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柳易折腰》sunset青

6、残踹

　　残败的大街上，到处弥漫着腐臭的气息。
　　成百上千的流浪汉分散在各个街角，他们有的生了重病，有的没有吃食，活活饿晕了过去。
　　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缠斗在一起，不顾命似的，打得不可开交，只为了抢夺一个隔夜的肉包。
　　一个穿着粗布衣料的男人，他黝黑肮脏的脸上，满面胡须，头顶上没了发束，乱糟糟地披散着，夹带着几片枯黄的树叶。这让他看上去很落魄，但相比这条街上人畜不分的生物，他已经算是为数不多的正常人。
　　男人在这条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到哪都能听见孩子幼婴的哭号。走着走着，他看见了几个少年的打斗，他静静站着，看着他们拳打脚踢，并没有前去制止。
　　这时，其中一个少年胜出了，尽管被打得头破血流，但他还是激动无比啃食着那个已经变得脏兮兮的肉包子。
　　男人看着这个野孩子，突然一笑，走到他的前面。
　　见到有大人来了，少年将剩下的肉包全部塞进嘴里，囫囵嚼了几下咽了下去。他吃完了，转身准备要跑，抢到食物就跑路，这是他这半年来练就的保命本事。
　　“诶，别跑啊。”见势，男人急忙出声叫住少年。
　　这少年像是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拐进巷子里，一下子就跑没了影。
　　“我们会再见的。”男人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说。
　　男人掉头，在这条街上七拐八弯，然后走进街末尾的一片林子了。
　　林子很大，每棵树都格外繁盛，并没有受到战争的侵扰。
　　男人在这片林子里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了一间小茅草屋前。如若没有熟人带路，生人走进这片林子，能活着走出去都可以算是奇迹了。更别说能在这片错综复杂的林子里找到这间小茅草屋。
　　隐蔽性可想而知。
　　他轻车熟路地打开门，搬开屋中央的桌子，打开了地上的暗门。男人钻了进去，不一会儿从里面搬出一袋子米。又在烧火房搜罗出一口大锅，带上那袋米，关好房门，走出了林子。
　　男人去溪边打水，小溪的一岸，那有棵参天大树，树下几个少年人正在小憩。
　　那一共有五位少年，全都随意裹着厚厚的粗布衣裳，头发全都是乱糟糟的，脸用黑炭故意抹的黑漆漆，叫人分不清男女。
　　男人走向其中一个少年的身旁，两根手指弯曲，重重在少年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哎呀。”少年疼醒了，忍不住叫出了声。
　　男人见他醒了便说，“叫你给我看家，你就是这般看的？”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我自打跟着你，该受的，不该受的委屈我全受了。如今我累了，出来歇息一下都不行吗？”少年愤愤不满。
　　一旁的四个少年，睡得正香，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被吵醒了，相继醒了过来。
　　“江焕公子，你都跟了我半年了，还以为是当初朔洲风光无限的时候吗？现在你我只不过是流民，流民你懂吗？再给我发你这少爷脾气，你就趁早滚蛋。我伺候不了你。”男人被惹怒了，冲少年喊道。
　　少年吃了瘪，紧紧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了。
　　“岑先生，江公子你还不了解吗？就别和他计较了。说来我们在这也呆了半年多了，什么时候能出发去柳州？”另一位少年说道。
　　岑恒安，柳州岑家的嫡次子，曾经的朔洲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风圳的大军确实将朔洲王室的所有人都活捉回了风圳洲，剩下的人也毫不怜惜地绞杀干净。在风圳军大势抢杀时，岑恒安放弃了尊严，掩藏于猪圈，靠吃猪草苟且了三天。三天之后，朔京已是一片惨败荒凉的景象，钱粮珍宝全被搜刮了个干净。
