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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童悦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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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悦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端详自己。
未曾有过的狼狈。嘴角破了,肿了。脖子上还有一道抓痕,猩红,触目惊心。
她用手指顺了顺凌乱的长发,扯掉那一缕刚被拽断的头发,挽了个松散的发髻。
打开水龙头,就着凉水,漱了漱口,吐掉满嘴的咸腥。又干脆洗了把脸。
就在凉水激在皮肤上的那一瞬间,她竟突然有些想哭。
最难捱的就是混乱过后的清醒。
满脑子都像是在过电影,一幕幕重映刚才令她崩溃的画面。
回到办公室时,江斐然仍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裹着毯子,埋着头,目光涣散地看着地面,一动不动。
童悦拿起桌上放着的冰袋,敷在嘴角上,沉默地坐着。
抬头望了一眼监控画面。孙萌萌和高一博刚来接班,错过了早些时候的腥风血雨,此时正在前台照常忙碌着。
不知过了多久,李昕予敲了敲门,拖着脚步,走进了办公室。
她没受伤,但是精神状态非常糟糕。一见到童悦,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委屈地瘪着嘴。
童悦拉着李昕予坐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肩膀,安抚她的情绪。
李昕予边哭边说:“魏经理现在在保安处呢,但他告诉我不用报警。”
童悦问她用不用去医院检查一下,李昕予也不回答,只是愤愤不平地瞪向江斐然。
童悦碰了碰她的胳膊,摇头示意她不要这样。
她又叫了辆车,送李昕予回家。并叮嘱对方如果不舒服,一定及时去医院。
李昕予走后,办公室又只剩下她们两人。
童悦抽出文件袋里的纸张,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然后锁进了柜子里。
她淡淡地开口:“我现在要去医院,你要一起吗?”
在去医院的路上,童悦接到了蒋妍的电话。
她吼:“童悦,你为什么不报警!”
“魏经理会处理。”
蒋妍的肺都快被气炸了,牙咬得咯咯直响,“你知道不知道,那个女的是他老婆,你让他怎么处理?!”
童悦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江斐然,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童悦从诊室走出来,发现江斐然竟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像是在等她。
在她身旁坐下,童悦拿走她手里的缴费单,和自己的那张叠在一起,对折,再对折…
“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她问。
江斐然弯下身,头埋在膝盖上。少顷,她闷声说:“不是我。”
童悦相信她说的话。
魏凯妻子甩在她脸上的,那份所谓的“出轨证据”,只不过是魏凯的银行转账记录。从今年年初到现在,每个月一万,都转到了江斐然名下的账号。还有一些是酒店和奢侈品消费的相关记录。
除此之外,没有更有力的出轨证据,比如合影照片等。
“不是我。”她又重复了一遍,接着吸了吸鼻子,深吸口气说:“魏凯出轨的事,我是去年年底不小心撞见的。我就随手拍了几张照片…”
根据第一笔转账记录的时间,童悦知道她没说谎。
“我拿给他看,他都快被吓死了。”回想起魏凯瞬间变成猪肝色的脸,江斐然不禁发出一声嗤笑。
童悦只觉得对方的笑容瘆人。她扭过头,视线落在不远处,问:“什么内容的照片?”
“他和一女的,在一家餐厅里吃饭。我照的是他的正脸,那女的就一个背影。” 江斐然坐直了,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唇角依旧挂着轻蔑的笑,“我其实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女的是谁,但那女的和她妻子,光从身形上,就差太远了。”
“你从前见过他妻子?”
江斐然摇头,“只看过照片。”
“所以,你就拿照片来威胁他?”
江斐然也不否认:“对,我威胁他。除了每个月一万的封口费,我提的任何要求,他基本都会想尽办法地去满足。”
童悦想起前几天,蒋妍和她还在议论眼前的这个人,不过到底是她们想错了。
江斐然之所以敢如此嚣张跋扈,并不是因为她攀上了魏凯做靠山,而是因为她手里攥着能置魏凯于死地的一张牌。
江斐然以极度轻蔑的语气对童悦说:“他是上门女婿,出轨的事儿,一旦被娘家知道,说不定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然而,可笑的是,那个疯女人险些要了她和童悦的命。
童悦办完缴费后,两人一同走出医院大门。
江斐然低头理着领口,闷声说:“辞职报告,我今晚发给你。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从明天开始正式休年假。”
不等童悦回应,留下一句“就先这样吧”,江斐然径直走下台阶。
她的男朋友正扶着一辆电动车,等候在台阶下。
她坐上车的后座,最后深深地看了童悦一眼。
童悦望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心中有万千情绪,全都堵在胸口。
视频邀请被拒绝了两次,邵允辰隐约意识到童悦有点不对劲。
她先是说要做饭,过一会儿又找理由说可儿困了,她们得先休息了。
他仰躺在酒店的沙发上,百无聊赖之余,又在担心童悦。
直到齐铭发来微信。
他先是看到了一行文字:“邵子,你们酒店怎么回事儿啊?”
