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舍》之乎者

31、第三十一章 一整天，童

　　一整天，童悦的手机都异常安静。
　　她会经常拿起来看看有没有未接电话或未读的信息，每次都要疑神疑鬼地检查一下是不是Wifi不稳定，再后来干脆一直开着4G。
　　一直都是邵允辰主动，她也早就习惯了，现在邵允辰不找她，她都不知道该如何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就在她还在斟酌道歉说辞的时候，邵允辰终于出现了，只不过他发来的内容颇为生硬。
　　他问：“酒店一切还好吗？”
　　童悦赶紧回复，手一抖还打了错别字，连忙撤回，又重新发送：“都好。”接着又问了句“你呢”。
　　邵允辰回：“在家，视频会议。”
　　童悦半天只憋出来一个“嗯”字。
　　对方就没再回复了。
　　她还想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犹豫来，犹豫去，还是算了。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童悦心急火燎地离开酒店。
　　没直接回家，而是照着邵允辰留下的字条上的地址，找到了他的住处。
　　只是当钥匙插进锁孔的一刹那，心里却打起退堂鼓。
　　鼓还没打几下，身前的门却自己开了。
　　童悦猛地退后，捂着嘴，挡住冲口而出的尖叫。
　　她惊恐地看着门后出现的人，胸口剧烈起伏着。
　　邵允辰站在门口，显然没料到自己会把她吓得够呛。他只是听到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从门镜里一看，才发现竟然是童悦。

　　童悦惊魂未定，又被邵允辰猛地拉进怀里。
　　“抱歉吓到你了…”一如既往清冽的声音，她终于从中又寻到了对方久违的笑意。
　　“早上是我不对…”他又说，“别生我气，好不好…”
　　童悦埋着头，莫名鼻酸，闷声道：“没生气。”
　　邵允辰笑，“那么用力地关车门，也不和我说话，还说没生气…”
　　“我是气我自己…说的话，太欠考虑。”
　　“过去的事儿了…”邵允辰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快地说：“快进来吧！”

　　邵允辰的视频会议，因童悦的突然到访，被迫中断了一会儿。
　　他回到电脑屏幕前，对其他参会的人说：“抱歉，突然有点重要的事，先休息一会儿。”

　　童悦搭着边，拘谨地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暗自四下打量。
　　人们常说，家的格调反映了一个人的品味，确实有道理。
　　邵允辰的居所，高级而不繁复，温柔且有质感。

　　邵允辰在她身边坐下，拧开一瓶气泡水，递给她，问：“可儿呢？”
　　“陈薇帮忙接回家了…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开了一整天的会，早就腻了。”会议太密集，丝毫没给他留出时间来向童悦认真地道歉。
　　“和总部吗？”正常，他应该一整周都留在S市开会的。
　　他点头，“上午和总部，下午和集团…魏凯他岳父，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大半。”
　　童悦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去握他的手，又稍稍用力捏着他的掌心。
　　“李昕予今天正常来上班了，状态看着不错。我这个伤，医生都说了，不用上药，三五天就会好…”
　　邵允辰微皱起眉，反握起她的手。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童悦说：“不要为了我们，为难你自己。”

　　邵允辰低头轻吻她的手背，吻又滑到指间。
　　童悦吊着神经，紧盯他的动作。
　　他上挑着视线，也在看向她，眼底却没有赤裸的欲望，单纯只是心疼。
　　童悦刚要说点什么，门铃却突然响了。
　　“可能是我叫的外卖到了。”他说。
　　“我去开门。”童悦红着脸站起身，快步走到可视电话前，却半天没有动作。
　　门铃仍在响个不停。
　　邵允辰踱步来到她身边。
　　童悦喃喃道：“秦…秦女士？”
　　他搂上她的肩膀，低声笑，伸手按下开锁键，“那是我妈…”

　　大脑运作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敏捷，童悦拔腿就要开溜。
　　邵允辰不慌不忙地将她拦住，“怕什么，我妈又不咬人。”
　　倒是给童悦急得快咬人了。
　　电梯门开了，童悦知道，什么都来不及了。

　　清脆的高跟鞋声，渐渐靠近。
　　秦湘走到门口，斜睨挡在门口的邵允辰，面色不善。
　　邵允辰笑着发问：“您怎么来了？”
　　秦湘无奈地说：“担心你，你爸又让我过来劝劝你。”
　　邵允辰朝她使了个眼色，又一闪身，把一直躲在他身后的童悦，完完全全地暴露在秦湘的眼前。
　　秦湘一怔，又惊又喜，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甜婉明媚。
　　手还被邵允辰牢牢握着，童悦想要抽回，对方却不放。她只能隐去窘态，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些。
　　不巧又扯着了嘴角上的伤口，她越笑越僵硬。

　　“童悦来啦！”秦湘热情地笑道：“上次也没能好好打招呼，我是邵允辰的妈妈。”
　　童悦落落大方，“阿姨，您好。”
　　秦湘将手里的袋子递给邵允辰，走近童悦，表情凝重地看她嘴角的伤，“怎么这么严重，哎…”
　　看来，秦湘也早就知道了。
　　童悦赧然笑笑，“已经好多了…”
　　邵允辰在一旁拱火，“她脖子上的更严重。”
　　秦湘锁眉，不停叹气，转而埋怨起邵允辰。

