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舍》之乎者

36、第三十六章（尾声） 冯筱弯

　　冯筱弯着腰，将淡粉色的绸带绑在椅背上，细致地系起一个蝴蝶结。
　　一抬头，发现站在宴会厅门口的童悦，冯筱对她甜美一笑，嘴角的梨涡更添几分俏皮。

　　“童经理。”
　　童悦走近，浅笑着问：“不打扰吧？”
　　冯筱摇头，“晚上有个婚宴，帮婚庆搭把手而已。您找我有事儿？”
　　“想跟你核实一下情况。”
　　冯筱眼神澄澈望着她，问道：“您是想问我，为什么后来进出过卓涵的房间吧？”
　　童悦的视线先是望进她的眼睛，然后缓缓下滑，落到她蓝白色相间的格纹丝巾上，点了点头。
　　冯筱的解释与江斐然的说法如出一辙。
　　卓涵花粉过敏，助理早先提到过，冯筱却还是为她统一准备了鲜花和红酒。还好后来突然想起，就连忙跑回到房间，把花撤走了。
　　她还提到，当晚用过的房卡，她随手扔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再后来也没注意丢在哪儿了，反正现在是找不到了。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在告诉童悦，在卓涵退房后又进入房间取出摄像头的不是她。
　　对方的沉默，让冯筱有些心慌。
　　她用余光去瞧童悦，只见她盯着远处的花艺师，紧抿着唇，活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花艺师正在制作新娘的手捧花，童悦像是看得入迷了，久久不说话。
　　再一开口，却是问冯筱有没有结婚。
　　冯筱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说：“连男朋友都没有呢，您有合适的，别忘了帮忙介绍介绍。”
　　童悦笑了，指着椅背的绸带，莫名其妙地来了那么一句：“你穿这个颜色的衣服，应该会很漂亮。”
　　冯筱眨巴着写满困惑的大眼睛，笑容灿烂依旧。
　　“卓涵在晚宴结束后，回到房间，做过一次线上直播。”
　　她也是将卓涵那段时间的动态搜了个底儿朝天，才偶然发现的这个直播内容。
　　童悦转过头，神色复杂地望着她，说：“你为她准备的鲜花和红酒，在无意间，都入镜了。”
　　一个小时四十三分钟的直播视频，童悦没落掉一帧内容，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而且，卓涵有很多照片，是她在捧着鲜花时被拍下的。”
　　“童经理…
　　童悦打断她，语重心长地说：“冯筱，人生的路还很长，你要认真考虑清楚。”
　　脸上的笑容如同一层面具，摘下面具的冯筱，面无表情。她问童悦有什么需要考虑清楚的。
　　童悦还是点明了，说：“为了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这么做，究竟值不值得。”
　　冯筱垂下头，哆嗦着嘴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脖子上的纹身图案，很漂亮。”
　　听到童悦的话，像是一种习惯，冯筱抬手捂住脖子。
　　纹身就藏于那块丝巾下面。

　　就在这时，结婚新人欢天喜地地入场彩排。
　　大多数人的幸福是光明正大的，而冯筱的，却永远挤在角落，照不到阳光。
　　童悦起身走出宴会厅，只留下一句“我等你答案”。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个不停，邵允辰瞥了一眼，想了想，还是按了拒接。
　　他弯着唇角，淡淡道：“是童悦。”
　　对面的人，举起茶杯，一时窘态被掩在茶水的雾气氤氲中。
　　邵允辰说：“童先生，您继续说。”
　　童伯勋遗憾摇头，想说的，能说的，都说过了。
　　邵允辰低头看表，随后一抬眸，对上对方深邃的双眼，“那好，童先生，我长话短说。您刚说过的话，我一定会帮您带到。不过，童悦是成年人，具备按照自己心愿为自己做主的行为能力。她也是我的爱人，所以，我不会动摇她的想法，也不会干涉她的决定。而且，我相信她的判断，更会支持她的决定。”
　　“至于您说的，想与童悦和解的事…我多句嘴，人们普遍把‘双方和解’当成一种圆满结局，却唯独没想过，这或许对于被害者来说，是二次伤害。过去因他人过错而受到伤害的是她，现在为了所谓的大团圆结局，需要做出让步的仍然是她。您觉得这对童悦来说，公平吗？”
　　童伯勋被问得哑口无言。
　　“如果未来某一天，童悦想通了，让您如愿体会到了父慈子孝的滋味，我希望您能记住，那并非是您应得的，而是童悦不计前嫌。”
　　说完，邵允辰礼貌地为对方续茶，推托自己工作上还有事需要处理，向他告辞。

