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舍》之乎者

28、第二十八章 夜里十

　　夜里十一点多，童悦还在和邵允辰小声地通着电话。
　　邵允辰应酬结束，回到家洗了个澡，就拨通了童悦的手机。
　　他酒没少喝，头也昏昏沉沉的，但一听到童悦的声音，心就慢慢静了下来，整个人也舒服多了。
　　童悦从客厅回到卧室，倚着床头，就着昏暗的台灯，望向映在对面白墙上的影子。
　　他们偶尔也会沉默，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仿佛对方近在咫尺。
　　邵允辰横躺在床上，手搭在眼睛上，挡着头顶的光，他听童悦说：“再过一周，可儿就要出发去纽约了。”
　　“那个游学活动？”前段时间听她提起过。
　　“对。”
　　“你担心可儿？”
　　“有点。”活动为期两周，她和可儿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可儿又这么小，光是想想，就非常不安。
　　“可儿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你要相信她。”
　　童悦叹着气说：“是啊，我相信可儿…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可儿一天一天地长大，渐渐地，也许就不再需要她了。
　　邵允辰知道她的意思，笑了，“那你可以考虑把重心稍微往我身上挪一挪。”
　　夜深了，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低哑，有种说不上来的性感。
　　童悦只笑了笑，没接话。因邵允辰这看似玩笑的一句话，她突然心生愧疚。
　　“童悦，”邵允辰的声音因语气温柔而听起来愈发醇厚，他说：“我喜欢看你工作时的样子…”
　　他翘起嘴角，脑海中满是童悦面对客人时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还有她在指导前台工作时认真负责的神情…
　　“我更喜欢你和可儿在一起时的每个表情…”幸福，惬意，整个人都是柔软的。
　　他其实想表达的是，不论童悦的注意力在不在他的身上，童悦身上所散发出的魅力都令他无力抵挡。
　　他并不会因童悦少投入一分，而变得有所保留。
　　他自己的感情，他心甘情愿地如此不遗余力。

　　童悦没再说话。
　　邵允辰听着电话另一端传来的绵长的呼吸声，以为童悦已经睡着了。
　　但他还是舍不得挂断电话。
　　手机早就微微发烫，他也不愿移开耳朵。

　　童悦的声音像是暗夜之中的一盏烛火，微弱，发颤。
　　“今天…我见到我父亲了。”
　　邵允辰闻言，瞬时睁开眼睛，却又因灯光刺眼，将脸偏过，觑起眼去适应光线。
　　童悦像是在喃喃自语：“他老了许多…头发白了，背也不直了，看着真陌生…”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说：“他还什么都没说，我就考虑了一晚上，要不要原谅他…”
　　“也许沈瑶错了…子女对父母的爱才更像是一种无条件的本能。”童悦轻轻叹了口气，说：“还记得你从悉尼出发去墨尔本那天吗？我和可儿在海边转了很久。可能是和你聊过了，说开了，我突然也就释然了…记恨着他们，除了不断提醒我过去发生过的一切，别无其他用处…所以啊，我现在对他，是爱也爱不起，恨也恨不动了…就这样算了吧。”
　　邵允辰不知该说些什么，或是作何反应。
　　他想不起在哪儿读过这么一句话：一个人彻悟的程度，恰等于他所受痛苦的深度。
　　童悦终是释怀了，将过去的记忆慢慢剥离，以此来迎接重生。

　　童悦清了清喉咙，故作轻松地说：“我的这些经历啊，都是些八点档的标准素材…”又停顿了一下，听对面久久没有回应，于是小心翼翼地问：“你睡着了吗？”
　　“没有。”他答。
　　童悦“嗯”了一声，“时间不早了…你也得休息了。”
　　“嗯，好。”
　　“那…晚安…”
　　“童悦…”
　　“嗯？”
　　“谢谢你愿意和我讲这些…”
　　童悦笑，挑着尾音说了句“不客气”。她在慢慢适应着自己的角色，也在慢慢接受对方的角色。
　　“我想抱抱你。”他说。
　　“……”童悦咬着下嘴唇，半天憋出一句：“快睡吧。”
　　邵允辰不依，又把她叫住:“童悦…”
　　童悦笑：“又怎么啦…”
　　“你和可儿愿意搬来我这里吗？”
　　“什么？”
　　邵允辰郑重地重复了一次，又补充道：“三间卧室，一间书房，足够我们三个人。我还想每天给可儿讲睡前故事，给你们做早餐、晚餐…”
　　最重要的，我想随时随地，在你需要或者不需要时，紧紧拥抱你…

