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离苑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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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有破晓之势，无奈云层厚重，阳光勉强能点燃黎明。埙声和着秋雨，潺潺绵绵，呜呜咽咽。
镜央倚着窗栏，一遍一遍重复着那首《凤求凰》，似乎她从来只会这一只曲子，也只有在用这玉埙奏这曲的时候，才能真正感受到他的温柔。手和嘴机械的律动，心却飘到了那座金色琉璃瓦的内城，那往昔三十余年发生的点点滴滴，一幕幕在她眼前上演，耳畔回荡的是紫茉恳切的话语……
“福晋，求您怜惜自己的身子吧，您知道您整日消磨的不是自己的意志，而是在折磨所有爱关心着您的人的心！
福晋，您知道奴婢说的是什么，福晋一直活在快乐的外表当中，却要自己默默的承担内心及至的痛苦，您不能再这样委屈自己了，福晋……
亲人逝世，最大的愿望是能让自己所爱的人好好的活着，那福晋您做到了吗？
福晋的心，紫茉都知道都了解，可是为什么您自己却生生抹杀了对亲人的牵挂呢？您可知若您过不好，会牵动着多少人的心呐……福晋……”
埙音戛然而止，镜央痛苦的抱头蹲下，蜷缩在香案旁边，像一只默默舔拭伤口的小兽。银白色的纱缦被晨风卷起，断截的红蜡默默淌着大颗泪珠，镜央恍惚又回到了2年前的那个雨夜……
一间布满白缦的房子，屋檐下的灯笼一明一暗闪烁不定。窗外的凉风夹杂着点点雨滴卷入内室，内室里没有床褥，没有屏风，没有香案。这原是一间女子的闺房，却在主人的亲手布置下，成了她即将离世的棺房。
晚来的镜央冒着连夜的秋雨冲进屋内，眼看着那抹赤色的身影倒在她的面前。她发疯般的大叫一声，向那残影扑去。
浓黑色的血从铭霏喉咙深处不断涌出，记忆中曾经明媚骄傲的眼眸黯淡下去，伸向远方的手慢慢跌落，皓腕上那似是滴血的鸡血玉镯子随落手磕在青石玉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赤色的亲王嫡福晋朝服被风吹起层层褶皱，翻起里裙的轻纱，像一只火红的蝴蝶翩翩飞远。而她眉间的那点朱砂，在刚出云层的冷清月光下如鲜血般冶艳……
“姐姐！姐姐！！！姐………呜~~~”镜央抱着弯曲的膝盖，回忆那久久不敢重现的画面。她只记得自己抱着铭霏的尸体哭晕了过去，醒来的第二天就起程来到江南避世。她拒绝见任何想要亲近和关心她的人，她只想忘记从前，忘记那段自己亲身经历残酷的历史，忘记那些争权夺位互相暗算的“兄弟手足”们。
可是她真的忘记了吗？她真的放下了吗？那温润的话语，如玉的面冠，琥珀色的眼眸；那青色消瘦的背影，笃定的墨瞳，狠辣的手段；那憨直的呵护，看着她离去的落寞，失去孩子时比她还悲伤的痛楚。这三个她爱了负了伤害了一生的男人们，他们的幸福早已纠结在一起，各自承受不同的痛苦，可是她自己呢？不也一样欺骗世人也欺骗自己躲在这里疗伤么？2年来她一直不愿直面对过往事实的评价和回忆，她活在自己编织的美好梦境中，可这一切终是幻影，该面对的还得自己去面对…….
