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舍》之乎者

35、第三十五章

　　晚九点，童悦接到邵允辰的电话。
　　他问童悦能不能去她那儿待一会。童悦没一秒犹豫，说“好”。

　　邵允辰站在门口，对童悦挤出一丝笑容。弧度依然漂亮，只是看上去牵强又疲惫。
　　他瞥到童悦眼中映着的人影，只觉得那人颓丧的状态过于惹人生厌。
　　活像个临阵脱逃的窝囊废。
　　童悦却紧紧地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
　　她说：“我陪着你。”
　　从前你单枪匹马，于寒夜中苦苦摸索。
　　现在换我陪着你。即使逆风而行，也要重拾万丈锋芒。

　　童悦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
　　邵允辰接过来一罐，打开拉环，放在她手边，迟迟没碰另一罐。
　　“你不要吗？”童悦问。
　　邵允辰看着她，答非所问，“我自己开车来的。”他要是喝了这罐啤酒，就不能开车回去了。
　　童悦移开视线，淡淡地说：“放心喝吧，沙发留给你。

　　两个人并肩坐在落地窗前。
　　夜深人静，眼前车影稀疏。
　　邵允辰打破沉默，他问：“酒店今天还好吗？”
　　童悦“嗯”了一声。除了李昕予紧张兮兮地，老是担心被人泼硫酸。还有就是蒋妍，愁得她智齿发炎，腮帮子肿得老高。
　　“都忙什么了？”
　　“早上开晨会，接着又被李总单独叫去谈话。”李总是被总部派来接替邵允辰的，上任也有一段时间了。
　　“谈什么？”
　　“他想了解一下我们在筹备那次活动时，都具体做了哪些工作。基本上每个参与过的人员，都被找去谈过了。”
　　“嗯。”
　　“现在…除了我们，还有人在乎事情背后的真相吗？”童悦的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她本以为所有人都会像她一样，想在第一时间查出到底是谁将针孔摄像头放置在卓涵的房间里。可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没人在乎。
　　大众声讨铂泰，总部追责邵允辰，莱瑧则乐得袖手旁观。
　　所有人都找到了发泄的出口，罪魁祸首是谁，已然无关紧要。

　　邵允辰仰头喝了一口啤酒，煞有介事地品着口中的麦芽香，含糊道：“会有吧。”
　　就像他们二人，急于给大众一个交代，又还自己一个清白。
　　童悦说：“我今早从系统里调出了卓涵的入住记录。她于活动当天下午两点办理的入住，第二天一早退的房，房间号1804。因为法律规定，视频监控资料保存期限不得少于九十天，所以我们的监控系统被设置成了一经超过九十天，资料就会被自动覆盖…”
　　她略一停顿，遗憾地说：“卓涵是96天之前入住的，超过了视频监控资料的保存期限。”
　　“所以，是吃准了我们查不到监控。在她之前入住1804的客人呢？”
　　“在她入住的前两晚，我们都没有安排过其他住客入住。当时，除品牌方工作人以外的房间，大部的分房间，前一晚都被空了出来，蒋妍嘱咐过的。”
　　邵允辰点点头。
　　童悦接着又说：“我今天下午在资料室，找了当时的工作记录看。”她自嘲一笑，“上面还有我的签名…”
　　铂泰一向重视入住客人的隐私，客房部会不定期地对房间进行检查，并运用高端设备探测是否藏有针孔摄像头。有名人入住前更会做一次彻底排查。排查后，会形成详细的工作记录，上面会标注房间号，参与检测的两位工作人员的签字。
　　那次活动自然也不例外。巧的是，童悦也参与其中。
　　16层至20层的检测是由客房部经理与童悦共同负责，可是她们当时一无所获，并没有发现存有摄像头的情况。
　　工作记录上，童悦白纸黑字的签名代表着，她保证那次检测的真实性和有效性。
　　结果，三个月后，一段视频流出，狠狠地打了她的脸。

