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佛门温令和 ...
-
申时将过,酉时已近。
山间云烟渐起,远有香烟萦绕,近有炊烟四起。
山路崎岖,马车正行于小路上,四处草木茂盛,叶色青翠,时不时有几声飞鸟啼叫,生机盎然。在这宁谧的环境中,车轮压过林间沙石和枯枝,缓缓前进。
安国寺是皇家佛寺,占地原是太祖为纪念其母宁肃皇太后而建,现在的安国寺建筑除了大雁塔与留客园外基本都是太祖时期建筑,大雁塔是四方楼阁式砖塔,九成楼高,乃夷安的太爷爷崇文帝下令所建,留客园则是夷安的父皇为其母后明慈皇太后所建,用来为体弱多病的明慈皇太后祈福。由此可见历代大燕皇帝多是至孝之辈。安国寺中,佛舍利是镇寺之宝。寺院东面的塔林里有舍利塔,供奉的都是大燕开国以来的高僧。
安国寺是长安城内最著名、最宏丽的佛寺,因是皇家佛寺,除特别嘉奖外,正四品官员及家属在佛寺门口下就要止步,但每逢高僧大德举行活动宣讲经文,又是连普通百姓都可以进寺一听。所以安国寺颇受长安百姓青睐。
此时,安国寺内佛香迷漫,梵音阵阵,门内僧徒正在做晚课,诵读着《阿弥陀经》,显得庄严肃穆。“非少善根,诸有情类,当得往生无量寿佛极乐世界清净佛土……”
与主佛殿内的僧人不同,在客舍禅房门外的一僧人却无参拜之意。坐于一百年菩提树下,静静地品茶,执子与自己对弈。石桌上刻着围棋棋盘,正上演黑白对峙的场面。
传说佛祖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成佛,想必这菩提树也该有佛性。然而这菩提树的佛性都被树下的僧人的气势给淹没了。树下之人面如冠玉,一双剑眉却轻皱着,若有胸有戾气,又仿佛有心事缠身。执白子之手指尖轻捻,意踌躇,执黑子之手却是轻轻拿着,只不让棋子掉落。
“殿下,安国寺快到了。”看见远处佛寺出于林木之中,先前那骑马在前的侍卫调转马头,来到马车旁报备。
弗之掀开门帘,探出身子朝着前方看了几眼,示意侍卫继续前行。便放下门帘又坐了回去“殿下,安国寺快到了。”
夷安睁开眼,端坐起来,又掀开窗帘扫视了一下。“嗯,帮我整理一下仪容。”
其实,夷安身上的衣服并未紊乱,只是头饰轻斜了一下。
方丈缓步走近菩提树下,看着树下的身影,轻叹了一声“令和,要学会放下。”
“弟子受教。”温令和见来人是方丈慧海大师,放下棋子,起身行礼回应。
看着温令和这样的神色,便知他是还没有走出过去。
慧海转身进入禅房,四处视察了一下,就离开了屋里。
出了禅门,见温令和还立在树下,盯着那颗菩提树。慧海想起刚入佛寺的温令和,三年前,他形色阴鸷,仿佛身上还带着从沙场上回来的血腥气。
温令和跟从大军回来后,衣服已经换过,他手里还紧握着那把被乌黑色血迹遮了光彩的硬剑,带着新授的正三品将印大步迈进寺里,面无表情地正在扫地的小僧说:“我要出家。”
那小僧看到这人满身杀气,连他说了什么都没有听清,就抖了一下,扔了手里的扫把跑进大殿里禀告,像是有狼在后追赶一般。
慧海一众人出门就看到温令和透过大开的殿门失神地望着殿内的佛像。高约莫七尺,风尘仆仆的样子,头上仅用一条墨色发带,可能是骑马过来的原因,有几丝碎发掉落在两鬓。定定地站在还没扫干净落叶的门旁。
“施主有何事需要老衲解惑?”住持慧洋禅师下了台阶,注视着这个人。
“我要出家。”温令和心意早已决。
“施主现下尘事未了,并不适合入佛门。还请施主了断尘事再来入门。”观其神色后,慧洋禅师婉拒了他的请求。
“不过,若施主心有疑虑,可跟老衲进寺内,看看老衲能否为你解惑。”觉得贸然拒绝不太好的样子,看了一眼师兄慧海,慧洋禅师又说了句。
“无。”温令和说完又看了一眼佛像,就欲转身离开,这是应该是他在长安里进的最后一家佛寺,之前的都因各种理由推却了他。看来要离开长安再找一间佛寺了。如果要问温令和为什么选择想留在长安?温令和的父亲及弟兄都永远地留在了战场上,现今家门只剩他一个年壮男丁,侄子们还是总角之年,只剩老母婶嫂们寡居在侯府,若在长安出家,来日有事可还能帮衬一下,温令和是这样想的。
“慢着!”慧海觉得这人似有慧根,欲助其解开心结。“贫僧法号慧海,是寺中方丈,觉今日与你有缘,可否请你入房结个善缘?”