　　陈薇从国外旅游回来了，下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童悦，找她和可儿周六晚上一起吃饭。
　　童悦欣然答应。

　　周六晚，路上堵车，童悦和可儿到达餐厅时，陈薇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陈薇订的是家亲子餐厅，刚开业没多久。可儿觉得新鲜，和陈薇打了声招呼，跑去一旁玩儿了。
　　童悦坐下，上下打量着对面的陈薇，笑着说：“出去转了一圈，气色看着更好了。”
　　陈薇哭丧着脸，说：“你可以不用说得那么含蓄，姐妹儿我知道我胖了…”
　　“那我还真没看出来。”童悦伸手指了指陈薇身边的椅子，椅背上还搭着一件男士外套，她眯起眼睛说：“没这个外套明显。”
　　陈薇抿嘴一笑，少见的羞涩。
　　童悦自是不用再多问什么了。她转着身子四下张望，不见他人影。
　　陈薇指了指童悦身后，神秘兮兮地说：“他过来了。”

　　陈薇的男朋友，石远，从不远处踱步走来。他身材高大，长相端正敦厚，一看就是陈薇喜欢的类型。
　　石远开门见山，向童悦热情地做自我介绍，又客套地说了句“经常听陈薇提起你”。
　　童悦和他握了握手，客气地一点头，算是认识了。
　　等菜都上齐了，石远让她们边吃边聊，然后起身离席。
　　童悦没明白状况，跟着他站了起来。陈薇连忙按住她，“咱吃咱的，他是这家餐厅的小老板，就让他跟着忙活去吧。”
　　童悦愣了愣，“哦”了一声，又坐下了。

　　石远人一走，陈薇就探着身子凑过来，低声问：“怎么样？帮我把把关。”
　　“真挺好的。”总体来说，童悦对他印象还不错。
　　一直以来，陈薇都在深刻贯彻着“只犯花痴，坚持单身”的原则，对待感情异常理智且慎重。但石远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就打动陈薇，足以说明他是有巨大魅力和闪光点的。
　　“没别的了？”陈薇不甘心。
　　童悦想了想，说：“人挺幽默的，又不油嘴滑舌，还很稳重。有事业心，这点也非常不错。”
　　陈薇做自我陶醉状，“你再多夸两句，我听听。”
　　童悦笑，“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最清楚嘛！”

　　陈薇放下筷子，满脸的苦大仇深。一边瞄着石远的身影，一边和童悦小声说：“你是不知道，我昨晚领他回家见我父母，我家老头老太太的那个表现，真是太不给我长脸了！原来老太太都怎么说的…”她捏着嗓子模仿起来：“‘哎呀，陈薇啊，你就拎回来个活物就行啦，咱也甭挑三拣四的要求过高’…可是你猜怎么着，我好不容易领回去了一个正正经经的男的，人家又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哪儿哪儿都不满意！”
　　童悦也放下了筷子，认真听她说。
　　“老太太说他不是本地人，有车没房，还是干这种小买卖的…”陈薇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怎么着，养出我一个只知道收租子的女儿，他们还养出优越感了？！房子还是他们自己买的…哦，对，还嫌弃人家家庭关系复杂…”陈薇忍不住叹气：“都说婚姻没那么简单，涉及到两个家庭。我这还没到谈婚论嫁呢，就鸡飞狗跳成这样！”