接着,他点开了视频。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视频,拍摄角度刁钻,画面抖动剧烈,但他依然能辨认出那视频的拍摄背景是铂泰的大堂,那个被暴力攻击的对象,是童悦。
视频播放完毕,他的脸完全冷了下来,像是被糊了一层冰碴。
视频里的那巴掌,仿佛是扇在了他的脸上,脑袋“轰”地一声炸了。
童悦的手机依旧无人接听。
他抓起外套,离开酒店,直奔机场。
凌晨,刚下飞机的邵允辰,收到了童悦一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有点累,不小心睡着了…你在干什么呢?”
白色的车如同一支冷箭,最终停到了一栋楼前。
邵允辰走下车,扬头数着层数。当看到童悦家的窗口是漆黑一片时,焦躁的情绪终于有所缓解。
他又坐回到车里,额头贴着车窗,静静地待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童悦刚一推开单元门,就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
邵允辰站在车外,面若冰霜地盯着她。
童悦眯起眼睛,反应了半天,终于认定邵允辰的突然出现不是幻觉。再细看他的表情,猜想他八成是知道了。
她面色窘迫,下意识抬手去揪衣领。为了盖住脖子上的伤,她还特意穿了件高领毛衣。
可儿左看看,右看看,十分识趣地钻进了邵允辰的车。
童悦扯着还未消肿的嘴角,讨好似地笑,干巴巴地说了声“早啊”。
邵允辰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但看她这般笑,一时又说不出话来。
他生气,气的是他自己。
童悦见他没动作,主动去牵他的手,把脸凑近了给他看,“你看,其实一点都不严重。”
都肿成那样了,还嘴硬。
童悦动作夸张地看看表,“哎呀,要迟到了。麻烦你送我一趟,行吗?”
邵允辰只得缓和脸色,为她打开车门。
可儿被送到幼儿园后,车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一路都在沉默的邵允辰终于愿意和她说话了。
“去过医院了吗?”
童悦用力点头,笑着问:“你不生气了?”
“……”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邵允辰叹气,“我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童悦好奇。
昨晚,她不停地在各种热门的社交平台上,以“铂泰”作为关键词,来搜索查看是否有人上传了她们“精彩”的打斗视频。当时有那么多人在场围观,基本上人手一部手机怼着她们的脸拍。
按理说,这种视频应该会迅速成为头条内容,引得大众激烈讨论。想不到,她竟一无所获。
那么,远在S市的邵允辰,又是如何知道的?
“朋友发给我了一段视频。”
“……”所以,还是传播开了?
“不过,现在网上应该找不到了。”邵允辰说。
“这…怎么做到的?”
邵允辰寥寥数语就解释清了魏凯与莱瑧的特殊关系。
同上次的张熠张公子一样,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肯砸钱,风波就会销声匿迹,丑闻就不会大白于天下。
至此,童悦才恍然大悟,一直以来邵允辰对魏凯态度冷淡的缘由。
邵允辰说:“老人家一面要护着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的脸面,一面又得跑到总部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歉。在莱瑧,努力拼来的这个位置,估计也坐不长久了。”
童悦想了想,笑了,“那出了这样的事,对于铂泰和你个人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如此一来,根本不用等到托管合同终止,铂泰现在就可以借机提出与莱瑧解约的要求,从而迈出调整运营模式的第一步。
邵允辰一脚踩下刹车,停在红灯前,沉着脸,咬字极重,“这种‘好事’,我宁愿死,都不希望它落在我的头上。”
他就算是再没能耐,也不至于让他自己的女人白白挨人一顿打,再为他换来一个歪打正着的“好结果”。
好像在她心里,他邵允辰就是个唯利是图的混蛋。
这是他第一次在童悦面前表露出如此消极的情绪。
童悦显然被他的怒气震慑住了,愣愣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接下来的那一段路,他们谁都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邵允辰将车停在员工通道门口。
童悦解下安全带,缄默无言地下车。
“砰”地一声,车门被关上,同样堵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道歉。
童悦头也不回地走了。
邵允辰想下车把她拦住。车门刚打开一条缝,就见一个同事正朝这边走来。他只能半掩着脸坐回到车里,驾车匆忙离开。
童悦像个没事儿人似地走进酒店。
离办公室还有几步远,就听见里面叽叽喳喳的吵嚷声。
李昕予被一帮好信儿的同事围着,她作为唯一一个在场的目击者兼轻度受害者,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比动作电影还精彩。
末了,大家同仇敌忾,痛骂江斐然不要脸,挨揍也是纯属活该。只是可怜童悦和李昕予无辜受牵连。
各种关于江斐然的猜测与流言也纷至沓来,层出不穷。
有的人说:“她成天把年底结婚的事儿挂在嘴边…现在想想,真恶心!”