　　邵允辰问：“什么时候测的？”
　　她想了想，“活动的前一天，我和杨姐还特意选了临下班的时间。”在那之后一直到客人入住，理论上都应该不会再有工作人员进出房间了。
　　童悦笑了一下，说：“今天，杨姐边哭边骂，和底下的人把所有房间又扫了一遍，还是颗粒无收，又被气得哭了一通…”
　　“早就被取走了。”一直留在那儿，只会夜长梦多。
　　邵允辰断言，如果不是卓涵贼喊捉贼，那就是酒店内部人员放置的。
　　童悦同意，“这个人不仅知道监控资料90天之内才有效，还很熟悉内部检测流程。”
　　“房卡系统呢？1804房间的房卡使用情况掌握了吗？”
　　“还没来得及。上午酒店的服务器崩了，修复之后，房卡系统的一些重要功能又被重置了，IT部忙疯了。但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向软件公司申请调高我的账户权限了。明天一早，我再看下。”
　　邵允辰捏瘪手里的易拉罐，挤出最后一丝空气，低声道：“房卡记录，可能是留给我们的唯一线索了。”
　　童悦也这样想。想要进入到房间，必定需要一张房卡，而房卡系统会记录很多重要信息，包括房卡编号，以及刷卡进出某特定房间的时间…

　　“惹出这样的风波，目的是什么呢？”
　　邵允辰不答，问她的想法。
　　她想了一会，扭头看向邵允辰，说：“大概是冲你去的。”
　　这起事件，打击精准，就是冲他去的报复性行为。
　　不等邵允辰说话，她问：“为什么不报警？”
　　邵允辰的态度不咸不淡，“总部的决定。”无非是担心监守自盗。
　　“那…会是总部反对你的那些人么？”
　　“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视频的拍摄时间是三个月前。”当时，应该没有人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出取消酒店托管的想法。
　　童悦眉头紧锁，小声问：“你还得罪过什么人吗？”
　　邵允辰瞧了她一眼，一勾嘴角，语气很不正经，“那可多了。”
　　“那还会是谁呢？”
　　他两手撑在身后，身体向后仰着，眼珠灵动地转来转去，“我想想…”
　　“嗯。”
　　“比如那个…要给你送酱牛肉的于经理…”
　　“……”这时候还要拿她消遣，亏她还那么认真。
　　“别走。”他拉住童悦，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头疼…再陪我待会儿…”
　　童悦无奈，最受不了他示弱的样子。

　　邵允辰躺在沙发上，头枕着童悦的膝盖，轻轻闭上眼睛。
　　童悦的手指覆在他的太阳穴上，微微用力。
　　“还疼吗？”
　　“好多了。”只要没人在他耳边不停地絮絮叨叨那些烦心事，他就好多了。
　　“还有哪儿不舒服吗？”童悦一下又一下地舒展开他的眉心。
　　“见到你就都好了。”他笑，说的也是实话。
　　过了半晌，邵允辰又说：“这件事结束之后，我想带你和可儿去旅行。”
　　“去哪儿？”
　　他握住童悦的手，像是在喃喃自语，“去哪儿都行…”
　　童悦轻声说“好”，再一低头，发现人已经睡着了。
　　他太累了…
　　很久之后，童悦才抽身离开，又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晚安。”她无声地对他说。

　　童悦一早赶到办公室，心情忐忑，又亢奋。
　　她收到了技术人员的邮件确认，通知她账户权限已做了调整，她可以在系统里获得更多详细的记录。
　　童悦登录了酒店房卡系统。将房间号输入到系统里，又摸索着更改了系统参数，这才顺利找到了关键信息。
　　卓涵入住前一晚，有一个编号为564的房卡曾多次进出过她的房间，并在她退房后，也有一次进出记录。
　　童悦将鼠标移到房卡564的条目上，轻点右键，选择查看房卡属性，随后，一个令她熟悉的ID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与此同时，放在一旁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是陌生号码来电。
　　童悦接起电话，却默不作声。右手握着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
　　她写完了，对方也沉默够了。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清冷如旧，“我是江斐然。”
　　童悦缓缓笑了。
　　机缘巧合，也不过如此。

