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花，江南雪》武宁秋

19、今宵断肠 于是我便在

　　于是我便在唐门别苑住下了，原本我火急火燎地赶往昆仑，目的就只是寻找三儿，如果唐梵的势力能为我找到三儿，那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不管等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一晃数月，唐梵似乎很忙，我基本没怎么见到他，当然即使见面他也不爱和我说话，保持着与我最低程度的接触。
　　园子和冷泉居很像，即使已到深冬，还是一片葱茏，从前就问过三儿，为何别人的园子一到冬天就是枯藤老树昏鸦，你的却还是这么郁郁葱葱，三儿答曰“错峰种植”，种上不同季节的植物，那么就一年四季都不会有惨败的景象了。
　　那时候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包括三儿说起这些眼里的奕奕神采，我虽不懂，却深深为之钦服。
　　而如今人面不知何处去——应该是我这些年的肆意妄为的报应吧？
　　我冷静下来，回想认识三儿以来的点点滴滴，没有什么波澜壮阔，三儿如和风细雨一般，悄然融入我的生活中。
　　“苏兄、苏兄——”这时候我听见青凌的声音交杂着三分急促七分焦虑，遥遥地传来。
　　“咋了？”打断我装文艺，真是的。
　　“苏兄，找到你要找之人了……”青凌看着我，急匆匆地道。
　　“你说什么？真的？在哪里，他在哪里，三儿在哪里？”我欣喜若狂，三儿还活着！他还活着！
　　青凌推开我几乎要将他捏碎的双手，挣扎着说，“我们在江南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剩一口气了，他受了致命重伤，躺在床上根本动弹不得，我们用了天香续命丸才勉强为他续命，就等苏兄去见他最后一面……”
　　“你说什么？”我几乎是咆哮地吼道，呆立片刻，泪水登时模糊了双眼，“他在哪里，快带我去，快带我去！”
　　从蜀中到江南，虽不如昆仑那么遥远，却也没那么近，原本我运起轻功，就准备发足狂奔，我心里仍抱有一线希望——就像当年三儿受内伤那时一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相信我的三儿绝没有这么脆弱。
　　坑爹的是，带路的青凌跟不上我，轻功弱如他，还是需要马车的。
　　我哪管得了这么多，一把背起他，蹭蹭两下就跃上了房梁，被我背起的一刹那，青凌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天下任何宝马都没有的速度快，你指路吧，带我去三儿在的地方。”
　　良久，他才缓过神来，“天下任何宝马未必及你快，但你背着一个比你重得多的人，又能坚持多久呢？苏兄，轻功不是这么用的……”他将手放入口中，长吹一声口哨，两匹枣红色的骏马“哒哒、哒哒”地飞奔而来，停在了我们的面前。
　　“这是西域诸国进贡给天子的宝马，后赐予王爷，此马日行千里，保证三日之内可到江南，苏兄，切不可被焦急扰乱了头脑。”青凌从我背上跃下，落在马背上，“苏兄快请吧。”
　　我点点头，连忙跃上马背。
　　我们几乎是星夜兼程，不吃不喝不睡，马儿都要被我们累死地往前赶——终于在第三日的清城，赶到了三儿所在地方。
　　冷泉居的牌匾斜斜的挂在门口，摇摇欲坠，我万万想不到，他会在这里。
　　我从马背上跃下，脚几乎不沾地地朝里屋飞奔去，一如当年。
　　然而三儿却没有像当年一样坐在床上微笑地看着我，而是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仿佛没了呼吸。
　　我扑到床前，大声地喊：“三儿……三儿……我来了，你怎么样？三儿？”
　　我抱着他，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身体很冷，冷得透心。
　　“咳、咳……”他在我怀里咳嗽着，十分虚弱地睁开了眼睛，“小苏……你快把我捏碎了……”
　　我赶紧松开手，惊喜地想仔细看看他，“对不起、对不起……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
　　然而我却看见他虚白的唇角被一大片殷红的血迹染红，即使我丝毫不懂医术，也看得出他此刻很不妙。
