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生离(下) ...
-
一片死寂到没有呼吸。灵溟的呼吸声呢?突然的疑问终于将他彻底激醒。
他全身发颤着伸出手去,触到那人冰冷的下骸。灵溟将手轻轻覆了上来,悬着的心明明放下一半,他却抖得更厉害了。
不对,是灵溟也在发抖。
似是很艰难的,灵溟将他的手握紧,他任由那人牵着,在冰冷的胸口附近摸了摸。“你,你看,没有伤,我没有伤害自己,这真的是上天怜悯我们,信我一次好不好?求求你。”灵溟连声音都在发颤,却仍努力压制哭腔要把话说清楚,可一字一字越来越轻,最后那句“求求你”几乎微不可闻,却一下狠狠刺在他心上。
日日陪他练剑,摘枇杷,躺在草地上一个人不停对他说着话,哪怕得不到一声回应。时刻要对他笑,抚慰他,哄逗他,如今还要卑微的恳求他。怕他不开心,只敢趁他入睡时偷偷尝试救他,却仍要眼睁睁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疯魔。是啊,他最多不过面对是死亡而已,可眼前人要看着他血筋暴起,发疯发狂,不人不魔,被迫做一切的见证者。多无力,多无助。
可他在做什么?
打翻药,打翻这人最后那么一点点希望。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不能再浑下去了。
他用力对灵溟点了点头表示应允。
灵溟脱力般的向后倾去,一下坐到了地上,“那好,我去外面再煎一碗,你不喜欢药味,在这里等我就好。”语气只是放松了些,但灵溟好像连将声调提起来以示欣喜的精力都耗尽了。
离去的步子不复轻盈,一下一下在地上踩出了空洞的声音。终究是被他伤害了啊。
没有躲避,没有迟疑,他就着灵溟的手将新端来的药一饮而尽。作呕感袭上喉间,他极力忍着,枇杷的香味被送到嘴边,他刚要去接,却忽觉一阵眩晕。
他用力甩了甩头,眼前熟悉的黑暗开始变得模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晃了过来,他本能伸手去抓。
枇杷果被打落,他抓住了灵溟的手。
那一刻,两人都静止了。
灵溟先反应过来,伸出另一只手到他眼前晃了晃,他再次抓住了。
“看见了吗?”
他试着睁眼,却只眯开了一条小缝隙,失望着摇了摇头。
“能看见一点点?”
他点点头。灵溟突然拉住他的手臂将他转了过去,“没有了,血筋消下去了。”
再难吐出一个字,灵溟抚着他平整的后颈,哭了。
就这样将头贴在他背后,起初是小声抽泣,接着哭声被一点点放了出来,最后终于像个被抢走糖的孩子一样大哭起来。真的,失而复得。
眼角被浸湿,慌忙伸手去擦。温的,湿的,不是血,是眼泪,是正常人的眼泪。
哭了许久,灵溟说话时还夹着哭腔,声音略有沙哑,“能说话吗,你试一试?”
他张开嘴试着向外吐气,依旧是两声难听的“阿,阿。”
灵溟似是有些失望的叹了叹气,“为什么先是眼睛呢?我还想先听一听你的声音呢。”这人说着说着便笑了,像是终于找回了糖。他便也跟着笑起来。这甜甜的失望。
可我觉得眼睛很好,因为我想先看到你。
他逃避的,只要在脑子中闪现就会立刻被他掐灭的,一直都是遥不可及的念头,或者称之为奢望,现在居然可以肆无忌惮的,想怎么想就怎么想,想什么时候想就什么时候想。
我能活下去了,陪在灵溟身边活下去。
遍地鲜草是绿的,其中几点红、几点白,应该是灵溟栽的花了。天上没有红日,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彻彻底底的蓝。不远处的灵泉旁似有那么一个小炉子,旁边放着的那个竹筐里应该是日日都要恨不得苦死他的药材。虽然一切在他眼中只能化为带着色彩的模糊斑点,但有色彩啊,就足以美到让一个长久深陷黑暗的人不知餍足的一直看、一直看。真的,太美了。
他双手撑在身后,半躺在湖边,安静地听水声、风声,他交融在万物中。待黑夜笼罩一切时,灵溟会回到他身边,成为他眼中唯一光景。
不远处的夜色中缓缓升起一个光点,从不知名的地方一直向上飘着。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去看,紧接着又升起一个、两个、三个……最后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光,划破深邃的夜。他盯着那片光,一时竟失了神。
“好看吗?”他闻声向右看去,一小团灯光慢慢靠近,比远方的要亮许多,光影后的一个白色身影,于他而言,比那片光好看太多太多。
他笑着伸出右手,灵溟倾身刚刚握住他,脚下却没有站稳,猛地摔进了他的怀里,那灯光脱了手,掉在了脚边撞出清脆一声响。
灵溟正了正身子靠在他右肩上,借此姿势将东西拾起来,托在他眼前晃了晃。“莲灯,我从凡间一条河边偷偷捞上来的。”
他小心接过来举到灵溟面前,想借着灯里的烛火将人再看清楚些。
灵溟笑着故意将头转向前方不给他看,“好多人在河里放莲灯祈福,人间的祈愿会化作灯身飞上神界。这上面还系着平安符呢。”
他随意一摸,就摸到了平安符上的流苏。
“今日是上元节。你知道这天吧?”