“对啊!一边被人包养,一边还要结婚…啧…”
“据说还怀了那男人的孩子…”
“还真有可能!前段时间她不是好久没来上班嘛,估计就是去医院了…”
“……”
童悦站在门后,冷眼旁观。
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也根本就不在乎。
他们过去都曾遭受过江斐然的白眼或轻视,他们其实更愿意相信,平时孤傲高调的江斐然是卑鄙下贱的小三,理所当然地被唾弃、暴打。而昨天她的遭遇,就是最好的报复。
只叹报应不爽。
童悦并不同情江斐然,反倒是可怜她。
江斐然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她自作自受,咎由自取。也怨不得任何人,就连魏凯,她都无法埋怨。
要怪,只怪她太自作聪明。
门口传来一声低咳,屋子里的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望过去。
童悦微微一笑,对众人说“早安”。又问李昕予感觉怎么样。
李昕予愣怔地只顾说没事儿。
其他人见到童悦,面露尴尬,嘘寒问暖。
她只对众人点点头,和气地笑笑,又对李昕予说:“我看高一博一个人在前台忙,我脸肿成这样怕吓到客人,你要不要去帮帮忙?”
童悦这话说得极客气,却让李昕予涨红了脸。她赶紧起身跑回前台,屋内的人也看得出脸色,跟在她身后怯怯地离开了。
昨天的突发事件,由于上面处理及时,并未造成任何不良影响,酒店照常井然有序地运营着。
经历过昨天那场腥风血雨,今天的一切,在童悦眼里,都显得格外平和安宁。
只是她,一直闷闷不乐,心里不痛快。
下午一点,蒋妍和客户开完会,赶回酒店,把童悦拖出去一起吃午饭。
她盯着童悦肿得老高的左脸和嘴角,一口接一口地叹气。又埋怨童悦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请一天假在家休息又能怎样。
“你看,今天邵总没露面,魏凯更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可是甭管缺了谁,地球照样转。”
童悦苦笑称是。
蒋妍突然问:“你舍不得江斐然走?”
“啊?”
“那你情绪这么差干嘛?”
还不是因为邵允辰。
“你男朋友知道你受伤了吗?”
童悦垂下视线,“嗯…他在S市出差。”
“然后呢?赶回来了吗”
童悦默默点头。
“好男人啊…估计他要被气死了吧,没嚷嚷着要把魏凯大卸八块?”
“……”是快被气炸了,拜她那句没轻没重的话所赐。
蒋妍瞥她,“怎么了?”
“没怎么啊。”
“那你为什么一粒一粒地吃饭啊?”
童悦嘴硬,“我伤口疼不行啊!”
“跟邵总发个信息请个假回家得了,前台没你守着,我看也挺好。”
“他不回信息。”童悦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啥?”
“没什么。”她装傻充愣。
蒋妍狐疑地看她一眼,视线又一转,紧盯着眼前的那一盆水煮鱼,仔细寻起鱼肉来。
童悦赶忙喝口水,压压惊。
蒋妍夹起一块鱼肉,嘿嘿笑了一下。
童悦笑她,“就因为一块鱼肉,至于嘛!”
“我是突然想到,你的魏经理,口味儿可真重。妻子那么彪悍也就算了,上门女婿也由不得他选…不过,在外面还要找江斐然那样的。”她夸张地模仿江斐然一贯的表情——嘲讽傲慢,还有拿鼻孔看人的神态,问童悦:“你说,他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啊?”
童悦不知该如何解释。
蒋妍也是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中的一员,不过她比大部分人还强点,最起码她还认得出那个女人是魏凯的妻子。
那邵允辰呢,他又知道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