　　童悦沉吟半天，随后劝她放宽心，一切顺其自然。两人要是发展得顺利，再去做家里的工作也不迟。
　　陈薇烦躁地摇摇头，“算了！不想再说他们了，闹心！”
　　童悦跟着岔开话题，问：“那你跟我说说，你俩怎么认识的？”
　　陈薇不好意思地笑笑，“就…你还记得我接你俩回国，然后送你去酒店面试，结果我车被刮了的事儿不？”
　　童悦点头，“然后呢？”
　　“他就是那肇事司机！”
　　“这么巧。”
　　“孽缘！我当时看他一百个不顺眼…”
　　石远这时正好从他们桌旁经过，来帮隔壁桌点单。陈薇趁机向他抛了个媚眼，石远则对她宠溺地扬眉笑笑。
　　这让童悦在一瞬间想起了邵允辰。

　　陈薇接着说：“后来他有事没事地就找我闲聊天，这样慢慢接触下来，嘿，我还真就改观了。他知道我是收租的，还故意来租我的房子…前几天也是我俩一起出去旅游的。旅游了一圈儿下来，发现我俩还真挺合拍的，不在一起真是亏大发了，干脆就正式确立关系了。这不，就拉来领你瞧瞧！”
　　童悦听完，心虚地埋下了头。
　　她与邵允辰的事，还没有告诉陈薇。她不是想刻意隐瞒，只是现在邵允辰还没有正式离职，到底还是存在着一层令人尴尬的上下级关系。
　　她想再等等。
　　陈薇自顾自地说：“反正我觉得我还挺勇敢的。”
　　“嗯，我也非常佩服你。”对待感情，能如此果敢。
　　“所以你也得好好向我学习！”
　　童悦含糊道：“知道了…”

　　邵允辰翘着二郎腿，一手搭在吧台上，手指跟着背景音乐，闲适自得地打着拍子。
　　肖一海伸手指着邵允辰，评价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千杯不醉。”又指了指伏在吧台上一边假寐一边醒酒的齐铭说：“闷上心来瞌睡多，一瓶就倒。”
　　齐铭一听，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口齿不清地吩咐邵允辰再去拿瓶好酒。
　　邵允辰嘴上答应着，却一动不动。
　　肖一海啧了两声：“清醒点吧，现在啊，邵子哪还舍得给你喝他那些好酒啊？”
　　邵允辰扫了一眼吧台上东倒西歪的红酒瓶，吐出三个字：“白眼狼。”
　　从齐铭和肖一海踏进邵允辰他家房门的那刻起，到现在整整五个小时过去了，愣是造了他四瓶红酒，外加三块大牛排。
　　那牛排是国外空运过来的，他本来是留给童悦和可儿的，没想到被齐铭从冰箱里翻了出来。
　　还有他私藏的那几瓶好酒，因为齐铭第N次的失恋，不幸成了他的孟婆汤。

　　他本来约好了童悦，等她吃完晚饭到家就和她视频的，没想到被他俩缠着脱不了身。
　　邵允辰调整了坐姿，左手胳膊肘支在台面上，拄着太阳穴。斜睨他俩一眼，懒洋洋地开口问：“我和你们说了吗，我辞职的事儿？”
　　肖一海其实也没少喝，但他酒量好，头脑异常清醒。他不耐烦地答：“你说过了…齐铭还问你家老爷子没把你扫地出门么，你说不至于，就是磨叨了你好几个小时…”
　　齐铭眨着半睁不睁的眼睛，回忆半天，重重地点头，大着舌头说：“嗯！我有印象！”
　　肖一海赶紧扶住他，怕他再磕着脑袋。
　　邵允辰装模作样地回想了一下，“哦…”又贼兮兮地问：“那我和你们说了吗，我和童悦在一起了。”
　　肖一海看出来了，邵允辰就是故意的。他干笑两声，说：“兄弟，你快饶了齐铭吧…你看，他又帮你打扫酒柜儿去了。”

