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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疑似故人来 晚上温令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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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慧海在诵经,虔诚又肃穆。
门外小僧轻敲了一下门:“方丈,昨日到的贵客说要拜访一下您。”
“请她进来吧。”慧海停下朗诵,睁开双眼。
进屋后,夷安问候了一声慧海大师。
“殿下可还习惯寺里的早膳?”慧海和蔼地看着夷安。
夷安表情一僵:“还好,这素食做得很好。”
想必昨晚带荤食进寺被发现了,心内有些愧疚:“请大师见谅。”
“无妨,勿要再犯便是。”慧海转过头,看了眼殿内那尊佛像。走进内室。夷安跟了进去。
慧海在一木桌边的凳子坐下,抬手倒了两杯茶。端起茶杯,放在桌上右边的。夷安也在其右侧的凳子坐下。
“殿下今日过来可是要跟贫僧探讨佛法?”待夷安喝了一口茶,慧海开口问道。
夷安哪有心思探讨佛法,她觉得佛法虽好,清心养生,还能戒骄戒躁,可惜劝人容易劝己难。枉她三年来进出佛寺,愣是没听过一场大师的讲课:“不是,到了寺里,今日是寒食,明日又是清明,故来向大师问安。”
“殿下有心了。”
沉默片刻。
“那殿下可有什么烦心事讲与贫僧听,贫僧或许能为您解忧。”看着这夷安长公主三年来进出安国寺,一不拜佛,二不烧香,且没有暂停之意,慧海心中有惑,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夷安自是不想让外人知晓她偷偷在寺里的后山深处立了一座坟。这事要是被外人知晓,传到宫里,怕是要让母后担心,早早为她招驸马了。
但慧海是何人呀?阅历丰富,为俗事所困之人这几十年来他见过千千万万,早已悟出这夷安长公主是为情所困,至于是什么情,他就不知道了。毕竟夷安在外行事一向低调,喜怒不扬,即使是有难事,也最多是皱一下眉,周边人也会处理好。更别说会猜到堂堂燕国长公主大龄未婚,竟是在寺里立无名坟。
再加上这公主可不只是一般人,慧海出世到现在,博观古今,随帝王亲征的皇子听过许许多多,但是随帝王亲征的公主却只听过这么两个,一是前朝开国皇帝的姑姑,后世尊其为德武大长公主,这二,便是眼前这位夷安长公主了。断是不会为情情爱爱所困,可能是为其亲长兄先太子之死所痛吧,先帝也于两年前驾崩,这长公主才会忧思内生,又因不想让家人担心,所以面不显色。
被战争耽误的人何止是眼前这一位长公主,现寺里也还有一位走不出来的,更无论那战死沙场的几十万将士的家人及好友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夷安放下茶杯,目光清亮,注视着慧海大师:“弟子未有烦心事。”
慧海看着这与寺内那人相似的态度,心里轻叹:难了,又是一个心智清明,态度如磐石的人。
“殿下这几日如若无聊,可在寺内多走走,寺内较于其他地方,还是多了一些平常见不到的美景的。想必殿下已经看过路旁开的正好的地涌金莲和文殊兰,而临近后山的留客院里的那片桃花林的桃花也开的正好,还有那大雁塔旁的莲花虽还未全开放,但也有几朵值得一观的。”慧海想着这长公主或许可以在这些景致里暂时解放一下。
夷安对看人看事没有什么兴趣,但是对花草树木还是报有欣赏的心情的,况这是连慧海大师都称赞推荐的美景,也想着闲时可以一览:“好,早就听闻安国寺景色宜人,佛门植物甚多,几年来耽于事也未曾见过,那这几日便好好游览一番。”
见夷安脸色稍和,慧海大师多了几分心:“我们佛门中人常言: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殿下可知道这话的的深意?”
望着茶盏,思索了一阵,夷安回望:“应是要人学会不为外界烦恼,才能内心平和,乐于知命?”
“其实不是,这句话目的是劝人放下,放下一切。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前四苦易过,后三苦难渡。这三苦皆是放不下所致,是否能放下,皆随缘。缘际未到,要学会等待。”等待所有时间都过去,等待下一个有缘人与你相遇。
……
夷安边走边回想着刚才慧海大师的话语,苦笑了一下,这世间,最多的是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若说放下就能解脱,哪还有那么多痴人?如果等待下一个人就能渡苦,那先前的经历又算是什么?下一个人终究不是那个人,怎么能了解她心中的情愫?
如今她已失了心,回不了头,若要放下,叫她怎么舍得?
