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舍》之乎者

33、第三十三章 22层

　　22层的室外阳台，是观赏夜景的绝佳地点。
　　邵允辰从背后拥着她，下巴轻抵在她肩上。
　　“在想什么？”
　　“在想…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笑，“那我知道吗？”
　　童悦感受到温热的呼吸一阵阵地遛进她的颈间，旋即又被风吹散，留下一片凉意。
　　“应该是知道的。”她笃定地说。
　　邵允辰轻嗅她发间的清香。今早醒来时，这抹味道就萦绕在他的鼻端，让他莫名感到温暖平静。
　　“你是想让我同意蒋妍去接那个项目吗？”
　　她猜得没错，邵允辰是知道的。她问：“你为什么不想？”
　　邵允辰不答。
　　童悦追问：“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会直接拒绝这个项目吗？”
　　邵允辰默不作声，向右挪了一步，姿势不变地为她挡着自身后而来的冷风。
　　童悦不甘心，转头看向他。
　　邵允辰轻声叹息，问：“公益项目的主题，你知道是什么吗？”
　　童悦并不清楚。
　　邵允辰松手放开她，脸上浮现嘲讽的笑意，“主题是关爱单亲妈妈群体，‘温暖每一位单亲妈妈’。”
　　听上去像是一则笑话，其中蕴含莫大的讽刺。
　　将活动的地点选在铂泰，是否就是曾泓自己的主意，他无从判断。但如果真的是，那就是摆明了要在童悦的眼皮底下故意恶心她。

　　童悦的眼里映着光影，更衬得眼珠漆黑如墨。
　　她说：“听着像是在作秀，不过也确实是件好事。”
　　如果真的能为她所在的这个特殊群体带去更多的关怀与帮助，童悦不在乎谁是发起人、活动在哪办。
　　她让邵允辰相信她，虽然无法证明，但她是真的放下了。
　　沉湎于过去的伤痛之中，是对现在自己所拥有的幸福最大的不尊重。
　　童悦抽回手，摆弄着他衬衫上的袖扣，“而且…你要让蒋妍狠狠赚她的钱，千万别便宜了她。”
　　赌气的玩笑话，散在风中。她笑了笑，说：“有点冷，我们进去吧。”

　　两人回到室内。
　　童悦从邵允辰手中接过一杯热水，捂着手，渐渐找回暖意。
　　邵允辰挨着她，坐在绵软舒适的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他将头靠在她的肩上，“现在这个场景，好像从前也出现过。”
　　“是吗？”童悦佯装严肃地审问他：“也是和我么？”
　　邵允辰闭着眼，翘起嘴角，逗她说：“让我仔细想想。”
　　童悦抬起胳膊肘轻轻撞他，“快给我好好想！”
　　邵允辰大笑，“嗯！还真是你…”
　　“那还差不多。”
　　“你猜，我们在做什么？”
　　“看电影？”
　　“不对。”
　　“……”
　　“我在吻你。”他轻笑，“就像现在一样。”
　　他一扬头，吻住童悦的唇，又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一秒。

　　修长的手指埋于她的秀发指间，拇指指腹抚过她的脸颊，又摩挲她的嘴角。隔着毫米之距，却没再吻她。
　　童悦意识变得模糊，但她还是知道，邵允辰的手正固定在她的脑后，虽让她有了个坚实的支撑点，也同样令她无处可躲。她慌张地去寻他的眼睛，却见对方的双眸有一瞬的失神，下一秒则又变得目光炯炯。
　　还未辨得清他留于眼底的到底是什么情绪，唇就又被对方牢牢封上。
　　吻一记记落下，轻柔、缠绵。
　　童悦的背陷在沙发里，头向后仰着，起先双手还抵在他身前，后来竟不受控制地用力掐住他的手臂，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指痕。
　　邵允辰压在她身前，一只手放在她的腰间，烙铁一般的灼热，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好似还嫌吻得不够深，转而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与她贴合得更加紧密。
　　动作也不再似刚才的温存，他将一切交付于自己的本能，毫无章法可言地去吻童悦。
　　他轻咬她的唇瓣，灵巧的舌滑入她的口腔，探寻里面的每一处角落。又像是因一无所获而被激怒，继而霸道地攫取她的呼吸，让她乱了心跳，死死地溺在这个深吻里。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童悦潜在深渊里向他招手，他也会无惧生死地跳下去。
　　他认了。

　　童悦大脑一片空白，望着眼前的人，眼神茫然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房间，变得极为安静。
　　就像是在混沌状态下被惊醒，邵允辰骤然停下了动作，无措地看向身下的人。
　　手肘还撑在她的耳侧，邵允辰缓缓支起上半身，颓然地向后靠坐在一旁。
　　当炙热的胸膛不再紧贴她的身体，童悦忽然意识到一阵凉意袭上自己的胸口。
　　衬衫的细碎纽扣早已被他一一解开，童悦竟浑然不知。
　　她刚想动，就见对方修长的手指已探上她衬衫的前襟。
　　一颗颗纽扣依次旋进扣眼，从上至下，邵允辰又为她一丝不苟地系好。
　　像是将一个异常贵重的宝贝，物归原主。
　　他抬起手，细致地整理她的领口，低声笑道，“刚才都没注意，扣子竟然这么多…”
　　童悦深埋着头，下颌碰着他的手，不愿抬头。
　　邵允辰揉了揉她的头顶，说：“走吧，送你回去。”

