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舍》之乎者

27、第二十七章 童悦接了

　　童悦接了可儿放学回家。
　　两人慢悠悠地走到楼下，只见邵允辰站在车旁等着她俩。
　　可儿蹦蹦跶跶地跑过去，拽着邵允辰的胳膊，左右摇。
　　邵允辰让她等一下，接着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一个大盒子。
　　可儿一看，眼睛都亮了，大声惊呼道：“Lego！”
　　邵允辰目光宠溺，“没错，是可儿喜欢的迪士尼城堡。邵叔叔先给你拿着，我们回家一起拼！”

　　到家后，可儿迫不及待地让邵允辰把盒子拆开。
　　童悦愁容满面。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个玩具，邵允辰他早不送，晚不送，偏偏这时候送，分明就是在介意下午于斌在电话里说过的话…
　　童悦既替自己感到无辜，又觉得好笑。
　　过了一会儿，邵允辰才来到厨房。他将门掩上，凑到她身边，讪讪地说：“我帮你吧。”
　　童悦轻哼一声，质问他：“4080片，适合16岁以上人玩的乐高，你买给可儿，故意想折磨我，是吧？”
　　邵允辰向前迈了一大步，说：“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是敢跟我兴师问罪。”
　　“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童悦一边辩驳道，一边紧张地向后退，试图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邵允辰不依不饶，到底是把她逼到了厨房的一角。
　　童悦再无路可退，身体只能紧挨着操作台边缘。
　　邵允辰前倾着身体，双手贴着她身体的两侧，撑在台沿上，将童悦困住。
　　童悦偏过脸，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自己身前。邵允辰的气息太过灼热，仿佛一经着落，就会在她的身上燃起一个个小火苗。

　　“说说吧，你们怎么认识的？”
　　童悦一五一十地低声回答：“入职培训交流会，集团组织的。”
　　邵允调侃道：“哦，所以你们在会上，交流的都是些个人情况？”又是可儿又是酱牛肉的。
　　“没有…”她否认，“估计是看朋友圈了解的。”
　　邵允辰一愣，“你朋友圈有酱牛肉？”他早就翻遍了童悦发过的所有状态，不可能没有印象。
　　童悦瞪他，“我是说可儿！”跟酱牛肉有什么关系…
　　邵允辰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记，义正言辞地说：“有男朋友的人了，不要随便接受别人的酱牛肉。”
　　“……”
　　“知不知道？”
　　童悦故意不答。
　　邵允辰的气息突然钻入她的颈窝，吓得童悦双手抵在他身前，微微用力。
　　而邵允辰只是埋下脸，蹭着她柔软的肌肤。复又抬起头，阖上眼，用鼻尖轻蹭她的鼻尖。
　　童悦紧抿着唇，屏住了呼吸。旋即一抬下巴，在他的唇上飞快地落下一记啄吻。
　　吻得太快，太轻，让邵允辰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一般，他缓缓站直了身体，拇指指腹抚上自己的唇角，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童悦。
　　蓦地，他抿嘴一笑，“觉悟还挺高。”
　　童悦剜他一眼，赌气似地说：“不许再提这件事了！”
　　他痛快地点头答应，又问：“领导可还有什么别的指示？”
　　童悦装模作样地认真考虑了一番，摇摇头。
　　邵允辰说：“那好，我有一件事，一直想和你说。”
　　见他表情严肃，童悦不免也紧张。
　　他笑笑，去牵她的手，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手腕又一转，与她十指相扣。
　　“工作上，如果有让你感到为难的事情，你是可以和我说的，不要逞强。虽然我相信你有足够能力可以处理好，但我还是会担心你。”
　　童悦没接茬，只是低着头看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就以你认为最合理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在你没和我说明之前，我只当作不知道，也不会插手干预，这点你放心…只是你要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你去迁就忍让，我也绝不希望你委曲求全。”

　　中午时江斐然那尖锐的笑声和刻薄的言语还犹在耳畔。他的童悦，到了江斐然的眼里，就成了个呆头呆脑的傻女人，被人故意放了鸽子还不自知。
　　而他却连站出来维护童悦的立场都没有。
　　江斐然当着他的面，总是低眉顺眼的，背地里却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他自然是知情的。只是无奈没人向他直面反映过，他若强加干涉，反而是他出师无名。

　　童悦聪明通透，即使现在很多事情，邵允辰还不便挑明了说，但她听得出他指的是什么、说的又是谁。
　　她稍稍用力捏了一下邵允辰的手指，轻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吧。”
　　童悦一贯把“彼此尊重”认作是最基本的一条职场规则，以为每个成熟的职场人都会自觉遵守。
　　结果，是江斐然给她上了一课，凡事都有例外，确实是她过于理想主义。
　　童悦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既然早早和江斐然说过自己不在乎她的态度，就是真的不在乎，但不代表其他人也会对她包容。
　　这次约她一起吃午饭，仅仅是想借着机会问清楚她和高一博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为部门经理，童悦有权利知道详情，更有义务去化解矛盾。

