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殇》苏梓颐

6、云过江南05

　　行不多时，云胤抬头，只见路旁一棵高大香樟，似乎已有数百年树龄，枝繁叶茂，沉浸在暮色中，一树蔽目。而那香樟之后拱护着一座宅院，墨瓦白墙，门楹朴实无饰，丝毫不惹人注目。然而建瓴半山之间，俯望来时路，才发觉此处依山傍水，好个清逸所在。

　　甫一进院，便踏上青石板路。青苔遍染片片石砖，为原本闷热的天气奉上些许湿凉清气。随着她二人穿过正堂，云胤不及细顾，只顺便看了看，厅堂不甚大，陈设简朴平常，只堂上真草“凭澜”二字，笔势奇峻奔放，颇引人注目。穿过堂后曲折回廊，便见几处厢房。她二人引他进了最里面的一处。室内陈设简朴，一桌，一几，一盆架，再只有一床，但洁净无垢，似乎刚刚打扫。

　　沈倾然回头望向汨罗，吩咐道：“去和材叔说一声，这几日云公子住在此处，让他照顾下。”

　　汨罗会意，挑了桌上灯火便出了门去。云胤未及称谢，沈倾然已转向他，精致的面庞迎着烛光，微微歉然道：“凤天君，如今天下不太平，如不嫌家中简陋，便委屈住在此处如何？”

　　云胤细长的眉目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温言回答：“沈娘子言重了。云胤乃四海漂泊之人，今日却有幸遇到沈娘子，有这样一个清雅洁净的居所，实在是超出云胤所想了。多谢沈娘子款待。”

　　沈倾然微微一笑：“凤天君不嫌弃就好。等下我让汨罗送些膳食过来。如有甚么需要，就和材叔说。”

　　话音刚落，便有一布衣老仆，背微驼，眉目虽已有沧桑之色，但神致平淡高远，丝毫没有的市井俗野之气。他捧了一只净白巾与一盆清水进来，汨罗跟在后面，手里捧了一碟点心和一个茶盏、茶壶。

　　沈倾然对那老仆微微颔首：“有劳材叔。”

　　云胤见状，亦拱手施礼。那老仆并不言语，面上古井无波，放下水盆和毛巾，不失礼数地对云胤回了一礼，便即离开。

　　沈倾然冲着云胤笑了笑：“既如此，不打扰了。凤天君，且在此处好好歇息。明日再来看你。”

　　云胤怔了怔，但见她丝毫没有提起拜会她父亲的意思，终于还是问出口：“胤冒昧打扰，是否应先行禀告沈先生？”

　　她驻足回望着他，有些啼笑皆非，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个人便是前几日那个出言不逊的世家子。何时这么快转了性了？想及此处，不由得唇边浮上一抹笑意：

　　“凤天君不必心急。我爹爹时常出门在外，此刻并不在家中。待他回来我再去通禀不迟。”

　　目送她背影消失在门外，云胤暗忖，看来这位先生行踪颇为不定，这家里的事宜暂时是这小女子作主了。不过这小女子实在是颇为大胆，自己一名青年男子，又是武人，萍水相逢便敢相邀家中，寻常是断断做不到的。而瞧她举止，并不像不假思索的鲁莽，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一轮新月抚上梧桐梢，穿过树影婆娑，露一点窥人，望着一轮素格明窗．沈倾然只披了长衫，一壁焚了香，一壁梳理尚未干透的如瀑长发．汨罗在一旁魂不守舍地侍候，似在自言自语：“这位云公子真是与众不同艾。”

　　沈倾然随手挑起一缕发梢，细细端详：“说来听听。”

　　受了鼓舞般，汨罗眉毛微微扬起，清甜嗓音如同开了闸一般：“他看起来应是习武之人吧，可习武之人此刻不是在战场上，便是溃败落草。不过说起那些溃兵，便更不像了。他谈吐斯文有礼，倒更像一个读书人。可如若这般能文能武，又不在朝中述职，这便令人猜不透了。”说完，一双妙目探视着沈倾然此刻的神情。

　　沈倾然放下秀发，只微微一笑，并未瞧她，却一语中地反诘道：“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套我的话。可惜我与他亦不过萍水相逢。他是什么营生，我也不晓得。”

　　汨罗手中梳子不由得一滞，只目瞪口呆瞪向沈倾然，良久才回过神来，言语里已带了哭腔：“姑娘，你……这……老爷回来该如何交待哟？姑娘也实在是太大胆了。奴婢原以为是老爷与姑娘的旧识。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了，奴婢恐怕再也不能侍奉姑娘你了……”

