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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山情01 自己才只有 ...

  •   “官家,已届子时了。”一名随侍的内臣细声细气地提醒道。

      赵构恍若未闻,仍手提朱笔在一本奏折疾疾而书。四下的空气里散发着浓郁清苦的龙脑香,案上茶盏早已换过几次,但一个时辰有余,那个眉头紧锁,不过二十上下的俊秀男子却一直端坐案前,或蹙眉深思,或奋笔疾书,周遭一切丝毫没有理会过。

      自平定苗刘祸事,驾幸建康以来,中书省的折子就如同雪片便纷纷而至。今日批过的折子也送去两次了,而案上未批仍堆积有一尺之高。赵构批完手上这本,顺手拿过下一本,不由得眉头蹙得更深,又是一番冗篇长章,但言及战报时局,也只好耐着性子一字一句读下去。那文章旁征博引,拖沓晦涩,但赵构还是看懂了,又是含沙射影指责自己不该弃淮守江。赵构心里一阵冷笑,贬了一个胡寅仍堵不住这些人的嘴吗?不过相较之下,胡寅虽然言辞激烈,但言简意赅,总强过这等冗长无物之奏,白白浪费自己心神。明明不懂装懂,人家的意见学了个皮毛,却似是而非,煞有介事地论及战局,让人生厌。

      赵构忍耐着心底的厌恶,即在折子上批了“已阅”二字。正在此时,忽听门外通传:“启禀官家,吴娘子求见。”

      赵构眉头一挑,但却未抬头,只淡淡一句:“何事?”

      只听门外有内侍小心回道:“回官家,吴娘子奉了白果杞仁汤,说是为官家醒神去火。”

      赵构面上略为和缓了些,但语声仍肃然道:“呈上来。让她去歇息吧。”

      少顷,随侍内臣以银针试了试,验过无异便奉上羹汤,赵构只简单用过几口,便开始一字一句读起余下奏章。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近一尺的奏章已批阅全部批阅完毕,赵构才起了身,舒了舒早已僵硬的身体,问道:“什么时辰了。”

      那内臣连忙不失时机地劝道:“回官家,已近寅时了。夜深了,请官家保重龙体,早些安置罢。”

      赵构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只疲惫地摆摆手,走进旁边厢房。那内臣连忙随进去,替赵构除下衣衫,拉下帷帐,去了灯火。

      次日,赵构一如既往,辰时在建康府行在早朝。不过所谓早朝,若比起四年前自己仍是康王时出使前大殿之上的威仪,简直是地下天上。然而想起这几年战事不休,颠沛流离,如今能有如此一个府治临时改作的行在,已是侥幸了。所召见议事的大臣,不过身边寥寥几名宰执重臣。

      下了朝,赵构并未直接回临时御书房,而是径直走到了张才人处。门外宫人见到赵构的到来连忙纷纷下跪行礼,而张才人显然未想到赵构会在这个时候到来,忙匆匆赶至门口,跪下迎接.

      赵构只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退下,低声说了句:“朕在你这里休息一会。未时一到,即刻唤朕起身。”声音难掩一丝疲惫嘶哑。

      张才人明丽的面上立即会意,侍奉赵构进里屋和衣躺下,而自己随在榻前,替赵构在肩上脖颈轻轻推拿着。不多时,已听见赵构均匀的呼吸声,这才收了手,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望着赵构的背影兀自出神。

      眼前的男子,似乎与之前那个风流倜傥的官家判若两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苗刘兵变吗……不对。官家虽被叛将软禁之时,不论暗中有何样打算,但表面上仍做足了那个醉心翰墨不能自拔的自在闲人。可那时,他虽常常来自己这里,也只是纵情书画丝竹,少了许多往日耳际厮磨。至于床帏之间,也只是匆匆睡去……如果不是此时,莫非是扬州逢变之时……

      思来想去,张才人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虽是这些年不太平,但今年却更甚以往。扬州之惊未去,又添苗刘之变,不知官家是如何熬过来的……

      “你在叹什么?”