“好。”思索一番,见那慧海目光平和,感出家有望,温令和向前一步,示意带路。
慧海便带他去了禅房。
经历一阵交谈,慧海同意了温令和留在寺内,但不可为正式弟子,未为其受戒。
于是温令和留了下来,住着独立的禅房,剃了头,成了是寺里唯一没有戒疤又没有法号的弟子,也是寺里最自在的佛门中人,接受着寺里年纪最大的慧海大师的教诲。
至于那把硬剑,就被慧海大师收了起来,说等到温令和彻底勘破红尘后才给回他,任他处置。
后来慧洋禅师又得知他的身份,就又免除了温令和的日常课程和杂务。一时间令寺内僧人们羡慕不已。
当然难免会有弟子不服,闹到慧洋禅师那里,于是那弟子听到慧洋禅师说温令和是在战场上杀人杀红了眼,离了战场还差点停不下来才来寺里静修的之后,便再也没有异议。随后这事也就传开了,更是不敢有人乱出声,甚至僧人们看见温令和就掉头走,害怕小命不保。
温令和也是知道有这事,但也乐得清闲,就没有解释。随着时间的推移,僧人们发觉初见的那个满眼狠厉的温令和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温和如水的令和,就想与之交好,可是走到温令和居住的禅房前,听到慧海大师叹气说“你还是没有放下,困于过往的杀戮中,这样子迟早会生出心魔,一生痛苦的呀!”。
这话对于来找温令和交友的小僧来说,无异等同于“你还没有放下屠刀,还想杀人,迟早会成魔!”,于是那小僧抖着腿又走了。这事又被传开,最终温令和在这寺里三年来,除了慧海大师和慧洋禅师,硬是一个与之交好的人也没有。
“令和,今日禅房有贵客将至,你还是早些下完这盘棋,离了这禅房,以免让贵客觉得我们寺里怠慢她”。临走时,在离开这禅房的院子前,慧海大师回头嘱咐了一下。
毕竟来人身份特殊,还是要照看一下。
夷安这三年常来寺里,尤其是头一年,几乎每个月的十五都来一次。后来皇兄和母后发现了,就勒令夷安少去,生怕她出了家,余生在佛门中度过。
“嗯。”
温令和听到这话,只觉这贵客真是难伺候,回去准备继续下完这盘棋。
车架抵达安国寺,黄昏已近,天边霞光尤为绚丽。
夷安下了马车,门口已有两位小僧候着,准备领这位贵客去上香。夷安看着门口那“安国寺”门匾,朝身后一群人点了点头,跟着那俩小僧进去了。
本来夷安就不是为了拜佛而来,简单地上完香,便请那两小僧带路去禅房。一路上,盛开的地涌金莲和文殊兰交相辉映,黄白对照,在这寺里十分应景,别有一番雅致。
当温令和落下最后一子时,眉头刚舒展,便听见有人往这边走来。于是利落地收拾好棋子,检查了一下有无遗漏,疾步离开了。
温令和前脚刚消失在转角处,夷安一行人就靠近了那间禅房的小院。小僧走进院里推开门,倒茶请夷安喝下后,就告辞了。
沉舟见那两小僧走远,鬼鬼祟祟地从后面的行李中取出打包好的菜,留了一只乞丐鸡没有拆开,准备上桌。
弗之见状也关进了房门。
“殿下,我们用膳吧!”摆好了菜,看着起身准备走出房门的夷安,“这可能是我们这几天里最后一顿荤食了!”沉舟又看了看桌子上的肉。“哎!”
这时夷安一心想去后山看望谢扬平,哪会留下:“不了,今晚这餐你们吃吧,我先去后山看看。”
不等两人回应,夷安就提起了那只乞丐鸡,牵了一小坛宫廷佳酿,快步向后山走去。
留下来的两人四目相对,有些惋惜。
沉舟又叹了一口气“殿下和谢小将军真是让人可惜。这几年殿下……唉!”
“我们吃吧,殿下一时还不会回来的,吃完了就收拾一下房里。”弗之起筷,没有多语,准备用膳。
“好!”
林叶沙沙作响,在一个立着无字碑的坟前,夷安坐了好一阵子,打开那包鸡后,一边喝着青竹酒,一边自语。
“淮之,我们一年没见了,你应该也非常想我吧!”
“我又带你喜欢的乞丐鸡和青竹酒来看你了,不过你是吃不了的了,那我就吃完它了。”
“嘻嘻!”
“这一年里,我有好好练剑,母后他们也好好的,你不用担心我。”
“淮之,我跟你说,前几天小礼和小鸾吵着要跟我学拉弓射箭呢,皇兄也同意了,我觉得他们还小,就拒绝了。”
“不过,我承诺他们过一两年等他们再大些,骨头再硬些就叫他们,他们可开心了,姑姑,姑姑的,叫个不停,像两只小斑鸠!”
温令和用完晚膳,闲来无事就来后山转转,消一下食。
今日走得远了些,走着走着就隐隐约约听见了最后一句话,闻言笑了笑,看向那声源处,只可见那素色背影坐在一石头上,自言自语。想来是那山后哪家猎户的姑娘偷跑出来。
没有听到下文后,温令和止步,就转脚回去了。不好打扰别人放松心情。
听到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淮之,我其实好想你。”望着那无字的墓碑,夷安又说了一句。
“关于你的一切,我能留下的,不过是那把弓和我自己了,就连这衣冠冢里的衣服,都还是夜里我偷偷进侯府拿过来的。”
之后无言,夷安一直坐在碑前,凝视着墓碑,仿佛就在看着那人。
我们两人,还真应了街头批命那老叟那句有缘无分。
待到暮色四合,夷安就回了禅房,洗漱完,早早安歇了,只是困意全无,躺在床上睁着眼回想着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