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舍》之乎者

2、第二章 童悦脚步匆

　　童悦脚步匆忙地走出电梯，随后便四处张望。

　　铂泰大堂的设计彰显着极致的品味。
　　由世界著名设计师团队精心打造的超现实主义的设计风格，贵而不俗。整体设计，采用了大面积的纯白色，令人产生一种绝妙的联想，仿佛是置身于高格调的艺术展厅之中。
　　只是此时此刻的童悦，对这些兴致全无。

　　她从包中翻出手机，拨通陈薇的电话。可是对方既不见踪影，也不接电话。
　　心犹如被架在火上烤。
　　视线最终扫过大堂左侧的酒吧区。在错落摆放的沙发和桌几中，有个小小的身影正歪靠在最中央的长沙发上。
　　童悦顿时轻舒口气，紧绷的心骤然松缓了。

　　可儿小小的身体窝在柔软舒适的沙发里，睡着了，小脑袋向下耷拉着。然而，她的小手还倔强地紧握着一个化了快一半的冰淇淋。黏腻的冰淇淋液正一路流下来，滴在她的小裙子上，
　　可儿听到脚步声，睁开朦胧睡眼，见是童悦，随即露出清甜的笑，举起了手中的冰淇淋。
　　“给！我没偷吃哦！”她委屈地嘟囔：“它自己变小的…”
　　童悦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握住她的手，咬了一小口冰淇淋。
　　可儿在童悦尝完后，才开始极为满足地吃起第一口。
　　巧克力味的冰淇淋是她的最爱，甜得她笑弯了眼。

　　看着可儿天真的模样，童悦忽然心酸，眼眶发烫。她赶忙背过身，从包中拿出湿纸巾。
　　再一抬头，就见陈薇从酒店门口一边一路小跑着过来，一边扯着嗓子喊：“童悦！可儿没事儿吧？”
　　扶住险些撞进她怀里的陈薇，童悦笑着说：“没事，她听话，不会乱跑…”
　　“我可不是故意留她在这儿的…”陈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气急败坏，“姐妹儿我刚才侧方位停车停得多标准啊！好端端地被一个没长眼的给刮蹭了。幸好人不坏，还知道给我打个电话聊赔偿。”
　　童悦心里非常过意不去，拧着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得知她要回国，作为她二十来年发小的陈薇自告奋勇地一大早开车赶去机场接机，送她来面试，这期间又得帮忙看护可儿，到头来竟碰上这么一档子倒霉事儿…
　　陈薇没心没肺地安慰她，“这又不怪你，放心吧，咱没吃亏，他全责！先让我凉快凉快，在这蹭会儿空调再走。”
　　她叫来服务生，点了两杯冰咖啡。
　　“这大热天儿外面跟下火似的，我怕可儿热坏了，就没领她跟我一起出去，反正我在门口也能盯着她。哎，你面试怎么样？”
　　“还可以…”童悦情绪复杂。如果面试再砸了，那可真是太对不起陈薇了。
　　“听你这么说，那就是妥了。以你的学历和经验，要是不录取你，那简直天理难容。”陈薇话锋一转，嬉皮笑脸地说：“不过，就算你不工作，我收租子养着你和可儿都不成问题！”她可是一个名下有五套房产，三间商铺的包租婆。
　　童悦半开着玩笑，顺着她的话说：“我俩这辈子算是有着落了。”
　　“那当然！”陈薇叼着吸管，东张西望，“你以后的办公环境还真不赖。”
　　童悦笑，“八字还只有这一撇。等我签了合同，保准请你吃饭。”
　　陈薇举起手中的玻璃杯，与童悦那杯轻巧一碰，“姐妹儿真敞亮！我今晚就预订餐厅！”

　　可儿吃完了冰淇淋，靠在童悦怀里昏昏欲睡。
　　“我早些送你们回去吧…”陈薇递给她一串钥匙，“房东联系方式我等下发给你。”
　　在A市的住处，是陈薇提前半个月就帮忙找好的。
　　童悦搜肠刮肚半天，到头来也只有简单的“谢谢”二字，最能表达她的心意。
　　陈薇一摆手，“瞎客气什么，我一个无业游民，闲着也没事儿。再说了，我是真开心你能回国…童悦，有我在，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童悦沉默地低着头，紧抿起薄唇。良久，抬起头笑着看向对方，“走吧...”
　　“走！我把车开过来，你和可儿在门口等我。”说完，陈薇风风火火地朝大门外走去。

　　陈薇前脚离开，童悦就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小家伙，口吻温柔，“可儿，我们要回家咯…”
　　可儿揉着眼睛，从沙发上一骨碌翻下来，沙发靠垫也跟着掉在地上。
　　童悦弯腰捡起，同时注意到，那上面还被可儿不小心蹭上了一小块冰淇淋液。
　　污渍在奶白色的布料上显得格外醒目，虽只有指甲大小。

