打断。
　　“祖宗啊...你可千万别再跟我说‘谢谢’了…”
　　“……”
　　陈薇见她沉默，哭笑不得地问：“你除了想说‘谢谢’就没别的了吗？”
　　“我是想说，快十二点半了，”童悦笑，指着腕上的表，提醒她：“你不是还有事要忙？”
　　“瞧我这记性！”陈薇一拍脑门，连忙抓起车钥匙。走至门口，又不放心地嘱咐：“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啊！”
　　童悦点头答应，
　　可儿站在她身边，摆着小手，声音软糯糯的，“陈薇阿姨再见。”
　　陈薇站在门外，抛出一记飞吻，“可儿乖，下次见！”

　　陈薇走后，房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童悦站在原地，有些失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可儿用手去拉她的衣角，揉着眼睛一副犯困的模样。童悦赶忙将她领进卧室，哄她小憩。

　　不一会儿，童悦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将门虚掩着。
　　她忽然觉得异常疲惫。肚子有些饿，却没力气，更没心情做点什么来吃。
　　她窝进客厅的沙发中，双臂环抱着曲起的双腿，将头放在膝盖上，微闭上眼睛。

　　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昨天的这个时候，她们还远在悉尼，与她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做最后的告别。
　　而现在，却要在另一座她并不陌生的城市扎根，去重新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一夜之间，千差万别。

　　休息了一会儿，她又起身，把行李箱拖到客厅中央，想简单归置一下。
　　行李箱很大，却非常空，行李的主人仿佛是同过去做了个干脆的断舍离。不到十分钟，她就整理完了。

　　可儿睡醒时临近黄昏，童悦早已准备好了晚饭。三菜一汤，颇为丰盛。
　　她以前很少做这么多菜，毕竟只有两个人吃。这回权当是为自己和可儿接风洗尘。
　　晚餐过后，两人在小区里散了会儿步，算是熟悉环境。
　　回到家中，童悦给可儿洗了个澡，让她早早睡了。
　　而童悦自己，毫不意外地失眠了。就算是到了悉尼时间凌晨两点，她也没有丝毫睡意。

　　不愿强迫自己再去无聊地数羊，她蹑手蹑脚地起身离开房间。
　　倒了杯热水，随手拿了个靠垫，坐在阳台的落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和悉尼不同，这里即便到了深夜，也是灯火通明，不会令她产生强烈的寂寞感，反而更容易静下心来，放空自己。

　　半个小时后，她终于还是起身去往洗手间，翻出一粒药片，就着杯中的水，吞了下去。
　　她又回到房间，平躺在床上，放缓呼吸的节奏，任由药物发挥作用，在她体内冲锋陷阵，击退失眠。
　　大概是身体与精神太过疲乏，睡意来势汹涌，没过多久，童悦终于安稳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因为时差的关系，她很早就醒了。
　　收拾妥当又准备好早餐后，童悦叫醒了还在熟睡中的可儿。
　　小家伙睡眼惺忪，第一句话却是：“可以不去吗？”她指的是幼儿园面试。
　　童悦虽宠溺地笑着，但还是摇了摇头，不做让步。
　　可儿只好乞求地望着她，眨巴着大眼睛，做哀怨装。
　　童悦顺了顺她乱成一团的头发，冲着洗手间的方向努了努嘴。
　　可儿重重地叹气，认命地乖乖听话。刷牙洗脸吃早餐，然后闷闷不乐地去幼儿园面试。

　　昨天下午，童悦对A市的几家幼儿园做了细致的研究，最终筛选出三所，其中这家国际幼儿园是她最心仪的，口碑好，且离家近。联系了招生办，在电话里就敲定了第二天的面试时间，效率惊人。

　　离住处不过一站地铁的距离，两人提前十分钟赶到，被安排在一间小会议室等候。
　　不知是房间空调开得太足，还是她过于紧张，童悦手脚冰凉到麻木，就连昨天那么重要的工作面试，也未曾让她如此心里发虚。
　　再看可儿，老老实实地坐在她身边，一副胜券在握地淡定模样。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童悦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连忙站了起来。
　　面试负责人走近，同她们亲切地做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今天的面试负责人。”
　　“老师好，我是可儿。”
　　童悦惊讶地转过头，可儿正腰板儿笔直得站在她身边，率先向面试老师打招呼。
　　老师也有些意外，她赞许地点点头，笑着说：“你好，可儿，很高兴见到你。”紧接着，视线定在童悦脸上。
　　童悦缓过神，微笑道：“老师，您好，我是可儿的母亲，童悦。”
　　老师礼貌地伸手回握童悦，走到会议桌的另一边，做了个手势，“请坐。”，随即便进入正题。
　　“是这样，我们通常会先问小朋友一些问题，侧面考察一下孩子的语言表达能力、认知能力、社交能力等等，然后我们再单独聊聊，可以吗？”
　　童悦点头。
　　老师回以微笑，翻出可儿的资料，正式开始了针对可儿的面试。

　　天气预报跟人们开了个玩笑。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刚刚结束面试的两人困住了。
　　起先，童悦还以为这是场过云雨，想等雨小些再走。可惜，等了半天，雨根本就没有转小的迹象。没办法，她只能让可儿暂留在幼儿园的大楼内，自己淋着雨跑到路边去拦车。
　　还算幸运，很快就拦到了一辆空计程车。

　　冰冷的雨点密集地拍打在车窗玻璃上，一声又一声厚重的闷响。
　　童悦盯着车窗，眼前一片模糊。
　　从面试结束到现在，她心里一团乱麻，还是那种快刀都斩不断的乱麻。身体里又好像积压了许多被雨淋湿了的棉絮，令她有种透不过气的烦躁。
　　不论如何劝告自己不要再去回想这场面试，她的眼前依旧还会出现那面试老师严肃的表情和紧锁的眉。
　　面试中的最后一道问题，在她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她对童悦说：“所有的申请资料我们都有复审过，只想请问下孩子的父亲，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童悦竟一时哑口无言。

　　“我表现得好吗？”可儿扭过头，轻声问道。
　　童悦闻声，收回视线，冲她点点头。
　　可儿开心地晃动着双腿，笑容灿烂。

　　可儿表现得非常出色，面试老师也赞不绝口，反而被她一个大人拖了后腿。
　　她尝试安慰自己，面试不过就是走个过场。不论怎样，可儿都不会因为这些无法与他人分享的家事而被拒绝的。
　　只是这个问题本身像是一根刺，直直扎向了心脏的最柔软处。
　　她还没有强大到能够能云淡风轻地直面这个问题。
　　就好像是容许自己将这颗血肉模糊的心脏掏出来，展现给大众去观赏把玩。
　　童悦她做不到。

　　还是可儿及时提醒童悦，说她的手机在响。
　　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对方问：“您好，请问是童悦童小姐吗？”
　　童悦对声音很敏感，她听出那是万莉的声音，心中猝然一紧。
　　“您好，我是。”
　　“童小姐，我是铂泰酒店的万莉。请问您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您好，万莉，请讲。”
　　“童小姐，”万莉略带迟疑地开口，“很抱歉…”

　　就是这三个字，让童悦不由得蹙起眉，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