　　约定好的见面地点，仍是上次江斐然选的那家高档西餐厅。
　　童悦还清楚地记得，那儿的一杯柠檬水，就要四十五块钱人民币。
　　这一次，江斐然没让她等太久。
　　她还是老样子，傲慢冷淡。
　　招呼都未打地，径直坐到童悦对面。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浏览起菜单来。
　　童悦明知故问：“找我来，想聊什么？”
　　江斐然也不看她，撇着嘴角笑着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趁早把事情先跟你解释清楚。我可不想当着新同事的面，被警察叫走去谈话，我更不想再帮任何人背黑锅。”
　　新闻一出，因对“卓涵”这个名字有着特殊的印象，江斐然突然就意识到，自己与这场风波也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一切行为，都在系统里留有痕迹。她也心知肚明，童悦迟早会查到她的头上。

　　江斐然一边津津有味地翻看菜单，一边说：“你应该也在系统里查到了，有一张可以进出那位女艺人的房间房卡，是用我的ID设置的。我在写入信息时没有填退房日期，房卡也没被还回，所以应该还是张有效房卡。而且，只有你才有权限在系统里删除发卡记录。”
　　“房卡的使用者是谁？”
　　“是冯筱。”
　　“冯筱？”这个名字着实在童悦的预料之外。
　　对方惊讶又有些挫败的表情，让江斐然不禁暗爽。她扬眉笑，“你怀疑冯筱？她用房卡进出房间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江斐然提醒童悦，客房布置，可都是冯筱和客房部的工作人员一起负责的。
　　童悦说：“我知道，但我们是在确保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之后，才进行的房间检测，她不应该，也没理由在那之后再进出房间。”
　　江斐然翻了个白眼，不认同她的说法，“那晚我值班的时候，她来找我，说是突然想起来，有个客人花粉过敏，需要把房间里准备好的鲜花撤走。你原来给她授权过的房卡是有时间期限的，所以想借我的员工卡用一下。我没借，但又帮她设置了一张新房卡。房间号我记不住了，但客人的名字我有印象，就是卓涵。”
　　童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斐然挑衅地笑，“童经理，这个理由还不合理吗？”
　　有合理的理由，不代表没有嫌疑。
　　江斐然不过是不想承认，自己发给冯筱的这张房卡，是这起事件的祸源。

　　江斐然“啪”地把菜单扔在桌上，什么都没点。重新将一早扔在桌上的公司名牌戴在脖子上，她一抬眼皮，问：“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童悦指着她的名牌，问道：“为什么不做酒店了？”
　　以她的资质和经验，去任何酒店，就算是做原来的职位，也好过现在做一个广告公司的前台。
　　江斐然讥讽地冷笑道：“你以为那个疯女人会放过我？”
　　童悦皱眉，“我还以为魏凯…”
　　江斐然打断她，“有人替你的小三背了黑锅，又挨了一顿揍，你会上赶着去和你老婆说‘亲爱的，你打错人了’？”
　　只要魏凯一日不澄清，真小三儿一日不露马脚，这口黑锅她江斐然就得老老实实地背着。
　　江斐然找出手机里那张偷拍照片，大大方方地给童悦看，炫耀似地说：“仅凭一张只有小三儿背影的照片，就能从魏凯那捞到一套房子的首付，也就我独一份儿了。”
　　接着，她又自嘲，因这十来万块钱，断送自己的事业前途，也算是遭报应了。
　　童悦怔怔地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两人坐在餐厅角落里一个临窗位子上，背对着镜头的女孩扎着丸子头，身着樱花粉色的露肩毛衣，露出纤长的肩颈线条。在那光洁的肌肤上，静静盛开着一朵颜色妖冶的花。
　　魏凯正望着她，满脸都是春风得意的笑容。
　　餐厅的玻璃窗上还映着偷拍者淡淡的轮廓。

　　“他们当时就是在这间餐厅吃饭，而我站在路边的那个位置。”江斐然凝望着窗外，愣愣出神，“那时，我就在想，这间餐厅一定非常非常好，好到让他们两个可以冒死来这儿偷情。”
　　以贵闻名的米其林餐厅，别人是食客，而她，却只是一个旁观的过路人。

　　江斐然收回目光，盈盈一笑，“谢谢你的柠檬水…还有，上次的事，欠你一句抱歉…还有谢谢。”
　　这是唯一一次，江斐然对她展露出充满善意的笑容。

　　江斐然歪扭地踩着高跟鞋，走出了餐厅。
　　她的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她昂首挺胸，倔强的挺拔。
　　这个背影，像是个极具有画面感的电影定格镜头，让童悦久久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