　　林子里的茅草屋是先前就建好了的，他在朔洲做官的这些年，省吃俭用，从来没有挥霍的恶习，多出来的银两，粮食，全部都储备在这里，小心地放入地窖。这是岑恒安留给自己在朔洲的唯一后路。
　　少年听声音是个女孩，名叫苏玥，朔洲苏家的庶女，这场劫难中的幸存者，逃难途中遇见了岑恒安，乱世之下，想要活命，没有别的选择，于是她毅然决然地跟随岑恒安。这些少年和她一样，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前朔洲风光时，这几位名门公子小姐时常混迹在一起。
　　“也就这几天了，半年了，幸亏他还活着，可算让我找着了。”岑恒安瞬间平息了怒火，向苏玥感叹道。
　　“有点事让你们做，等事情办完，你们就把茅屋里的东西收拾干净，准备去柳州。”岑恒安说。
　　“嗯。”少年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岑恒安吩咐其中两位少年去林子里找了些干燥的木材，叫江焕和另一位少年抬着装满清水的大锅，自己扛上米带着苏玥回到了街上。
　　几个少年手脚利索，迅速地架好了一个简单的小灶，生起火来，开始煮粥。
　　街上的人瞧见了，一个接一个地围了上来。小灶边瞬间围了一大圈人，随着粥味渐渐浓郁，人也越来越多，最后，基本所有能动的都来了。
　　人声嘈杂，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饭了，个个都是一副嗷嗷待噗的模样，挤在灶边，争抢米粥，有碗的，不管不顾直接将碗放下去舀，没碗的着急地在破败的大街上四处找寻。
　　岑恒安在一旁放任不管，因为他的目标还没有出现。
　　约莫过了一刻钟，一大锅的粥都快见了底，之前那个抢到包子的男孩终于出现了。他端着一个有好几个缺口的碗，交给苏玥。苏玥给他盛了满满的一碗粥，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把碗捧在手心，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眼底竟显心满意足。
　　趁着男孩喝粥的空暇，岑恒安走向他，将手覆上他的脑袋，笑盈盈地说：“叶冥小公子，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叶冥听见身体一震，手里没了力气，连碗带没喝完的粥，“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叶冥这半年来，褪下了锦衣华服，离开了珍馐美食。无名无姓地在这混迹了半年有余。
　　这么久了，他都快忘记自己的名字了，这是听见有人能叫出他的全名，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你是？”叶冥抬头望着眼前面容和善的男人。
　　“我叫岑恒安，叶小公子可是叫我好找。”岑恒安仍旧笑眯眯地回答。
　　岑恒安。叶冥觉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除了上次的一面之缘，他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他。
　　“叶公子没见过我，我倒是对叶公子印象颇深，仙骨奇姿，溪湘公主和叶大将军的心头宝。”岑恒安说道。
　　叶冥听之，默不作声，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过去式了，再也没可能做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傲娇小公子了，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个食不裹腹，每天饥一顿饱一顿的流民。
　　“叶公子可愿跟随我？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了。”岑恒安问道。
　　叶冥想都不想就点头了，和其他几个少年们一样，不用饿肚子这个条件在这乱世中实在太有诱惑力了。他想活下去，他想要报仇，想要风圳的血为朔洲的亡灵偿命。
　　“先生授我，恩重如山，但求同报，亡故之仇。”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叶冥已经有些咬牙切齿。