　　邵允辰点到为止，不再谈工作。
　　“我来做晚饭吧，你陪可儿先玩会儿。”
　　童悦的嘴角动了动，比起拼乐高，她还是想选做饭。
　　邵允辰也不强人所难，自动自觉地退出了厨房。
　　“需要帮忙，就喊我。”
　　童悦敷衍地“嗯”了一声，闷头摘菜。

　　好像突然就习惯了有邵允辰的生活。
　　她的世界里也终于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存在，让她可以指望，可以依赖，让她每天夜里踏实安稳地睡去，每天清晨满怀期待地醒来…

　　江斐然翘着二郎腿坐在童悦对面，神情倨傲地一抬下巴，说：“童经理，大家都挺忙的，有话就直说吧。”
　　童悦平心静气地喝着咖啡，微微一笑，“上次聚餐时，我们也私下交流过，或许是我说得不够清楚，让你误会了。”
　　江斐然哼了一声，不屑地撇着嘴角。低着头，做作地欣赏自己刚做完的美甲。

　　童悦也不计较，以冷静平淡的语气，继续道：“我是和你说过，我不怕下属有个性或是对我有负面情绪，但是我没说过我会放任我的下属对其他同事冷言冷语，甚至是恶言相向。你可以对我嚣张跋扈，但对其他人，我希望你收敛一点。”
　　江斐然冷眼看着她，“你和高一博谈过了吗？”
　　童悦点头，“昨晚他晚班，我和他在电话里聊过了。”
　　“他怎么说啊？”
　　“他承认自己也有错。”童悦只说了一半，没说的内容是“有错在先的人，是江斐然。”
　　江斐然嗤笑，“还算诚实。”
　　童悦无视她挑衅的行为和语言，心平气和地说：“既然魏经理已经出面解决了这件事，我也不想再细究。只是奉劝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我要是不呢？”
　　童悦作出惋惜的表情，“那我也没办法，只好走正规程序。”
　　“什么正规程序？”
　　“交给人事处理。”
　　江斐然紧盯着童悦的眼睛，久久没说话。
　　童悦与她从容地对视，也是一言不发。
　　过了半晌，江斐然的脸上缓缓浮出一抹讥笑。
　　“我劝你先问问魏凯，看他同不同意。”
　　童悦笑，“我也很好奇。”
　　江斐然摔门而去。
　　童悦竟被她这一举动逗笑了。办公室的门装了缓冲器，江斐然得是多刻意、多卖力气，才弄出这么大的响声。
　　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打电话到蒋妍办公室。
　　“蒋妍，中午请你吃饭。”压抑了好几天的心情，痛快多了。
　　蒋妍嘿嘿一笑，问：“吃啥？麻辣香锅？”
　　童悦连忙否认。麻辣香锅哪是随便能吃的，她还没打算拉着邵允辰作陪。
　　蒋妍的兴致瞬间消了一大半，吃什么都无所谓了。最后两人还是约了老地方，因为蒋妍听说他们家出了新菜式——换汤不换药的麻辣拌。

　　童悦准点下班，接到可儿，顺路去附近的超市买食材。
　　刚想问问邵允辰晚饭想吃什么，又突然记起他昨晚临走前提了一嘴，最近他应酬会多。
　　他的突然辞职，不可避免地对酒店产生了一定影响。最后不到四周的时间，他想多为酒店创造一些机会，这样他心里会好受些。
　　他和童悦说，他定了个小目标，至少二十万的营业额。
　　童悦开他的玩笑，明摆着要抢蒋妍的饭碗。
　　邵允辰笑，告诉她，等蒋妍躺在马尔代夫的沙滩上晒太阳的时候，就该对他感激涕零了，他纯粹是在为她的年终奖添砖加瓦。
　　童悦看得出来，邵允辰很认可蒋妍。他曾评价蒋妍是个有野心的人，但不会好高骛远。市场部经理的职位一直空缺，她却一直安分守己。再积累个两三年经验，绝对是经理的不二人选。
　　蒋妍在铂泰试营业期间，就加入了初期团队，也因此，她对酒店、总部，以及酒店管理集团都有非常深入的了解。
　　她最近也和童悦聊过，市场部经理的人选无法尘埃落定，她个人的猜测是总部和莱瑧在相互牵制，因都想安排自己的人而僵持不下。蒋妍说，因为魏凯就是莱瑧一早安排过来的，所以估计这次邵允辰或是总部也是吸取了教训，绝不允许它再安排一个像他一样吃白饭、挂闲职的人来担任市场部经理。蒋妍是个明白人，深知自己资历尚浅，还轮不到她在中间掺一脚，干脆老老实实地在一旁看看热闹。
　　童悦听后，忍不住暗自感慨，如果江斐然能有蒋妍一半通透、明事理，也不至于找上魏凯来做自己的靠山了。
　　转念一想，还好，只是魏凯。