　　回到车里，邵允辰给童悦回电话。
　　一接起电话，童悦就兴冲冲地对他说：“冯筱坦白了，还真让你猜对了，背后指使她的不是魏凯。”
　　邵允辰笑，“那是谁？”
　　童悦说，是张熠，而且魏凯和冯筱，其实是在张熠攒的一个局上认识的。
　　电话另一端的童悦，异常兴奋。
　　真相即将大白于天下，邵允辰再也不必背负那些骂名。
　　而此时的邵允辰却憋着坏，故意逗她说：“确实是件好事，不过，依法，酒店还是应该承担民事侵权责任。”
　　童悦的心情一下跌入谷底，“为什么啊！”
　　邵允辰给她解释，因为酒店没有及时发现房间装有摄像头，也没有尽到相应的管理职责。
　　童悦猛然泄气，却听他话锋一转，以一种胜券在握的洒脱语气说：“不过没关系，张熠的父亲，张老爷子总会有办法的。”
　　想来也很讽刺，儿子惹的祸，总由他老子来平。
　　童悦半信半疑，“你确定？”
　　“确定。”
　　童悦缓了口气，沉吟一瞬，说：“冯筱这件事，我不打算告诉蒋妍。”蒋妍那么信任冯筱，知道后，恐怕会既失望又自责。
　　“也好。”他岔开话题，问她：“今天加班吗？”
　　“应该不加，怎么了？”
　　“那我现在去买点食材，可儿昨天说想吃火锅了。买完了，接上你俩，回家咱们涮火锅吃。”
　　“好啊！”眼见着事情有了眉目，心情终于能松快一些了，她提醒邵允辰，“多买点小鲍鱼，可儿爱吃，还有茼蒿。”
　　邵允辰笑了一声。茼蒿是他爱吃的，童悦还记得。
　　“还买点什么？”
　　“宽粉，蘑菇，油麦菜…”
　　童悦罗列的食材，他一一记下。
　　“汤底可以用小鲍鱼来吊，可儿吃清汤，咱俩吃麻辣的，好吗？”
　　邵允辰“嗯”了一声应下，又问：“还吃澳龙吗？”
　　“不许再拿这事儿取笑我。”童悦压低声音“警告”他。
　　“知道了，还有酱牛肉。”
　　“……”得寸进尺。
　　“童悦。”
　　“嗯？”每次听他突然叫自己的名字，都会不由自主地揪着颗心。
　　“你现在，是在办公室和我讲电话吗？”
　　“没啊，办公室还有其他人。”
　　“那你是在哪儿？”
　　童悦低咳一声，压低声音说：“楼梯间。”上次与他并肩看夕阳的地方。
　　“嗯…”
　　“怎么了？”
　　邵允辰笑，“随便问问。”

　　他只是想要一辈子都这样，只与她聊些琐碎的生活日常，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阴谋算计通通抛于脑后。
　　他开始向往有烟火气的生活，功名利禄都不及她亲手煲好的一碗热汤。
　　他终于开始执着于去感受平淡生活本身所带来的幸福感。
　　而这一切，不外乎是因为有她。

　　一周后，卓涵在接受某媒体采访时，公开承认，“偷拍事件”是由她本人协同经济公司一手策划的。她向所有被卷进这场风波中的人，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消息一出，引得大众一片哗然。
　　卓涵本人又在微博上直接宣布退出娱乐圈，从此销声匿迹。
　　至此，风波平息。