　　邵允辰把倒好的温水放在茶几上，让她俩坐下聊。
　　秦湘亲切又自然地拉着童悦的手，两人一同坐在沙发上。
　　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秦湘指着门口的袋子，对邵允辰说：“那是酱牛肉，赶紧先放在冰箱里。”
　　童悦一听酱牛肉，表情顿时不自然了。
　　果然，邵允辰促狭一笑，“嗯，童悦爱吃的酱牛肉。”
　　秦湘莞尔，对童悦说：“允辰说你爱吃，让我没事儿多做点儿，还说你爱吃辣，我就多放了点儿辣椒，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习惯。回去尝尝，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和阿姨说。”
　　童悦情绪复杂，望着秦湘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阿姨，太给您添麻烦了…”
　　“嗨！这算什么…你和可儿还喜欢吃什么，尽管跟阿姨说！和我，千万不要客气。”
　　不期然地对上秦湘的目光，童悦心中一颤，读不懂那其中的意味。
　　似慈爱，还有…不像是赤裸的可怜或同情，而是一种悲悯。
　　秦湘徐徐抬起手，轻柔到极致地抚摸着童悦的脸颊，声音颤抖地慨然感叹，“好孩子，这一路，受苦了吧…”
　　童悦心中百感交集，微张着嘴巴，久久发不出声音。倏忽间，泪眼迷蒙。

　　风雪夜归人，终归是望到了家中为她而留的一盏灯，与一杯热茶。

　　邵允辰开车先将秦湘送回到住处。
　　一路上，他旁若无人地握着童悦的手，另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扶着方向盘。
　　坐在副驾驶的童悦，还未从悲喜交加的情绪中恢复，只安静地听秦湘轻声细语地讲话。

　　秦湘说他们都很支持邵允辰辞职，虽说为了感情任性妄为并不可取，但这是有担当的男人应该做到的。她相信，她的儿子为了正确的人，做了正确的决定。
　　邵允辰幽幽地补充，这也算是家族传统。他父亲当初为了秦湘，连自家祖上的产业都不要了，想做倒插门，拦都拦不住。
　　童悦心里一块巨石可算是落地了，再也不必担心被扣上“祸水”的帽子。
　　秦湘还提到可儿。她说知道可儿爱吃披萨，特地学了不同口味的做法，又对童悦千叮咛万嘱咐，下次一定带可儿到家里玩儿。
　　童悦不由自主地望向邵允辰，逆着光，勾画着他精致的剪影。
　　邵允辰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嘴角却骄傲地翘着。
　　他用指尖轻划童悦的掌心，又紧紧包覆住她微凉的手。

　　于千万人中，与你溯流相遇，方知，原本世间真的甜比苦多，欢喜亦不会落空…

　　邵允辰站在童悦的身旁，在陈薇炽烈的目光中，从容地做自我介绍：“您好，陈薇，我是邵允辰，童悦的男朋友。”
　　陈薇的表情变化丰富，从震惊变成激动，一气呵成的流畅。

　　邵允辰前脚刚走，陈薇突然神气地一叉腰，眯起眼睛对童悦说，“来吧，是需要我审，还是你自己招啊？”
　　童悦脚底抹油，逃得飞快，“我去洗个澡…”
　　陈薇一把抱住她不撒手，上蹿下跳，“哎呀，童悦，我好高兴啊！比我自己脱单还要高兴八百倍！”
　　可是笑着笑着，她又哭了。
　　她说：“我说得没错吧？老天爷就是觉得你太太太太…太可爱了！想挑一份大礼送给你，结果挑来挑去，就费了一点点儿时间…你看，现在多好！童悦，现在多好…”
　　童悦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与陈薇相视而笑。
　　她早就知道老天爷厚爱她，不然，怎么会让她拥有一位因她收获幸福而激动到落泪的一辈子的朋友。

　　夜深人静，邵允辰发来微信。
　　“又开完一个会…找你聊会天，充充电。”
　　童悦的回复是一张图片。图片内容是一片夜空，上面缀着繁星点点。
　　他拍月亮，说那时在想她，她就拍星星给他看。
　　其中心意，不言而喻。
　　童悦并不是不愿表达心迹，只是在方式上，比较含蓄。

　　邵允辰回：“很漂亮。”又说：“没骗你吧…”
　　“什么？”
　　“我妈不咬人…”
　　“……”
　　“她很喜欢你。”
　　“不许再乱说了，什么酱牛肉，披萨饼的…不要让阿姨那么辛苦。”
　　“这话你下次亲自和她说吧…可是她去年就从集团退休了，在家找点事情做，我爸就能落个清闲。”

　　紧接着，邵允辰问：“可儿周六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机场集合。”
　　“好，到时候一起去机场送她。”
　　“嗯。”
　　童悦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二分。
　　“你是不是还有事要忙？”
　　“嗯，最后再和总部那边开个会，用不了多久。你早点睡…”
　　“是不是很棘手？”
　　“不是，别担心了…快睡吧，晚安。”

　　童悦不便多问。听他的话，关灯睡觉。
　　手机又震动，是邵允辰发来的一个歌曲的链接。
　　耳熟能详的一首歌，《Fly me to the Moon》。
　　童悦打开链接。悠扬悦耳的歌声瞬时把宁静的夜染上一丝浪漫的味道。
　　她将手机放在耳边，轻阖上眼睛，安静地用心听着。

　　In other words, hold my hand!
　　In other words, daring, kiss me!
　　……
　　You are all I long for
　　All I worship and adore
　　In other words, please be true!
　　In other words, I love you!

　　悦耳的旋律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回响。
　　这是邵允辰的心底事，而她，全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