回到禅房,沉舟已经摆好膳食,今日寒食,所以桌上尽是一些素凉菜。
夷安就用了些,没想到这寺里的凉菜竟是可以堪比宫里的,但味道却比宫里淡些,也是,宫里用料重,连一茶匙酱料都比宫外的味道要浓些。
凉拌黑木耳爽脆可口,桃花山药甜而不腻,醋花生也是香脆,这一餐夷安也是非常满意。难得宫外的厨子有这样的心思做凉菜。凉菜较于热菜,
夷安前些年在外征战时,曾试过淮东那边的凉菜,可能是由于当时百姓流离失所,没有什么心思研究厨艺,那凉菜也只是有味道而已,说不上是什么美味。但是那时军队粮草也不是很足,只能吃干粮,大饼什么的,硬到吃着都牙疼,只能泡水咽下。吃到那凉菜只觉浑身有劲。
用完膳,夷安打算先去慧海大师说的莲花池畔走动走动,看看那莲花是否真有那么雅致。在后山陪陪淮之。
看着夷安要出门,弗之跟在其后:“殿下,今日禁火,夜里无烛,还请殿下早些回来。”
“好,我尽快。天黑之前必定回到。”夷安边走边回应。
出门便能看见那大雁塔的塔顶,循着这塔,夷安很快就到了那莲花池边。
池边杨柳依依,还有几块大石作衬。那池子不大,但是显得细长,一道石桥横跨在池上供行人走动。池里荷叶田田,水质清澈,不时有几条鲤鱼游过,但是荷花不多,多是一些花苞将开未开。也有如慧海大师说的已经全开的,那几株出水很高,鹤立鸡群的样子,却有几分赏心悦目。还有一首小船停在桥下,更显得独特了。
除了夷安,还有几位过来上香还未离开的夫人和小姐,她们像夷安一样正在桥上看着池里的游鱼,欣赏着那几朵莲花。此情此景,颇有意境。
约莫在那里呆了一刻钟,夷安便兴致全无,还是去陪着淮之吧,景色虽好,还是淮之比较重要。
“淮之,今日寒食禁火,寺里做了一些凉菜,竟是与御厨做的无异,但味道清淡些。”
“你还记得在淮东的时候吗?”
“我说那里的饭菜不太合胃口,你说在战场上这已经是很好的了,父皇还没有亲征时的粮食更差,你们偶尔还会去周边猎一些野味打打牙祭,开开荤。”
……
“今日就先到这里吧,明天我再来打扰你。”
不知不觉天已渐黑,夷安回到寺里时,霞光正散发着最后一点光彩。
温令和正好坐在长廊对面,看着那长廊,日辉将隐。一高挑的黑色身影就这样走进了温令和的视线。步履稳健,身形修长,若晚归的游鹤。不禁多看了几眼。
觉察到那目光,夷安向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只是一个僧人在那边坐着,看着她。虽有疑惑,但夷安还是收回了视线,继续向禅房那边走去。
只觉这僧人真是大胆得很,不知非礼勿视,一定是刚入门的。况且这视线可比之前战场上的敌人的仇视和善多了,看几眼也没有什么损失。
那边霞色较亮,温令和是逆光看着夷安走过长廊,刚才走进长廊时,温令和觉那身影有些眼熟,待那人差不多走出视线时,霞光一暗,漏出了侧脸,那熟悉的感觉越发浓烈。
他一定见过这人!温令和内心翻涌,想要忆起是何人。
深思无果,温令和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棋盘就离开了。
晚上温令和又回想起那身影,几番思量,想起慧海大师说的贵人,又觉察今日那身影的去向,终于想起那身影是何人。
夷安长公主!难怪眼熟。
温令和其实在淮东时曾远远见过那长公主。那时一场大战刚歇,战场上壕烟四起,黑压压一片,满地的鲜血染红了往来收拾战场的将士的旧靴,阵亡的将士尸体四处都是,幸存下来、累极了的一些小兵也就地或躺或坐地休息着。
这场战役尤为惨重,先太子在战场上不幸身亡,在营中的先帝听闻太子阵亡,吐血昏迷,军中一时混乱起来。战场上先太子满身是血、胸口还插着几支箭羽的尸体旁边,那面无表情,却让人感觉悲痛万分的长公主便是今日那人般的清冷模样。一眼便让人忘不了。
就连温令和也为这名长公主觉得惋惜,又认为这名公主实在是巾帼不让须眉,温令和觉得,如果是他,遇到同样的状况,一定会癫狂。那时温令和还不知夷安已经失去了淮之,这次哥哥的阵亡,是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内心痛到几乎麻木,所以面无表情。
而后先帝醒来,悲恸不已,命十万将士乘胜追击,最终彻底击退晋国。就在最后这场战役中,温令和失了父兄,杀红了眼,差点入魔。
温令和来到佛寺后也时不时也会想起这场战役,那长公主的面容,倒也随之在脑里回映,只不过近一年来内心开始平复,往事不再时常浮现,那面容也逐渐模糊消失。
而今重遇,还真是有缘。不知为何,温令和心里竟有一丝重遇故人喜悦,想要靠近问候。
第二日一早,温令和便在思考要不要过去打一声招呼,但又感觉这样不太好,总不能说:我在你哥哥死时见过你,我也从战场回来,我父兄也离世了,现在虽未完全放下过去,想来和你聊聊。
于是温令和纠结地吃完早膳,就回房想着要如何跟长公主打招呼才显得不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