　　邵允辰坐在总部大厦顶层的一间办公室里，手里握着热气蒸腾的咖啡，兴味索然地望向窗外。
　　盛豪集团的执行董事邵东，刚结束了一个视频会，神色疲惫地回到办公室，仰头靠在真皮老板椅里，长长吁出一口气。
　　邵允辰仍站在窗前，看着邵东，不客气地说：“干不动，就趁早退休，别难为自己。”
　　邵东斜睨他，“退休？回去跟你妈一起种花养草？再让你把公司闹得鸡犬不宁？”
　　邵允辰略一思忖，连连点头，“也对，如果不是您坐镇，我还真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们。”
　　他说的，是集团里的个别股东，与张熠里应外合，眼里只盯着自己的仨瓜俩枣，不惜毁集团、酒店和他个人名声。
　　邵东起身，坐到茶台前，摆弄着茶宠，幽幽叹气，“做人留一线。你啊，还是太年轻。如果你当初给张熠留了一份面子，也不至于折腾出这么一档子事儿。”
　　邵允辰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您说得都对。”
　　“趁我身子骨还硬，多给你几年时间，慢慢磨脾气。等坐到那个位子…”邵东指着自己的办公桌，“就得懂得点头哈腰了。”
　　邵允辰垂着眼，不出声。
　　邵东抿了口茶，问他：“决定了？”
　　“嗯。”

　　盛豪刚高价收购了一家精品酒店，位于S市市中心某标志性建筑内，集团有计划将其打造成旗下首家自营精品酒店品牌。
　　邵允辰决定接受挑战，一个月后，出任酒店经理。
　　集团为这家酒店设置了超高的经营指标，令人望而却步，也曾让他心生犹豫。可他仔细考虑过，也只有亮眼的业绩，才能证明自营酒店其自身所具备的的优势。

　　“童悦也支持？”邵东问。
　　邵允辰“嗯”了一声。
　　因酒店位于S市而不是A市，他还曾考虑过放弃这个机会。童悦和可儿在A市的生活刚步入正轨，他不确定她们能否愿意为了他，再换一座城市。
　　正当犹豫不决时，他竟意外发现，童悦最近一直在留意S市各家酒店的招聘信息，还有国际幼儿园的招生讯息。
　　童悦告诉他：“你不是说过嘛，爱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邵东点头，表示赞许，“童悦这孩子，比你能吃苦。”
　　“是。”
　　“但人家既然和你在一块儿了，就不能再让人家吃苦受累了。”
　　“我知道。”

　　邵东还是给他添了杯茶。
　　两人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享受难得安宁的父子时光。
　　“近期有什么安排？”
　　“和童悦带可儿去瑞士，看雪。”
　　“出发之前，记得回家里吃个饭。”
　　“知道。”
　　“搬回到这边，也要经常回家。”
　　“好。”
　　“记住，我们是童悦和可儿的家人。”
　　“谢谢你，爸。”
　　邵东一摆手，“行了，早点儿回吧。”

　　在圣诞节前夕，北方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雪。
　　下午三点，邵允辰走出总部大楼。
　　北风刺骨，卷起雪花飘落在他的脸上，留下一片冰凉的湿意。
　　这让他猛然想起两三年前，纽约的一场暴风雪。
　　凌晨时工作才结束，他发着烧，从酒店离开。回到公寓楼下，仰头看向自家黑漆漆的窗口。
　　他想，什么时候，才会有人为他亮起一盏灯，引他回家…

　　邵允辰打来电话时，童悦正和可儿在家装扮圣诞树。
　　这是可儿人生第一次，在北半球过白色圣诞节。
　　邵允辰在电话里说，因为下雪，飞机有可能会晚点。
　　可儿踩着凳子，在圣诞树的顶端，小心翼翼地挂上一颗璀璨夺目的星星。她招呼童悦快来看。
　　童悦笑容明媚，冲她竖起大拇指。
　　“没关系，我和可儿等你回家。”

　　童悦挂断电话。
　　因这通电话而中止播放的音乐，又重新响起。
　　旋律起承转合，大起大落后，渐入尾声。

　　And I…
　　Lights will guide you home
　　And ignite your bones
　　And I will try to fix you

　　唱的，像是他们的故事。

　　童悦转身望向窗外，大雪纷飞，万籁俱寂。
　　她在等爱的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