　　仿佛只是眨眼功夫，就到了邵允辰正式离职的日子。
　　临下班，酒店上下全体员工都收到了邵允辰发出的邮件，内容是一封他亲笔写下的临别致辞。文笔质朴亲切，字迹豪放洒脱。既概括了他自入职以来所做出的一些成绩，并非为了邀功，而是给人们以交代，又表达了对酒店未来的畅想与祝福。
　　众人皆感叹：来时风光，离开时体面。

　　当晚，邵允辰包下了肖一海火锅店最大的三间包厢，请客做东，以感谢同事们对他在工作上的帮扶。气氛之热闹堪比年会。
　　平时，在奢华背景下，于酒店内来回穿梭的人们，终于卸下了精英面孔。众人围桌而坐，自在又随性，不在乎职位高低，暂且放下龃龉。在火锅热气蒸腾间，每个人都沾染了浓厚的烟火气。
　　蒋妍说，原来背地里恨不得掐死对方的，现在看上去都像是哥俩好，说白了，全靠气氛烘托。下周再一见面，接着互掐，死都想不起来现在勾肩搭背的事儿了。

　　席间，邵允辰过来敬酒，童悦还在闷头吃肉。她午餐没抢出时间吃，下午又被万莉安排了三场面试，幸好忙完就有火锅吃。
　　在蒋妍的提醒下，童悦端起酒杯，慌忙站起身。
　　不料身后恰巧有人经过。那人肩膀撞上童悦的背，连带着碰洒了她杯中的可乐。
　　站在童悦身边的孙萌萌动作浮夸地大呼小叫，转头就又埋怨冯筱毛手毛脚，毁了童悦的真丝衬衫。
　　蒋妍不满地看了一眼孙萌萌。这人自从江斐然走后，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向童悦表忠心，活脱脱一副小人嘴脸。
　　冯筱慌乱地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劲儿地向童悦赔礼道歉。
　　童悦拿纸巾简单地擦拭了几下，她对冯筱笑着说：“真的不怪你，是我不小心。”
　　站在对角线方向的邵允辰，突然开口了，“多亏了冯筱…童经理拿可乐冒充红酒，糊弄我是吧…”他抿出一丝笑，半眯起眼抬手点了点童悦，“先去洗手间处理一下，我等下再过来‘敬酒’。”
　　众人笑，听得出这是邵允辰有意化解尴尬的玩笑。

　　童悦、蒋妍和冯筱三人一同离席。
　　冯筱把晕头转向的童悦叫住，指着左手边的方向，对她说：“童经理，洗手间在这边。”
　　童悦停住脚步，不好意思地笑，“还是你领路吧。”
　　冯筱走在前面，边走边扭头，说：“我上次来的时候也是，顺着标志走，都找不着地方，主要是这家店太大了。”
　　蒋妍随意搭话：“这家店这么有名？合着就我没来过？”
　　童悦开她玩笑：“超出了你的活动范围。”
　　“也对，就连酒店边儿上的那些苍蝇小馆儿，我都门儿清。”

　　三人来到洗手间。
　　童悦的衬衫黏腻地粘在皮肤上，不好受，看着也有些尴尬。
　　见冯筱还丧着一张脸，童悦安慰她：“没事儿，等我抽空送去干洗店试试。”
　　冯筱一再坚持她来出干洗费。
　　童悦只好说：“也是一件旧衣服了，你想啊，否则我也不会穿来吃火锅了。”她把手搭在冯筱的肩膀上，“还有，孙萌萌说话不注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话既是说给冯筱听，也是说给蒋妍的，毕竟冯筱可是她很器重的下属。
　　冯筱大咧咧地笑，“放心吧，童经理，我明白。”
　　她摘下自己的丝巾，搭在童悦的脖子上，满意地点点头，“还行，能挡住一点。”
　　童悦从前就注意到冯筱总是喜欢扎条丝巾，好像是她的个人习惯，也可能是她喜欢的一种搭配风格。配合着她一头爽利的短发，整个人显得更加职业化。
　　童悦道过谢，又担心地问她：“你这样不会冷吧？”听说她前几天生病了，还请了一段时间的病假，这周才来上班。
　　冯筱向上扯了扯毛衣的领子，满不在乎地笑，“我不冷，纯属就是为了臭美才戴的。”

　　三人磨磨蹭蹭地走出洗手间，冯筱走在前面，为她俩尽职尽责地带路。
　　自那一片血红的颜色闯入童悦的视线，她的目光便停滞在冯筱的背影上。浓烈的笔墨，布满她光洁雪白的脖颈，像是一块与生俱来的胎记。还有一道线条，蜿蜒而下，停在哪里，她无从知晓。
　　冯筱扭过头，与童悦的视线相撞，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上脖子，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笑。
　　童悦若无其事地向她一点头，再次道谢，与蒋妍一同回到座位坐下。

　　邵允辰见她们回来，又过来敬酒。这次还特意提着个红酒瓶，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为童悦倒了小半杯。
　　如青松一般，他挺拔地站在童悦身侧，端起酒杯，“能与大家共事，是我的荣幸，也多谢大家对我的包容。祝我们所有人，前程似锦。”
　　他偏过视线，独与童悦碰杯，一扬头，喝尽杯中的酒。
　　与他初次同桌畅饮时，他说“欢迎童悦”。
　　这一次，他说“前程似锦”，送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