　　童悦一手拎着买好的菜，一手牵着可儿，缓步往家走。
　　可儿一路上都在给她讲今天幼儿园里发生的事。
　　讲她的新朋友Ella很像Penny，又讲班级的吉祥物Sheep Chris…可儿讲着讲着，突然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儿说：“Kerry今天把Maggie打哭了…我觉得Kerry不应该打人，可是Maggie叫她‘胖猪’。不礼貌，我不喜欢。”她气鼓鼓的，继续道：“Penny上次还和我说，有个小朋友叫她‘肥仔’…他们为什么都这么讨厌！”
　　“那你有安慰Kerry吗？”
　　“当然！我和Kerry说，不要担心…唔…body shaming…”
　　“身材羞辱。”童悦纠正道。
　　在可儿很小的时候，童悦就立好了规矩，只要是当她们两个在一块时，就要说中文。
　　可儿点点头，重复了一遍，“身体羞辱。”她扬起小脸，格外认真地问童悦：“是不是人长大了，懂事了，就不会这么讨厌了？”
　　童悦想了想，说：“不是所有的大人都是懂事的人啊…大人也还是会做错事，起争执…”
　　可儿叹气，不愿接受现实，接着又坚定地说：“我要做个可爱的大人。”
　　“嗯！”
　　“像你和邵叔叔一样！”
　　“我不给你吃蛋糕，还让你多吃胡萝卜，这样还可爱吗？”
　　可儿眨眨眼睛，不说话了。
　　“你看，我也不是绝对可爱的大人啊。”
　　“可是你不会…身…身材羞别人！”
　　“‘身材羞辱’…”
　　“对，这个最不可爱。”
　　“嗯...”
　　“我长大了也不会做。”
　　“那就对啦，可儿真棒！”
　　“我也不吃胡萝卜…”
　　“……”

　　两人走到家楼下，童悦从包里掏出钥匙，一个没拿稳，钥匙“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结果有人先她一步，帮忙拾了起来。
　　她连忙道谢。待起身看清楚对方的脸后，童悦一下子愣住了。
　　她的身体仿佛是用细沙垒起的，只要对方发出一丁点声响，或是有任何举动，她瞬间就会变得支离破碎。
　　然而，对方还是开口了。
　　“小悦。”
　　她清清楚楚地听到对方叫她“小悦”，低沉喑哑的声音，夹杂着细微的颤抖。
　　童悦抬起头，瞪大了双眼，视线缓缓扫过眼前这张饱经沧桑的脸。
　　竟不知道他的两鬓何时也染上了风霜，从前总是透露着严肃与疏离的眉眼，如今因眼尾那几道深刻的纹路而变得和蔼慈悲。
　　她多年未见的父亲此时此刻正站在她的眼前，颔首低眉，手足无措。与她记忆力的那个父亲，判若两人。
　　他的眼神让童悦读出了讨好的意味，甚至是悔意或者忌惮？童悦不确定。

　　童悦从他手中拿回钥匙，紧紧地握在手中，硌出深深浅浅的印记，与掌心的纹络纠缠着。
　　“谢谢您。”挂在唇边的笑，意味不明。
　　“小悦，我们聊聊，好吗？”
　　童悦置若罔闻，毅然决然地牵起可儿，转身离开。
　　身后的人，没有再纠缠。

　　到家后，可儿担心地看着童悦。她脸色煞白，没一点血色。
　　童悦对可儿说：“我没事，别担心。刚刚那个人也不会伤害我们，可儿别怕。”
　　可儿懂事，就算好奇心再强，也不会寻根究底。她一个人跑到客厅自己玩儿，让童悦一个人静一静。

　　不一会儿，可儿慌慌张张地跑进厨房，一把抱住了童悦。
　　童悦本能地把可儿搂在怀里，紧张地问：“怎么了，可儿？”
　　“闪电，怕…”
　　外面猛地变天了，一时间雷鸣交加，大雨将至。

　　等童悦缓过神时，她已经抱着可儿出了门，手中还握着一把长柄雨伞。
　　站在电梯里的童悦，心跳声荡在胸腔里，砰砰砰，没完没了。
　　楼门一打开，她立即四下张望。
　　楼前三三两两的行人，步履匆匆，小跑着赶回家躲雨。
　　唯独不见他的身影。
　　童悦木然地站在原地，。
　　雷声乍响，怀中的可儿把脸埋在她的肩上。
　　童悦抬起手，一下一下地轻抚可儿的背。
　　她想起自己小的时候，也是怕极了电闪雷鸣，可那时只有她一人在家。
　　那个男人，她唯一的亲人，不曾安抚她，也不曾告诉过她：不要怕…
　　而刚刚，她却还在担心，他有没有带伞，又会不会淋雨…

　　暴雨倾盆。
　　童悦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润，也分不清是泪还是溅起的雨滴。
　　“可儿，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