　　童悦盯着靠垫，愣了好一会儿。
　　可儿抬着手臂主动来牵她的手，又一脸认真地说：“脏了…不是故意的…”
　　童悦回过神，轻声安慰她，“没关系。”
　　她一手牵起可儿朝吧台走去，另一只手还很不协调地攥着个沙发靠垫。
　　正巧一位工作人员经过，主动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童悦扫了一眼他胸前的名牌，询问道：“Calvin您好，请问可以借下纸笔吗？”
　　“您稍等。”Calvin将她引至吧台前，双手递过纸笔。
　　印有烫金Logo的信笺纸和签字笔，颇具质感。
　　童悦把靠垫递给可儿，让她抱在怀里。然后快速地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又从钱夹里翻出一张最大面值的澳币。
　　回国太匆忙，还没来得及换些人民币。
　　她指着布艺靠垫上的污渍，诚恳地道了歉，又将纸笔和钱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对Calvin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清洗的钱不够，还请随时与我联系。”
　　Calvin为难地挠着脑袋，支吾了半天也不敢收。
　　他只是个大堂酒吧的普通侍应生，拍不了板儿做这样的决定。正好瞥到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那个身影，Calvin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对童悦说：“您稍等…我请示下我们领导。”
　　童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邵允辰正朝他们这边走来。他身姿挺拔，步履稳健。无意中，把酒店大堂走出了秀场的架势。

　　童悦站在原地淡定微笑，心中略有忐忑，她冲可儿眨眨眼，捏了捏她柔软的小手掌。
　　没想到，一点小事情，解决起来却要这般兴师动众。

　　在简单了解了事情经过之后，邵允辰先是让Calvin帮忙为U108的VIP准备一杯卡布奇诺，紧接着，他站定在童悦面前，仍是携着官方式的微笑，问她：“童小姐，这里的咖啡味道还不错吧？”
　　童悦怔忡了一瞬，而后老实回答，“味道很好。”
　　“那就好。”他微微一笑，拿起吧台上那张信笺纸，扫了一眼内容。
　　字迹规整漂亮。纸上留有三行内容，分别是她的名字，微信号，还有一串手机号。
　　他注意到，童悦还很细心地为手机号码标注了“澳洲”的区号。

　　“童小姐还没有国内的手机号吗？”邵允辰问。
　　童悦神色自如，“我会马上办理。”
　　邵允辰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蹲下身，看着可儿，笑着问：“小朋友，几岁了？”
　　可儿躲避似地向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直视着邵允辰，将靠垫紧紧地抱在怀里。
　　童悦见状，半蹲下，搂过可儿的肩膀，柔声问：“可儿，叔叔问你几岁啦？”
　　可儿扭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五岁。”
　　“真乖！”童悦刮了一下她的小鼻梁，夸赞道。
　　邵允辰理解小孩子怕生，并不在意，语气依旧轻柔，“可儿，能把靠垫给叔叔拿吗？”
　　可儿询问地看向童悦。见童悦点头，她垂下小脑袋，把靠垫小心地递给邵允辰。
　　“对不起…”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奶声奶气得让人不免心疼。
　　邵允辰笑容温和，慢慢抬起手，见可儿不再躲闪，才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小脑瓜儿。
　　“没关系，下次和叔叔一起吃冰淇淋，叔叔知道有一个牌子的冰淇淋很好吃。”
　　恍惚间，童悦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的邵允辰，要比不久前作为面试官的他，更有温度。
　　能够与可儿这样的小孩子态度谦和、平等地进行对话，这是他的教养与风度。

　　可儿听罢，喜笑颜开，转而看向童悦，像是在寻求她的同意。
　　童悦对她皱着鼻子笑笑，跟着邵允辰站起身，面露赧然，“真的抱歉，我留了一点钱作为补偿，只是…”
　　话未说完，就被对方自然接过。
　　“童小姐，你们是这里的客人，无心之失而已，不要放在心上。”
　　所以，大概只有当他面对所谓的“客人”时，他才是这样的姿态吧…童悦猜测。
　　邵允辰将澳币还给她，“收好。”又说：“面试结果我们会尽尽快通知您。”
　　她听得出他这话的意思，微笑着点点头，“邵总，那您先忙。”
　　又牵起可儿的手，“可儿，跟叔叔说再见。”
　　可儿听话地挥了挥手，有些孩子气的敷衍。但是，她对邵允辰这个陌生人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抵触情绪，这已实属难得。
　　邵允辰微微颔首，也向她挥手，“可儿，再见！”

　　望着一大一小离开的身影，邵允辰将手中的信笺纸对折，放至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他一手搭在吧台上，指尖轻点着台面，问Calvin她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Calvin努力回想了一下，说：“那小女孩一开始是和另外一位女士在这坐了会儿，大概十点左右进来的…就是现在站在门口那位。”
　　视线随着Calvin的手指方向追过去。他看见童悦领着可儿，跟着另一个女人走出酒店，坐上了停在门口的车。
　　Calvin将做好的咖啡放在托盘上，“邵总，咖啡好了。”
　　邵允辰收回视线。留下一句谢谢，抱着靠枕，端起托盘，转身走向客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