“山雨欲来风满楼，现在已经是雍正三年九月末了，铭霏已去，胤俄被禁，胤祯和胤禟一个革去王爵一个革去贝子，当年的八爷党如今只剩胤禩一人还在朝中苦撑，接下来会是谁？是谁呢？”镜央无力地拍垂自己的大脑，在自己生活的漫长岁月里，从没有一次比现在更加懊悔，懊悔为什么她没有详细看过这时期的历史，甚至连接下来发生的大事都无从得知；懊悔曾经年少的她扬言要活出自己的风格，而不是依靠自己对未来的掌握而巧取豪夺，所以她用了许多年的时间，忘记了一切本该知道未来要发生的事情。
她知道和她相关联的人都被那个人打压，他已是至高无上手握全权的君王，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逼她顺从，顺从他的权力，顺从他做为男人的尊严。他知道她的软肋，所以一次一次都正中要害，使她心痛却无能为力。可是，如果没有他的默许，她能顺利离开京城栖息江南吗？没有他的保护，她会在这里悠然生活长达两年吗？
虽然她极力避世，可是关于皇城里的消息总是源源不断不由自主的传进她的耳朵里。她知道，这也是他的手段之一。他了解她是极其重情的胚子，所以伤害她牵挂的人，比伤害她强力百倍千倍。他在等待，等着自己不堪承受痛苦的那一天，主动投入他的怀抱。
“也许，我真的不该再逃避了……”镜央在心里默念，“不要忘了，自己也是历史的参与者，也许，下一个人，就是我郭络罗•镜央呢？我这一生欠下的债，也许是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她轻抚手中的玉埙，清澈的秋眸透着坚定和从容，嘴角噙住一个无比温婉凄美的微笑，那意思分明就是：阳哥哥，等着我，央儿要回来了！
黑幕没有完全散去，屋檐下的白色灯笼早已被雨水浇熄，院落的地上满是昨夜狂风暴雨后的作品。蓝紫交叠的身影还在长廊下相拥而坐，戊拓望着因极度困顿阖目小憩的妻子温柔无限。房顶上的黑影除了身上多了一件蓑衣以外，没有任何变化，连表情都是不苟言笑的冷漠，仿佛化石一般。
一只素手打开了楼阁的雕花木门，随即白色的丽影出现在微显黎明的清晨。戊拓连忙摇醒怀中的妻子，起身作福。
“福晋，您……不生我的气了吗？”紫茉先开口小心的问道。戊拓在旁也用担忧的眼神望着镜央。
“扑哧”镜央轻笑出声，“紫茉啊，叫我说你什么好呢？跟了我这么多年，你见我生过几回气？倒是难为你们夫妻俩了，连累你们在这淋夜雨，真的很对不住……”她止住要接话的二人，却转身向着屋顶那黑影的方向说道：“紫茉，你去收拾我们随身所用的东西，准备起程吧！戊拓，你随我去趟西山，临走前我还有一愿未还。”
清丽的声音回荡在长廊首尾，紫茉和戊拓皆是一阵欢喜，惟有顶上那黑影依旧一动不动，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秋雨收势，阳撒云端。太湖碧波，西山卧中。
戊拓随镜央来到山脚下便远远护立，望着那抹白影向稍深处行去。这是她的规定，也是他们的默契——她需要安静的与家人团聚，虽然保护她是他的职责。
两座紧挨一起的青冢，外圈是用青石砖搭好的围墙，砖上的苔迹斑斑，冢被一夜秋雨洒过更添几分清爽。镜央席地而坐，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摆开。
“阿玛，娘亲，昨天淋了一夜的雨，有没有凉到哪里？”镜央边摆晚筷边轻柔的说到，“一场秋雨一场凉，眼看快是到冬天了，女儿不放心二老，就来看看你们。”
“看，这是阿玛和娘亲都爱喝的莲子酿，还有阿玛最喜欢吃的鲜肉生煎和香菇馄饨，虽然女儿自知比不上娘亲的手艺 ，但阿玛也曾夸过央儿的！”
