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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云过江南06 换言之,倘 ...

  •   未料到父亲的态度前后变化如此之快,她身子微微一颤,显是吃了一惊,不由得后退一步去,合袖垂首应对道:

      “回爹爹,此人姓云,汴京人士。息女今日出行,险些误了摆渡时辰。幸好得遇此人借渡。息女见他一个外乡人避祸至此,在临安更无去处,天色既晚,便邀他至家中暂住。”

      听了她的话,沈无梁深隽眉目里带了分似笑非笑:“既如此,今日且留他暂住。明日一早,我即令阿材去为他择一个去处。”

      她心中巨震,面对父亲咄咄逼人的话锋,不敢再隐瞒,索性和盘托出:

      “爹爹息怒。息女与云公子素不相识,只是两次偶遇,言谈投机。此人文才敏捷,只听息女的闺名便吟出大苏相公的赤壁赋。他身形沉稳异于常人,定然是数年习武。就连身佩的长剑,息女也仔细瞧过,决非国朝所制的俗物,如未猜错,恐怕是一柄传世的唐刀。息女鲁莽,但心中亦左右思量过,此人文武双全,未必不是爹爹要找寻之人。爹爹何妨一试?若果当得,岂非又可以多添一分力量?”

      一口气将胸中所想尽数吐出,她垂下头,面上有些发烫,一时间不敢再直视父亲。

      沈无梁灼人的目光逡巡在她身上,未置可否,大约半柱香的功夫,终于摆了摆手,话里难掩一丝疲惫:“罢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安置吧。”

      不知是否在客栈住得太久的缘故,这一夜云胤一反往日辗转难寐,很快便沉沉入睡,仿佛又回到了记忆的家中。次日一早天才亮,已然醒来。

      那名唤阿材的老翁一早已备好清水,放在门前。云胤洗了脸,望望天色还早,提了剑出了侧门,右边一颗香樟下便有一片空场。云胤轻轻一纵,提身跃入圈中,宝剑已迎日出鞘。朝日的红光透过树影婆娑,斑驳在云胤身上,光影簌簌之间,只有一道剑气纵横,如逐月贯日,身形佼佼如练,一套剑法一气呵成。不到半晌,背上已微微发汗,通体舒泰。正欲收势之际,只听一个女子啧啧称赞道:“好身手。何不赏脸与我比划比划?”话音未落,一剑已从斜里疾疾刺来。

      云胤不禁一蹙眉,本想出言拒绝,却不想这声音的主人好生霸道,似乎这个脸是要非赏不可。既如此,剑上比方才带了几分力道,身子微斜,顺势格过来剑。

      迎面只见一红裳女子使一把青锋剑,剑势如八方来袭,一阵急风骤雨,剑气直迎自己面门而来。

      云胤见来者不过二八上下少女,剑术却精妙绝伦,心里不由暗赞。但自己并不愿与她于此地纠缠,便暗暗加了力,几招格架之间,胜负已分。

      那少女却不服气,纵全身之力不顾破绽百出,一剑径直刺向云胤。云胤皱皱眉,手中之剑忽然蛟龙一缠,少女的青锋剑早已哐当落地。

      那少女面上带了一分怒色,欲拾剑再起,云胤只淡淡扔下句:“承让。”便已转身欲离去。

      此时只听一个中气浑厚的老者声音肃然道:“红影。清早便如此胡闹,岂是待客之道?还不退下?”

      红影显然未想到老者的突然出现,匆匆对老者行了个礼,便怏怏退下。

      那老者一捋胡须,深深道:“果然好武艺。适才承蒙云官人手下留情,是老夫教女不严,惭愧。”

      云胤见来人鬓发花白,乃一年近半百之老者,一拱手:“先生言重了。”而他的目光却不由得落在这个老者的身上,他身形属高瘦,面上黝黑透出一抹微红,但脖颈却露出一抹白皙,与面色判若两人。眼角颇有沧桑色,但眼中一抹精光却让人无法忽视。