　　可沈倾然似乎对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架势早已习以为常，只啼笑皆非地自铜镜里瞥了瞥她，并不言语。只听门外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悠悠然飘入耳际：“噢？谁人不能再侍奉姑娘了？”

　　沈倾然闻声不由得一喜，回首粲然一笑，只见一位一身红色劲装的女子从屏风绕出，一双丹凤眉目英气逼人，面上微有风尘仆色，五官却也精致可人。大致十六、七上下，但步伐凛凛，威风飒飒，好不惹人注目。

　　“红影，你回来得正好。”沈倾然对她施了个眼色，“爹爹现在何处？正巧这里有个人，想去服侍他老人家。不如……你与她换了罢。”

　　汨罗的脸上却瞬间收起了方才的风雨，狐疑地望着红影：“红影姐，你怎么丢下老爷先回来了？……”

　　那名名唤红影的女子吃吃一笑，一双美目啼笑皆非地打量着汨罗：“啧啧，这不是无巧不成书？老爷一听说姑娘这边有人要和我换换，这便赶回来了。”

　　汨罗一双杏眼紧盯着红影，玲珑小脸丝毫没有理会她的玩笑话，紧张得有些发白：“红影姐……你今日回来，莫非老爷也到家了……”

　　红影深深望了沈倾然一眼，点了点头。、

　　沈倾然的面上浮过一丝阴影，追问道：“此行不过两日，最快也要明晚返回……莫须是中途而返？”

　　红影低声应道：“姑娘所言不错，的确是中途而返。老爷昨日途中便得到消息，朝廷恐怕要弃淮守江。”

　　沈倾然面上应声幡然变色，眉心透出一丝冷意。
　　“详细的情形可探到了吗？”语声肃然，适才的嬉笑已经尽数散去。

　　红影摇摇头，蹙眉应道：“这便要问老爷了。不过……”她带了迟疑，“姑娘等下去见见老爷吧，老爷有话要对姑娘说。”

　　汨罗一张小脸已是灰白，手上一颤。沈倾然迅速打量她一眼，叹了口气，还是轻声安慰道：“安心。爹爹心中忧虑的是大事，无暇顾及你。红影，不如你陪陪她可好？”

　　红影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正好给我讲讲姑娘带回来那郎君，究竟怎么一回事？”

　　沈倾然闻言不由得面上一红，回首要啐她，可红影身子翩然一斜，果然如影子一般敏捷，巧笑躲过，早已拉了汨罗进里屋窣窣讲起悄悄话来。

　　一盏烛火不安分地跃动着，映着壁上一卷国朝羊皮州郡图。沈无梁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一片红色的朱砂记号，如同半阙血染，触目惊心。

　　沈倾然挑了挑灯火，取了桌上茶盏续了杯茶，奉在沈无梁身侧，轻轻唤了：“爹爹。”

　　沈无梁点了点头，取了茶盏，一双剑眉紧蹙，沧桑之色侵蚀了他的面容，但额角眼尾条条皱纹与花白髯须遮不住他眼中的精光，依稀仍看得出当年俊逸不俗的轮廓。

　　“阿倾，过来……”他只浅酌一口，随即置在一旁，顺手抄起一根树枝，在桌上的沙盘上一壁迅速地画着，一壁讲道：

　　“这是长江，这是襄阳，这里是江宁府，上月才更名建康府，以为行在。而今淮水拱手让敌，只有长江之险可以据守。而长江一线，只有这两地水势平缓，南北两岸隔江相望。倘若两失其一，贼人便与我共恃天险。若是两处皆失，国朝自此便再无任何天险可以拒敌。”

　　她的目光追随着树枝的方向望过去，小声作答：“倾晓得的。” 随即一双墨色眼眸留意着父亲的面色，小心探问着：“爹爹此番中途而返，可是得了甚么坏消息？”

　　沈无梁神色凝重，但并未避讳，只是声音带了几分沉闷，直言道：“还未查实。不过已确定的是，官家仍打算将此处系数交予杜充，并遣人护送隆祐宫及内人等先行南去，恐怕此番御驾亲临，不过是做做样子。”

　　她听闻，神色渐渐黯淡下来：“若如此，江防危矣。”不经意一声轻叹，声音涣散在空气中，溶入夜色不着痕迹。

　　却不料被沈无梁将这一句拾起：“噢？是何缘由？且说来听听。”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她有点措手不及，清丽的面上略微怔了怔。但只是一瞬间的踌躇，脑海中已是澄澈清明。她身子微微前躬，宛如仕子面对师长时谦恭的姿态，合了双手覆在袖里，沉着作答道：“回爹爹，倾曾读孙子言：将者，智、信、仁、勇、严。大敌当前，此人不能尽忠职守，反而置京城数百万军民不顾，弃城而逃，不勇不仁，事君无信。舍弃两河义士，放任所部自相残杀，不智不严。江防如此重任交付此等离心离德之人，贼虏渡江破城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沈无梁听罢，面上无任何波澜，似习惯一般点点头，未置可否，只是径直望着眼前的沙盘，专注思忖些什么。