“还有，这是娘亲最爱吃的青团，袜底酥还有杏仁酥……呵呵，还记得小时候，央儿很淘气，经常缠着娘亲要您抱我背我，可是娘亲要忙着采莲下水还要操持家务，哪那么多时间呢？所以呀，娘亲每次都拿您亲手做的小点心哄我。”
“女儿一直很内疚，没能在二老在世的时候侍奉跟前。女儿出嫁从夫，更是把二老置于这西山脚下，随每年谴人来拜，却终究是女儿的失职与不孝。女儿不敢求得二老的原谅，只是希望阿玛娘亲能在三生石上刻下彼此的名字，待到奈何归去之时，能感动上天使二老幸福的再渡前缘。”
“对二老的生养之恩，女儿这辈子无以为报，只有待到来世，再投胎生做二老的孩儿侍奉床前。女儿这一生，亏欠的人情事太多，是女儿的不是。当初撇开一切恩怨情仇来陪伴二老，也只能算是女儿性子孱弱。可是，人生毕竟不似梦幻般虚无，醒了就当以前没有发生，女儿现在必须要去面对早该面对的现实。”
“女儿为二老在世的真情所感动和骄傲，也深深体会过不能和爱人长相厮守的噬心之痛。女儿知道，今世情今世断，欠下的债必须还。求二老在上天为女儿祝福，让女儿不要含恨去地府请罪。”
“请二老再恕女儿的不孝，此次一别，不知归期是何，女儿以后不能常来了，还请阿玛娘亲好好照顾自己，镜央拜别……”
白色身影来去匆匆，待回到园中一切物品皆已备好。镜央留恋的又将每一间屋子游走一遍，毕竟这里承载了她的两世的梦想和幸福。最后她怏怏不舍地跨出大门，回首抬望，恍然觉得头上的匾阏似乎还停留在刚放上时反射的金光，定睛一看，原来空中的云雾早已散去，太阳露出娇媚的笑容。
半旧马车在官道上疾行，风尘卷带着眷恋，不舍地朝北方跑去。苏州城内，留下的只有一座名唤“德莲苑”的庄子，和对关于庄子的女主人，一个只知其姓不知其名的郭夫人的种种猜测。
养心殿，西暖阁
内廷总管苏培盛轻步由外殿入内，恭敬地向正伏案批阅奏章的男子道：“启秉万岁爷，苏州多布大人有一封加急的折子要……”
未等苏培盛说完，御案上的人朱笔一停，抢声说道：“还不快承上来！你这可恶的奴才，越来越没眼力见儿了！”
苏培盛递上折子忙伏地求饶，心里直想：这回完咯，龙御上这位本来心情就不好，偏这几年又更加喜怒不定，心意难料，每次看完多大人从苏州奏来的折子多半是发脾气砸御物还罢膳，弄得大臣内侍人心惶惶，连皇后和年贵妃都劝说不动…哎呦！这回咱家这老命怕是不保咯……
这想着起劲，却忽闻案上有人轻笑出声。连忙又在自揣圣意：莫不是怒极反笑吧…哎呦！咱家这人头呦……
“苏培盛！苏培盛，你个老小子，连听朕的话都耳偏了么？”
苏培盛回神过来却是皇上正在唤他，吓的他连忙高呼恕罪。
那人微笑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朕又不会吃了你，你下去吧。哦！记着，在三日内将洞庭小镜收拾出来，挑些伶俐的奴才伺候着！呵呵…哎，还有，宣御前侍卫多达觐见。”
退出暖阁，苏培盛抹了把额上的冷汗，脊背依然一阵阵发凉。两年了，第一次看见上头看了苏州来的折子兴奋发笑的，也是第一次这么跟自己好脾气吩咐的。哎呦喂，奴才真是得谢谢洞庭小镜那位主子咯，您快点回来吧！奴才们的日子该有好过的了……
东暖阁的卧榻上，胤禛握着一只藕合色上绣着两株白色并蹄莲的荷包，凝视入神。荷包里是一撮女子的青丝，温软馨香。而他脑中不断闪现那女子的一颦一笑，那似水秋眸，那窈窕身姿……
她要回来，她真的回来了。
“镜儿，这次我绝对不会再放你走，任何人都不能再把你抢走。你只是属于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离苑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