他点点头,过去这一天人间热闹非常,几乎挨家挨户都要多加几个菜庆祝,他们乞讨到的剩饭里能有不少新鲜的鱼肉。只是他不记得有放莲灯这个习俗。
“今夜师尊他们会在人间设下仙阵,将魔界余党阵压,人间终于要太平了,我就能每日时时刻刻盯着你,说不定你的眼睛被我盯烦了能好的快一些。”
灵溟依旧是在笑着说,他却听出了被掩饰在其中的疲惫。他伸出手,像灵溟哄他一般,在灵溟背后一下一下轻抚着。
就这样安静了许久,远处的灯光在天际一点点消散。
“我很喜欢这些,以前神界的晚上只有黑色而已,第一次见这样的大场面。”灵溟顿了顿,“但是,凡间放它们是为消灾啊,有它们就意味着人们在受难,他们受难便是我的失职。你说,如果人们在无忧安乐时,也能想起来放一盏莲灯,该有多好呀。”灵溟似是自嘲般轻笑一声,手指在他鼻尖刮了刮,“什么都想要,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他一时间如鲠在喉,连头都摇不动。这种仿似失去鳞羽,只能往下不停坠落的无力感,他懂,却无法切身体会,而灵溟一直困在里面,起初是他,现在是他之外的世人,他们都被称为苍生。需要被拯救的苍生啊。
“无妨,还有你陪我,有你足矣。”灵溟慢慢将头放到他腿上,侧躺在他身旁,“你记住,要好好活着,努力,活下去。”
他听着灵溟淡下去的声音,心里涌上一阵慌乱感,伸手轻轻摇了摇灵溟的右肩,没有反应,他又用力摇了摇。
这次灵溟似是被吵醒般不满的在他腿上蹭了蹭,“不怕,我是神,不会死,记得吗?只是累了,让我歇一下,一下就好。”
呼吸声浅到要听不见,只有将手放到那人胸口去感受一下一下的起伏。他慢慢托起灵溟的头放在地上,借着那一盏灯火,眼前人不再是模糊一片,而是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他的指尖顺着那轮廓轻轻滑过,眉、眼、鼻、嘴,停在下颔时,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再过几日,也许就能看清了。可他不能再自私等下去,他要做他唯一能做的。
“你想怎样?不行!逃吧!快逃!”
体内的声音虽然虚弱很多,但依旧呜呜呀呀很吵,尤其此刻像是猜到了他的意图,更是近乎嘶吼着阻拦。
“不行!不行!停下停下啊停下!!!!!!!!”
他催动魔气汇聚到掌心,而后猛地攻向右眼,将里面凝聚的灵识一点点吸了出来。
右眼前的光再次被黑暗吞噬,眼的灵识化形成手中一块冰石。他摸索到那盏莲灯,将上面的流苏拽下来拆出几缕捻成细绳紧紧缠在了冰石上,而后将其轻轻绕过灵溟的后颈,细绳的长度刚刚好够他打一个死结。
做完一切,他终于松了气,慢慢适应眼前的黑暗。脑中低沉的声音似是很痛苦,在不停无奈请求他:“求你了,快逃吧,逃吧……”
手还摸着这人颈肩感受脉搏一下一下跳着,他安心躺在了灵溟身旁。
抱歉啊,不能逃。
那声音听到他心里的答案,终于安静下去。
莲灯里的白烛燃尽,灵溟突然起身,不慎将它碰翻,最后一点焰火被压灭。
他也跟着惊醒一下窜了起来。灵溟沉默着拉起他的手,快步带他往冰穴的方向走去。快到入口时,他一下反握住灵溟的手,止住了二人的脚步。
灵溟像是之前都在晃神,此刻才被他的动作激醒,开口间是一片沙哑,“师尊传音,魔界余党突然发狂,不顾性命冲出仙阵,如今凡间死伤已有半、半座城。”
灵溟身子一晃差点倒地,被他两手扶稳后,似是才想起自己方才要做什么。“你躲到冰穴里不能出来,千万不能出来听到没?”