　　而她亦似惯常了的，没有等父亲对自己一番陈词的任何态度，只乖觉地换过父亲身侧茶盏，静静肃立在一旁。然而一注水的功夫，终究却还是不耐心中如水波心逐渐扩大的疑问，续问道：“爹爹，如果此番长江失守，朝廷会如何行止？”

　　沈无梁面上露出一丝鄙夷：“该当如何？总不过两字：南避。长江一失，就连临安也不再是安全的去处，只恐怕此番官家亦无路可逃了罢。难不成要躲到海里？”

　　她笑笑，无须再多言，看来父亲是认同自己适才的看法的。至于父亲话中讥讽，她浑然不在意，只眯起眼睛细细揣度。忽然，她脑中一个念头骤然闪过，烛火的光亮似乎点燃了她一双眼眸，语中带了惊奇：“无路可逃，莫不是要置死地而后生？爹爹，莫非此番……”

　　自她进门时，沈无梁的视线终于未曾离开那张羊皮图。然而此刻，一双精明犀利的眼光终于自落在了她的身上，打量着她，却阻住了她即将出口的猜测。须臾，他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阿倾，如果此刻爹爹决定北上，你可会怪爹爹？”

　　闻言，她一时间愕然。然而只一瞬。映着跳跃的微弱烛火，她眼里已染上两朵别样光芒：

　　“爹爹何出此言？倾自幼受爹爹养育教诲，身体发肤无不承系。倾不才，但君臣之礼，父子之义是晓得的。朝廷蒙难，即便要倾以身殉国，也自当慨然赴死。更何况我们沈家世代受朝廷恩俸，又岂能为一己之私贪生怕死，使祖宗蒙羞？”

　　她声音原本极低，但字字说得清晰，柔声悦耳，却带了如此的决然和豪气。一时间，就连沈无梁的眼中也是一亮，不由得大加赞赏。
　　“说得好。不愧是沈家之后，爹爹不曾白生养你。”
　　想自己年近三十，始得独女。如今她眉目间依稀寻得见当年亡妻的影子，但骨子里的烈性却始终与自己少年时如出一辙。适才的回答，且不说对战事的了解有几分切入，只这一句以身殉国，总算不枉了这些年自己视她如男儿一般教养。

　　而她似乎并不习惯这样的直言夸奖，垂了目。但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拳在袖中已然握紧，忿忿然道：“只可惜杜充这等无耻之徒，今日不能杀之而后快。只可惜宗爷爷两年间苦心经营的两河江山，即将尽数断送在此人手中。”

　　沈无梁听闻，未置可否，只无奈笑笑。罢了，少年人难免年少气盛，言语间戾气重了些，但总要有些气性，知得廉耻义理才好。念及此，他未直接作答，只和言问道：

　　“阿倾，为父且问你。若你是官家，一月前方平复了苗刘兵变，朝政未稳，此刻大敌在即，若诛杀了统领武将，又该如何行止？”

　　她月眉微微蹙起，认真思索，少顷，回答：

　　“便立一名昔日宗爷爷麾下知廉耻，不畏死的副将，御驾亲征，号召全国之力与贼虏隔江相抗。”她略顿了顿，有些犹豫，但还是续道：“虽然是一步险棋，但总胜过将国本赌在一个必败之局，不是吗？”

　　这样的简单的对策，看来兵营之中相互倾辄的险恶显然远超她想象。但且不说可行否，至少这份果决和魄力便早已胜出那位被寄予厚望的中兴之主了。想到这里，沈无梁不免有些动容：

　　“至死地而后生吗？”他眼睛忽然眯起，视线汇聚在图中蜿蜒的一线。

　　她没有遗漏父亲面上瞬间的神色变化，上前一步：“爹爹莫非已有布置？”

　　沈无梁捋一捋须，侧首对她淡然一笑：“你还是太心急了。布置还谈不上。不过此番倒是意外发现了一个旷世将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听到必成大器一词，她不由得黛眉一挑，早已耐不住心中好奇大盛：“如此可是奇了。息女还从未听过爹爹这样称赞一人。真不知是何样人物能令爹爹如此？”

　　却不料沈无梁眉端忽然一凛，面色已然沉了下来：
　　“还未轮到你来问我话。我且问你，你今日带回家中的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