　　齐铭左摇右晃地来到酒柜旁，扒着玻璃门，使劲往里看，嘴里还嘟囔着，“来，都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看看这些宝贝儿…”
　　邵允辰笑眯眯地，故作大方地说：“怕什么，让他喝！”反正情场失意的又不是他，贡献出几瓶好酒，就当是为他和童悦积德行善了。
　　齐铭又掏腾出一瓶白葡萄酒，“来！兄弟们，咱来点儿葡萄汁儿尝尝！”
　　肖一海一把夺过酒瓶，又架着他坐上吧台椅，费了半天劲，像是在扶一滩烂泥。
　　“邵子，你家这吧台椅也忒高了…”搞得他一身汗。
　　邵允辰抬眼，慢条斯理地说：“矮的凳子就不叫吧台椅，那叫马扎儿。”
　　齐铭用力鼓掌，“我同意！邵子…说得没错！”他又甩起胳膊搭在邵允辰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恨不得压在他身上。
　　肖一海见死不救，笑骂他“活该。”
　　齐铭紧紧地贴着邵允辰，含糊地喊了声“邵子”。
　　邵允辰向后仰着头，又扳开齐铭的脸，与他保持一段距离，“嗯...不用喊，能听见。”
　　“我也想要火锅美女…”
　　邵允辰哼笑，“让肖一海给你安排，他的火锅店以后专门为你改为相亲角。”
　　“嘿，别说我还真想起来一事儿。”肖一海说：“前段时间，在我店里，邵子，你猜我见着谁了？”
　　齐铭替他问：“谁啊？！”
　　“就他们酒店那个…什么什么经理，姓魏？名字俩字儿…”
　　“魏凯？”
　　“对！”肖一海一拍大腿，“就是魏凯。”
　　“你怎么认识他？”邵允辰问。
　　“我原来不是跟你说过嘛！和你们酒店合作的那个国外的…那个集团叫什么来着？”
　　“莱瑧。”
　　“嗯，那就对咯。”肖一海说：“哥们我和亚太地区分公司的一个高管是拐了十八道弯儿的亲戚。魏凯是他家的上门女婿，前两年他和他媳妇结婚，我还去参加婚礼了…”
　　邵允辰确实有点印象，肖一海好像是和他提过这事儿。
　　“可是吧，他上次来我店里吃火锅时，领来的那个女的，我反正看着不像是他媳妇儿，我记得他媳妇儿长得跟个土豆似的，这女的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感觉是他的情儿…”
　　齐铭听得比邵允辰还要仔细，他双手撑着下巴，作迷茫状，“为什么呢？”
　　邵允辰也故意模仿齐铭，用腻味的语气问：“为什么呢？”
　　肖一海被弄他俩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我没事儿的时候从监控里看，那女的跟个年糕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贴。魏凯全程贼头贼脑的…你俩就说吧，不是情儿，还能是啥？”

　　邵允辰垂着眼，晃着手里的高脚杯。
　　齐铭砸吧着嘴，怪腔怪调地说：“上门女婿胆儿挺肥啊，很生猛嘛…”
　　邵允辰扭头看看齐铭，对肖一海说：“我看他醒酒了，要么你赶紧送他回家吧。”
　　齐铭抱着邵允辰的胳膊，鬼哭狼嚎：“不！”又冲肖一海告状说：“邵子赶我走！”
　　肖一海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把他从邵允辰身上扯了下来，“他现在才赶你走，已经是大发慈悲了。”又把齐铭拖到门口，不忘抽空嘱咐邵允辰一句：“魏凯的事儿你也上上心。”
　　邵允辰挑眉反问：“你怎么不给你家亲戚通风报信儿？”
　　肖一海撇撇嘴，“和我八竿子打不着。”
　　“对呗，个人作风问题，也不归我管。”
　　肖一海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邵允辰摆摆手，“你俩路上慢点儿，到家说一声。”
　　“好嘞！”

　　邵允辰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
　　童悦两个小时前就发微信告诉他，她要睡了。
　　邵允辰长叹一声，喝光了酒杯中剩下的一点儿酒，开始一门心思地收拾残局。
　　整理完了，刚好也收到了肖一海的信息，两人都平安到家了。

　　邵允辰走进浴室冲了个澡，洗完了又没了睡意。
　　回到客厅，心不在焉地看了半部电影。伴着柔和舒缓的电影配乐，心里想着童悦，他歪在沙发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