拽着灵溟的手本能加重了力气,强烈的直觉在脑中只有三个字,不要走。
“不怕,没事的。”灵溟伸手抚在他侧脸上,他正欲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却被眼前人猛的一推,向后踉跄几步后已入了冰穴。
“等我回来!”他听见这声命令般的吼叫,将迈向外的腿慢慢收回。
好,我等你回来。
“逃啊,快逃啊,没时间了,没时间了,求求你,快逃啊……”
他捂着头在地上不停打着滚,想要借此缓解内心的慌乱,不能逃,说好了要等人回来。他狠狠捶打头捶打心脏做最后的抗争,可那种绝望的恐惧感从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渗出来,那声音已经从失控的嘶吼变成了哭求,“快逃啊,没时间了,逃命啊!逃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逃命啊!
求生欲终于掌控了一切,他撑起身子扑向近在咫尺的出口。
没能出去。被挡住了。
他疯狂敲打面前的仙障,体内所有受他控制的魔气全都被他毫无章法的爆发出来,他用整个身体拼命冲撞着。
“来不及了。”那声音宣告了他最终的命运后,彻底消失在脑中。
他迷茫的停下动作,来不及了,之后呢?他会怎么样?
陌生的脚步慢慢靠近。
“能拖延多久?”
“本尊设下幻阵,灵溟若想挣脱,最多也要一柱香。”
“一炷香足够。”
他吓得瘫倒在地,手脚并用着慌张缩向洞中。他认出了最后一人的声音,当初说要将他的筋骨一根根抽出,让他痛到元神自毁!
脚步声在洞口处消失,他也停止了挣扎,靠在一块冰石上,灵溟第一次哄他入睡时便是在这旁边。
“不怕了吗?那把你藏起来好不好?”
“怎么,没有家么?那便留在我身边,就有家了。你意下呢?”
“再不要骗我......”
“快些长大吧。”
左眼是泪水,右眼是鲜血,他任凭思念在骨血里肆意蔓延。对不起,我没有活下去。对不起,我等不到了。
四周响起催动阵法的“咔”“咔”声,温度骤降,他全身的血脉在酷寒中一点点被冻住,痛到像是整个人要被撕碎,下唇被咬烂,流出的鲜血一滴一滴打在冰地上,他不吭一声,既成了哑巴,那就要捍卫一个哑巴的尊严。
一块冰冷尖锐的东西从身后刺穿了他的左肩,他伸右手撑在地上没有倒下,又一个刺穿他的左腿,紧接着后背上一处、一处、再一处......
疼啊,疼的要发疯了,疼啊,怎么还没死啊!!!!
终于,他呕出一大口鲜血,那东西从心脏处刺了出来。
结束了啊。他扯了扯嘴角,身体向前倒去。
不是冰冷的地面,他被圈进了熟悉的鳞羽中。
四周陷入狂震,一瞬间成百上千声鳞羽被刺穿的声音震惊着他的耳膜,他去推抱着自己的人,手却被紧紧握住。
那人的声音如往常般清澈而温柔,在他耳边轻语了一句:“不怕。”
他抬起头想要露一个笑脸,却听到清楚的撕裂声,紧接着被那人撕心裂肺的惨叫掩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听不下去啊,要痛苦死了,比刺穿心脏要痛苦千倍万倍啊!他要跟着一起叫,可发不出声音啊,没有声音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间,带着血腥的唇覆上了他张大的嘴巴,灵溟用舌头撬开他的牙关,就着吐出的鲜血,将什么东西渡到了他嘴里。
一切归为死寂,鳞羽的温度褪去,随主人一齐,倒在了他面前。
他颤抖着去摸灵溟的脸。不是之前的冰冷,是没有一丝温度的,像尸体一样没有温度。手也是冰冷的,脖子也是。不要!不要啊!找心脏,心脏,心脏......
为什么没有跳动啊!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他就要死了。”
乱摸的手僵在灵溟侧脸上,他像是行尸走肉般将头转向了说话者。
“我说,他就要死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仙督。
他不去理会那句话,只是将灵溟死死抱在怀中。
“你没听到我在说什么?”
胡说!灵溟说过神不会死!说过很多遍!
喉间带着一团怒火,阴沉吐出了三个字:“不会的!”
这一瞬没有欣喜,更大的痛苦死死扼住他,他轻轻摇动着怀中的人,你听,我能说话了,你快醒来听一听,求求你......
“他会死,会羽化,连尸骨都不剩。”
“不会的,不会的......”他负隅顽抗着重复三个字,好像这样仙督说的事实就不存在了。对啊,他清楚仙督说的是事实啊。
“把人交给我,我救他。”
他下意识将怀中人再搂紧了些。
“我会救活他,而你无能为力。”
第一次,他发出了哭声,不是困兽的低吼、不是“阿阿”的胡乱挣扎,是痛苦的、不甘的、无可奈何的哭声。他在自己的哭声中,慢慢松开了手。
他别无选择,任由仙督将怀中人一点点抽离自己。
“我会将你送入无间,去那里压制魔性吧,此生再别出来。”
此生再别出来,此生再不复相见。
恍如黄粱梦碎,只剩魂悸长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