      沈无梁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眼睛微微眯起,打量起眼前的男子。高大颀长的身形,一身月白衣裳已洗得发白,但掩不住眉目清隽如铸,鼻庭挺直饱满,嘴角薄薄翘起,果真百里挑一的好样貌。

      “云官人昨晚睡得还妥当否?”沈无梁微微一笑,寒暄道。
      声音平静祥和,让云胤觉得好似一位家中长辈。

      但原本素昧平生,此刻听他开口提及自己姓氏,云胤一时间也有些愕然。然而看着眼前老者一双熟悉的如墨漆星的双眸,霎那间心中已了然回道:“托沈先生的福,叨扰府上了。有材叔照顾起居,晚辈睡得极好。”

      沈无梁闻言眼睛一亮,随即坦然笑道:“云官人眼力不错。你我虽素未谋面,不过似乎没有介绍的必要了。阿倾乃是老夫独女,顽劣成性,说来惭愧。若非她昨日遇到官人借渡,困在江北,老夫可要宿夜难寐了。”

      云胤欠欠身:“先生言重。沈姑娘聪敏异常,见识过人,云胤有幸相识,受益匪浅。”

      沈无梁不再就此多言,目光却径直落在云胤的剑上。

      “云官人随身之剑似乎非本朝之物,老夫愚见,其锋芒应不输唐刀。”

      云胤一怔,唐刀之锋芒自己也从未得见,但这把宝剑的确坚韧锋利非常,自己也仅知是祖上传下来之物,来历却未曾考校过。他微微恭身一礼:“晚辈惭愧,只知此剑自祖上传下,可来历,工艺便一概不知了。先生若工于此道,可否指点一二?”

      沈无梁点点头:“指点不敢当。不过老夫亦藏有一刀,不知云官人可有兴趣?”

      云胤一喜,连忙拜谢道:“承蒙先生相邀,求之不得。”

      沈无梁微微一笑,挥手示意云胤随在自己身后,来到居处西边一处厢房。云胤打量一下屋内陈设甚为简陋,除了几口大木箱,并无其他陈设。沈无梁打开其中一个,自里面捧出一个古朴石制剑匣。剑匣甫一打开,一股寒气直自匣内迎面而出,云胤定睛一瞧,周围曾用于包裹的丝绸边缘似乎早已齐齐而断,一柄周身流溢着清冷如月色光华的宝刀静静地横卧其中。

      待看清这把刀的刀身,云胤不禁发出一声赞叹,此刀隐隐竟与自己手中宝剑如出一系。不,应该说虽然似同样材质,这把刀似乎淬得更为精湛,锋芒呼之欲出。

      只听见沈无梁低沉的声音缓缓在耳际说明:“此刀本为唐时西突厥部落首领哥舒翰所有,后来曾为本朝范文正公所得赠与当时尚领延州指挥使的狄武襄公(狄青)。老夫能得此刀,何其有幸?只是如此却令宝刀蒙尘于老夫之手,又何其不幸?”

      狄青两字在云胤心中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个名字就好比铸金般牢牢烫在自己心里。还记得幼时父亲对自己讲起这位传奇的旌忠元勋时面上深深的崇敬和痛惜。而自己那时对自一届罪籍充军的普通士卒浴血奋战,成为第一位武将枢密使的狄公崇拜不已。但如今呢?狼烟四起,自己却连飘零到何处尚不自知,数月来,每日对自己不是憎恶鄙夷?

      然而内疚之余,心中却有一个大大的疑问应然而生:狄公乃是仁宗朝正一品武将。生前挚爱的佩刀,如何能为眼前这老者所得?这老者究竟是何身份?家中陈设一应简朴得不能再简朴,竟能藏有如此之物?再想起日前邂逅沈倾然的种种,云胤只觉一时间被重重疑惑困在其中。

      看不透,完全看不透。这父女二人,不对,还有一个!那个适才与自己匆匆交过手的红裳女子!这三人身上简直天生就带了非同寻常的谜团。

      察觉到沈无梁幽深的目光静静落在自己身上,好似探到自己的心底的疑惑一般,云胤不由得心中吃了一惊,而忆起自己方才的失神,不免又有些赧然,连忙俯首称谢道:“多谢先生与晚辈大开眼界。听闻先生所言,晚辈心中实在愧疚。想狄相公士卒出身,却胸怀大志,每战必冲锋陷阵,立下累累战功。而如今山河沦陷,晚辈空有八尺之身,却值国家多事之秋苟安于此,相公遗物面前,实在无地自容。”