　　岑恒安笑笑，抱了抱叶冥，安抚说：“见公子这般仇恨我就放心了，还怕半年过去了，公子早没了复仇之心。我们是一路人，我们都有共同的愿望。”
　　“今天为了引你出来弄出了不小的动静，我们得赶紧走了。”岑恒安的后半句是对身后的少年们说的。
　　叶冥也没有问去哪里，对他来说，去哪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够活下来就已经够了。
　　岑恒安领着他们几个弯弯绕绕回到了小茅屋。在这小茅屋待了半年多，多少又了些感情，如今就要走了，除了叶冥，他们都生出了不舍。
　　江焕钻进了地窖，配合着一个少年将里面剩下的粮食和银两洗漱搬了出来。他们不能带太多东西，容易引人注意。
　　“这么些年了，大家也都不讲究了，这身上的衣服先将就着穿，柳洲离朔洲最近，等我们到了柳洲，再给你们换一身干净的行头。”岑恒安说。
　　“嗯。”
　　……
　　收拾完东西，太阳已经落山了，昏暗的天色是最适合跑路的。
　　被洗劫一空的朔洲是没有马车给他们坐的，一人一匹马声势又太过浩大，一番衡量，岑恒安决定选择步行。
　　临走前，他们还把剩下的粮食都分了下去。
　　就这样六个人徒步走了一个月，一路上风餐露宿，日晒雨淋，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终于来到了柳州边境。
　　一到柳洲，岑恒安悬着的心瞬间放下了一半，他迫不及待地找了家客栈。
　　“喂，没钱可别往里走，我们这可不流行吃霸王餐。”客栈门前的小二见他们衣着破烂，怎么看怎么像街上的乞丐，语气不满地拦住了他们。
　　岑恒安可算想起来了，现在的他们着实不像个样子，也难怪人家不让进。
　　“有钱，我们有钱的，你看。”岑恒安摸摸索索，在腰间翻找出了一锭银子交给了小二，说，“我们要三间房，最好能挨在一起，再给我上些好菜。”
　　小二只认银子，一看到那么一大锭银子态度立马和顺起来，说：“好嘞，客官你们里面请。”小二朝客栈里面做出请的手势。
　　岑恒安又从腰间掏出一锭银子交给了苏玥，说：“你去找家衣布店，给我们几个买几身行头，我相信你的眼光。”转头又对叶冥说，“你同她一块去，小姑娘家的，我还是不太放心。”
　　“嗯。”叶冥点点头。
　　岑恒安带着江焕他们几个先去了客栈，叶冥和苏玥则在热闹繁华的大街上寻找衣布店。
　　眼前的所以都让他们眼前一亮，在阴沟里生活惯了，即使曾经他们都享有过。
　　终于要结束了，光明终于让他等到了，叶冥心里想。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喜悦吗？算不上。感慨吗？好像也不对。他们心里五味杂陈，乱七八糟的情绪挤满了心头，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表诉。
　　“看这。”苏玥眼里放光，指向一家店的牌匾，上面写着，衣布阁。
　　叶冥看了过去，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衣裳和布料。他想大概能理解苏玥的心情，每个女孩子都希望过拥有一间衣布阁，更别说苏玥这样的大小姐了，就算她再高傲矜持，看到它也原形毕露。
　　叶冥对苏玥微微一笑，跟着她走了进去。
　　他们手上的银子足以给每个人都买两套像样的行头。
　　“这件你穿怎么样？”苏玥拿了一件黑色衣裳在叶冥面前笔画，上面带有金色百花纹，简单又不失气度。
　　不得不说，苏玥大小姐的眼光是极好的。
　　“嗯，你挑就好了。”叶冥说。
　　苏玥觉得这个人真是没劲，虽然也没认识几天，但大家好歹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怎么还是那么见外，那么不爱说话。
　　“那我随便挑一些了，要是不满意你和我讲一声。”苏玥的兴致大打折扣，打算赶紧挑完回去了。
　　叶冥在旁边看着她，没有给出任何意见。
　　苏玥讲挑好的衣服交给了衣布阁的掌柜姐姐。
　　“你是个姑娘吧？怎么这么不喜欢打扮自己呢。以后会嫁不出去的。”掌门姐姐声音很细，话说起来，温柔的很。
　　“家里条件不好，近些天哥哥考上了状元，这才有钱来置办些衣裳。”苏玥随便编了个理由，平静地回答。
　　掌柜是个见过世面的，知道有些事点到为止最好，强行追究下去没什么意思，只对苏玥的遭遇表示了同情。
　　衣裳打包好，结完账，两人匆匆回了客栈。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