      冷不防赵构忽然一问。

      张才人大吃一惊,未想到赵构竟然醒来听到自己叹气声,一时间有些惊惶,所幸脑中蓦然灵光一现:“回官家,臣妾见官家这些日子以来,操劳无度,一时心中郁结,不知如何为官家分忧。”

      赵构已转过身来,面上平淡无波,和言道;“不必多虑,休息一下便好。”

      张才人这才松了口气,一边扶起赵构,一边似往日般顺势撒娇拈痴,鬓首轻傍在赵构胸前,操了娇憨的声音道:“官家千金之躯,如何禁得起如此日夜操劳?那些大臣一日的奏报便可堆积如山,官家如何能够一字一句细细阅览,如此下来龙体也会吃不消。”

      闻听此言,赵构心中骤然一冷,然而声音仍维持一如既往的温和:“朕之辛劳,张娘子又如何知晓?”

      张才人丝毫没有感觉到赵构的异样,仍挑着娇懒轻柔的声音说道:“官家如此不爱惜自己的龙体,可臣妾却好生紧张,一直心中担忧,这才问了掌事的黄懋。”

      赵构身上一紧,已然将张才人推开一侧,径直起了身,面上瞬间罩了一层严霜。

      张才人已然惊呆,伏在床榻一侧,一时竟不知所措。

      赵构望着她冷冷说道:“朕如何处理朝政是朕的事情。若依你这番妇孺浅见,莫非想重蹈苗刘之覆辙?”

      一番话只说得张才人背上冷汗湿透,连忙垂首下跪谢罪。

      赵构见了张才人之状,眉头一锁,方想发落,不曾想殿外有内侍带了哭腔,匆匆伏在门前急报:“回官家。太子适才受惊,抽搐不止,小人叩请官家速速移驾。”

      赵构面上骤然一白,长袖甩过之处,已疾步出门去,直奔潘贤妃居所。

      正午时分,天幕却暗沉阴霾,让人喘不过气来。潘贤妃所居住的院里栽了一株梧桐。繁茂的枝叶,好似一张张伸出的手,竭力遮蔽着眼前的风雨欲来。

      潘贤妃的屋里,已是黑压压人跪了一地。赵构甫一进屋,便见到潘贤妃发丝凌乱,目不转睛地望着床榻上已经窒息的小儿,一动也不动。旁边一干御医瑟缩着,还有便是宫女们不住的啜泣声。

      见此情状,赵构心里瞬间如浸在数九的冰水之中。他径直从这些跪着的人中走过,丝毫没有理会周遭便来到床榻前,伸手抱起他刚满三岁的儿子。

      儿子小小的面上因惊悸抽搐的痛感未去,身体已是僵硬,手触之处,一阵冷意直通心底。他今生最后的血脉竟然这样离他去了。而他,只有二十三岁,再不会有子嗣了……想到这里,心中一阵痛搐。他本不是个容易落泪的人,然而此刻,一滴泪水悄然落在已近冰冷的襁褓上。

      潘贤妃忽而惨笑一声,双膝跪下:“臣妾无能,未能照顾好皇太子,请官家治臣妾之罪。”

      赵构见她面上凄风苦雨,强忍着心中滂沱痛意,竭力控制着自己不由自主的声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潘贤妃面上浮上狠意,凌厉的目光如剑锋一般,直指跪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一名宫女:“是她。是她害死了我的孩子!”

      赵构轻轻放下儿子,如同他仍只是熟睡一般,爱怜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眼中已布满血红杀气:“说!”

      那宫女早已泣不成声,双膝瘫软,不能言语,赵构径直上前,一脚将她踹起一边,一只手将她当领口骤然提起,狠狠掐住那宫女脖颈:“贱婢,快说!”