　　“你、你怎么了……”豆大的泪珠像晶莹的珍珠，一颗一颗从我眼角涌出来，落在床褥上，我拼命去擦他唇角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完，“不会的……三儿，你不会有事的……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百年，你不会有事的……”
　　“小苏……咳、咳……小苏……别这样……”三儿努力想要拉住我的手，但我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力气。
　　“是苏未岑，是苏未岑害你这样的对不对？”我根本无处发泄我的满腔悲痛，只能把怒气撒到罪魁祸首的苏未岑头上。
　　“不是的……跌下昆仑，本也不至于此，是我在回来之后，感染了恶疾，你不要错怪他……”三儿的话语将我拉回现实，我根本无处责怪，除了质问苍天，我根本无处宣泄。
　　“为什么……三儿你是不世名医，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染了恶疾……你骗人……”我抽抽噎噎，泪水止不住地流了满脸。
　　“医者终不能自医……”三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脸贴在我的手心，“别难过，小苏，人终有一死……”
　　“不、不会的，你不会死的……”我抱着他，拼命地摇头，不肯面对这个现实。
　　“小苏……你冷静点……听我说……”三儿努力的转头，目光中满是哀怜，“是我不好，我食言了，没有陪你、百年到老……但你仍要好好地活下去，这世上还有需要你的人，你必须、要坚强……”
　　“不……我在哪儿都是多余的，苏家逼我嫁给我不愿嫁的人，苏未岑和般若都觉得我伤害了他们心爱的人，就连柳清泉和春喜……我在哪儿都显得很多余，他们都巴不得我早早地消失，除了你，没有人希望我存在于这这世上……”
　　“不是的，”三儿推开我，极其认真地看着我，“还有一个人，当初你为他而喝下忘忧之蛊，将他忘记——可他却从不曾忘记你，即便你已不在记得……这些年的折磨，也够了吧……”
　　我目瞪口呆，“你说的这个人、不会是、不会是……”
　　“他是你心底不可能磨灭的一个人，你已经感觉到了吧？即使忘忧之蛊已将你的记忆啃食干净，你却依然在渐渐想起他……”三儿的目光里带着丝丝缕缕的悲伤，“他比我更希望你好好活着，因为他根本无法承受再次失去你。”
　　伴随着三儿的话语，脑海中那张面孔越来越熟悉、越来越清晰，“不、三儿、不要……”感受到些什么，我几乎在哀求他。
　　“对不起……”三儿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几乎微不可闻。
　　一只深紫色的小蛊虫从我的耳中懒洋洋地爬出来，我的脑袋几乎要炸开了，忽然间，失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将我完全淹没，信息量太大，我根本无法消化，我的大脑一片混沌，什么都无法思考，无法处理……只是，来自于内心最深处、最黑的深渊里的悲伤将我完全笼罩，那是我此时此刻、唯一剩下的知觉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如几个世纪般冗长。

　　回过神来，已是第二日清晨，脑海中满是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我看着怀里已完全冰冷的三儿，他那么安静地沉睡着，宛如初生的婴儿。
　　我的泪已干透。
　　“三儿……你好残忍……为了不让我落入一个深渊，而生生把我推入另一个深渊……”我轻轻摩挲他的脸，那么纯净无暇的脸庞。
　　“笃笃……”轻轻的扣门声响起，青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兄……”
　　“进来吧……”我轻声说。
　　青凌走进来，神色亦很沉重，“苏兄，请节哀……”
　　“嗯……”我显得很镇定，四年前我把前半辈子的眼泪流干，昨晚大概是把后半辈子的眼泪也流干了吧。
　　“等我将三儿好好安葬，就和你回去赴约。”我平静地说，无悲无喜。
　　青凌从未见过我此番神情，显得手足无措，“其他我都安排好了，苏兄希望把故人葬在何处？”
　　“就这里吧……”我叹口气，“这里是三儿最喜欢的园子，让他和他曾经最喜爱的草药长眠于此吧。”
　　“好。”青凌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