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晋北

3、灰姑娘 他觉得自己

　　许一洺第三次见到陈尚，是在市中心的步行街里。
　　这是个下着雨的周六，许一洺刚从客户手里取了车钥匙，就看到街边kfc里穿着奇怪制服的陈尚正在窗边悠然自得地啃着一对辣翅。
　　许一洺敲了敲窗户，陈尚抬头，嘴角还沾着点番茄酱，冲许一洺笑了一下。
　　这是什么吃法？辣翅沾上番茄酱还能吃吗？
　　热衷原汁原味的许一洺有些费解，推开店门坐到了陈尚身边。
　　“就吃这点？能吃饱吗？”，许一洺看着陈尚干干净净的桌子和托盘上孤零零的辣翅包装袋，与那天他满手的早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由得有些诧异。
　　“还好，我一会儿要去工作呢。”陈尚指了指对面的奶茶店，许一洺这才发现，陈尚的制服上印着粉红色的可爱字体：喵小姐的奶茶铺
　　许一洺在心里笑出了声，过分可爱的制服搭配陈尚白净清隽的脸，有种好笑的反差。

　　“我走了。”陈尚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跟许一洺道了个别，拐去了卫生间。
　　过会儿一边用纸巾擦着手一边走出了kfc的大门。
　　许一洺佯装看手机，实则透过玻璃看着陈尚走到对面的奶茶店，看他跟门口发传单招揽客人的女店员打了招呼，然后小身板没入阴影中。
　　许一洺晃了晃脑袋，怎么还盯着人家发起呆了。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也吃个午饭再走好了。
　　一份辣翅，一只汉堡。不知道为什么，许一洺没有点可乐喝，大口吃完以后擦了擦手，然后像给自己打气一样清了清嗓子，走向对面的奶茶店。
　　从前觉得奶茶这种听起来就甜腻的东西只要小女孩才喜欢喝，花花绿绿的奶茶店也不太适合自己这种大男生踏入。
　　但是偶尔换换口味也未尝不可。
　　可乐喝多了伤身，许一洺自己给自己找着理由。

　　“欢迎光临喵小姐的奶茶铺，客人需要点些什么？”收银台前的陈尚手里忙活着捋一沓单子，听到门上的风铃响了，赶紧抬头，带着职业的假笑招呼客人。
　　但是他的笑容在看清许一洺的脸之后僵硬了那么一下。
　　许一洺有些局促地看着墙上贴的菜单，小声对陈尚说：“吃完饭太渴了，你们这有什么喝的啊？”，他顿了一下，手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耳垂，“我以前没喝过这玩意，你帮我点两杯你喜欢的就行。”
　　陈尚依旧客气又礼貌地给他点了两杯三分糖的奶绿。
　　制作间的店员把奶茶递出来的时候，陈尚正看着许一洺坐在粉色的毛茸茸椅子上，像只被温柔豢养的豹子，不搭。
　　许一洺插了吸管喝了一口奶绿，味道还不错，然后留下一杯在陈尚的收银台上，挥挥手便走了。
　　这人，就是变个花样还钱而已。
　　陈尚腹诽，无可奈何地把奶茶收好，打算过一会儿再喝掉。
　　又是一笔算不明白的账。

　　许一洺喝着奶茶往车行走的时候，遇到了同班同学，同学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许一洺回忆了一下，来人好像叫唐同，刚开学的时候自告奋勇当了体育委员那位。
　　“许哥，前两天六班那个陈尚来找你来着，可惜你没在。”
　　“没事，联系上我了。”许一洺笑笑，“你也认识他？”
　　唐同说：“咱们学校谁还不认识他啊？也是奇了怪了，他怎么一边赚钱一边还能成绩那么猛！“
　　“赚钱？”许一洺不确定陈尚的奶茶店打工有没有被同学知道，所以装作不知地问了一句。
　　“对啊，许哥你就是总不来学校，陈尚爱赚钱可是出了名的。我妈给我找的补课机构，我上次看到他在那当助教来的。诶诶还有，他还总帮他们班同学带早饭，赚跑腿钱……”
　　许一洺“啊”了一下。
　　原来那天急着跑去学校的小孩是个搬运工，自己大老远给他还的包子不知道进了谁的嘴呢。
　　心里有些别扭，但是又忍不住有些惦记，这三头六臂干活儿的样，倒还真有点像灰姑娘。
　　又想到陈尚默默啃鸡翅的模样，心里的三分别扭也变成了五分的心疼。
　　唐同是个话痨，提起八卦便开始滔滔不绝，听完了陈尚小可怜的辛酸赚钱史后，许一洺感慨：“挺不容易的。”
　　“是啊，我要是他早就累死了。”

　　灰姑娘陈尚打完工之后，揉了揉自己有些酸胀的小腿，从随身的书包里掏出一张卷纸，伏在柜台上做了起来。
　　店里负责清扫的姑娘已经习以为常一样，安静地擦着地。
　　陈尚每个周末都要在奶茶店拖到彻底关门才回家，店里清扫整理这一个小时就是陈尚在回家前的最后喘息。
　　他一点都不想迈进家门，可是这时候拿出积蓄去租房子显然不太明智。
　　于是他每天晚自习都要最后一个走，在跟早餐摊老板定好第二天的餐点之后还会在街上游荡一会儿，看看月亮，看看树，或者干脆在马路边坐下，百无聊赖地反复系鞋带。等到快睡觉的时间，才肯一言不发地回家。
　　要说寂寞吗？倒也不会，陈尚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成熟有想法的男人——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免不了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男人”。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在石头下的泥坑里努力挣扎的蚂蚁，别的蚂蚁早就放弃了抵抗，甘心居于这小小一囿，但是陈尚拼了命地想爬出去，从一切可能破土而出的空隙挣脱出去。
　　他也这么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