      潘贤妃随侍的干当见状,只得且跪且行,颤颤的声音道:“回官家,皇太子殿下近日贵体抱恙,正在熟睡,不想这婢人竟碰倒了铜鼎,殿下闻听铜鼎的声音后即抽搐不止,太医来时,已经……”说到此处,望了望赵构的阴霾遍布的面孔,不敢再讲下去。

      赵构死灰一般的面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仿佛连日压抑在心中的怒火此刻彻底被点燃了。他忽然放开了手,那宫女早已瘫软在地,拼命地喘息。赵构一把拖着那宫女的头发,那宫女吃痛,随着一声惨叫,赵构已将她拖至院中,喉中闷哼出一个阴郁的声音:“取刑篦。”

      一名宫人连忙起身跑至后殿,取出一三尺来长,以细密的竹片扎成的尺棍,竹片边际已磨得锋锐。

      赵构一把取过,疯狂在那宫人身上抽打着。只几下,那宫女惨烈的叫声早已响彻整个行在。那凄厉的叫声却让赵构更如发狂一般,一下一下,直打得那宫女血肉纷飞,渐渐啜泣声愈来愈小,直至昏死过去。

      就这样不知有多久,赵构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早有侍从上来扶过。

      “官家,这婢人该如何处置?”

      赵构闭上眼,扔开竹篦,字字凌厉如寸锋:“拖下去,腰斩。所有来迟医官,罚俸一年。潘娘子及宫内人等,闭门思过一月……还有,传朕口谕:辍朝五日。”

      窗外连日淫雨霏霏,空气里尽是挥之不去的湿冷。赵构坐在案前,直直望着连绵雨丝顺着屋檐倾注而下,侵蚀着他早已被折磨得残损不堪的心。

      举头三尺可有神明?若果真有,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孽?上天要这样责罚于他?

      继承皇位,社稷中兴,全都是混账!自从金兵来犯之日,自己出使金营之日起,便一天太平日子都没有过过。不是提心吊胆,还要一边故作镇定,就是兵荒马乱,一路被紧追不舍,颠沛流离。这些大臣们表面上拥立自己,哪个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别有用心?除了这些逢迎之徒,便是袖手旁观,等着看自己如何处理这一盘残局,图谋不轨的武夫。

      李纲是个忠臣,不过他的忠只能让他去祭奠江山社稷,他的眼里只有两河和东京。对于自己这个刚被拥立的皇子的生死,他显然是当成了与自己父兄同样的万里江山一道祭品。

      宗泽是救过自己一命,可是他言之凿凿为了江山社稷,还不是要将自己推到前线犯险?号称百万兵马护自己安全,结果他撒手一去,一夜间这些号称勤王的乌合之众,还不是各奔东西,自立门户?

      相较起来,汪伯彦和黄潜善虽然愚蠢至极,但至少是为自己的安危着想的。

      赵构狠狠攥了攥手中的茶杯,嘴唇咬出一条白际。

      不过想起汪伯彦和黄潜善,心里一股怒火不由冲起。若非此二人当年联合宗泽,阻止了自己奔赴金营救过自己一命,恨不能将此二人锉骨扬灰。金军大军压境,韩世忠,刘光世早已溃退,偏有此左右太平二相高歌太平,险些连自己都蒙蔽了去。倘若能早得奏报几个时辰,自己何至在巫山云雨之际,才接到内侍奏报,落得连夜出城?更为可怕的是,自那次以后,自己面对宫人无数之时,竟成了心底最深的恐惧……

      自己才只有二十三岁。原本最后的安慰只在侥幸带出的幼子身上,而如今,上天竟连他最后这一点可怜的血脉也要夺走,只剩自己孑然一身,苟存于世上。岂不是天不恤人?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想到这里,赵构不禁阖了目,两行泪无声划过脸颊。想当日,自己侥幸从金人虎口死里逃生,不料却藉此被推上位,继承大统。可这又何尝是自己的选择?若早知今日之局,自己毋宁选择如当初在汴京,只做一个自在的皇子……

      而当他再度睁开眼,一向恬淡温和的双目已变得冰冷。

      苗刘二贼,虽然没有直接动手,自己唯一的儿子却因此而薨。赵构一拳重重击在案上,恨不能将二贼碎尸万段。蓦然间,那日曹勋密传的祖宗家法,一字一句清晰浮现在脑海里。赵构取过案上儿子戴过的长命金锁,握在手里,暗暗起誓,从今以后,一定要将这些武夫的生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江山情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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