      虽然言辞谦恭,却字字肺腑,确系云胤自渡江以来压在心头的一番心里话。但不知为何,在这位老者的面前,自己数日积压的内疚,竟能倾泻而出,云胤自己也未曾想到。

      沈无梁的目光仍灼灼然,没有漏过他面上任何细微变化,顷刻间,已云淡风轻地启齿回道:“云官人不必自言菲薄。须知乱世出英雄。以官人武艺卓绝,日后自有一番作为,不必拘于一时。”说罢,深深地望了云胤一眼。眼神里,有赞赏,但更多是试探。

      闻听此言,云胤心中某个隐藏很深的地方仿佛被这番话蓦然牵动一下,往日自嘲的笑容又悄然爬上他的口角:

      “先生所言乱世出英雄,此话不虚。可如今社稷倾覆,朝廷不思进取,只有败军将士,颠沛流离至此,只恐怕要辜负先生厚望了。”

      他言辞表面恭谨,语带自嘲,实则暗含机锋。可沈无梁却恍若未闻,反而更加饶有兴趣地问道:“云官人不知在何人麾下?可说于老夫知否?”

      云胤却未料到这老者竟会避而不答,另辟蹊径,转而又将问题指向自己,不由得犹豫了一下,虽有些不情愿,但出于礼数,还是坦然应对道:“晚辈本属江淮路节制,可惜淮阳一役,主帅一去,全军早已溃散。”

      沈无梁闻言眉头微蹙,轻叹一声:“你是指韩世忠弃军而逃吧。不过听官人口音,似乎并非江淮人。”

      而这一句在云胤心中的巨震丝毫不亚于方才,这老者显是对战局烂熟于心。主帅脱逃一事,军中只有寥寥数人知晓,众人并不知情。此等战报,当今朝廷怯懦,更不敢公开处分,内忧外患中再度挑起事端。然而此等军中大事却被这老者瞬间点破,无论心中多少疑惑未除,但一件事云胤心中已了然。眼前人绝非常人,若沈倾然所言不虚,此人即便未出仕,也必然与朝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念及此,言语收敛了些,多余之言更省了去,只捡紧要地回答:“回沈先生,晚辈是汴京人。”

      沈无梁微微思忖,汴京,云氏……云姓,并非常见之姓,汴京虽大,但云姓似乎在哪里确系听闻过……祖传佩刀,莫非……忽然一个答案在脑中凭空出世:“恕老夫妄加猜测,云官人可是国朝开国时御封云州节度使卫国公的后人?”

      而这一次的话语,却令云胤如同定在此处,兀自压抑着心中涌起的惊涛,久久不能平静。
      听世人论及神仙,自己从来以为是虚妄之说,从不肯听闻。然而此刻,心中对此事竟有了七八分的犹豫。这老者莫不是神人不成?否则如何能犀利至此,一眼便看出自己的身份?

      换言之,倘若不是神仙,那此人心思之敏捷,只能用可怕来形容。

      耳际间,只听沈无梁悠然一句:“老夫胡乱猜测,倘若所言不妥,还请官人不要见怪。”

      云胤摇摇头:“非也,先生猜测一语中的,晚辈正是卫国公七世孙。恕晚辈冒昧,敢问先生如何会知晓祖上之事?”话语里不无祖辈建功立业的自豪,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位风骨奇绝的老者十足的佩服。

      沈无梁抚上须,慨然一笑:“剑术精妙,武艺绝伦,果然不愧祖上遗风。至于老夫如何知晓,却是一言难尽。云官人若不嫌弃,不如在寒舍多住些时日。容来日有机会,老夫再与官人点茶详叙,何如?”

      云胤亦不推辞,躬身长施一礼:“承蒙先生盛情,晚辈恭敬不如从命,但凭先生安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云过江南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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