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花，江南雪》武宁秋

18、唐门少主 在唐家别苑

　　在唐家别苑呆呆坐了一宿，我照着铜镜，看见镜子里无比憔悴的自己，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准备看看这所谓的唐梵，找我究竟准备做什么。
　　推开木门，只见被叫做青凌的男子已经站在门外，这次他没有穿着无比张扬的蟒袍了，而是换了一身低调的玄衣，见我出来，微微一笑道，苏兄昨夜休息的可好？我家主人请兄台去前厅用膳。
　　我能说我其实一夜没睡么蟒袍小哥……你家主人他不肯与我相认啊……虽然我内心深处一直在碎碎念，但作为一名“翩翩公子”，我还是故作镇定地点点头，笑着说，“睡得很好啊。”
　　他点了点头，便在前面领起路来，唐家别苑清雅幽静，不仅像足了我和三儿的冷泉居，连沿途的园子里都种植了很多似曾相识的草药，要知道，三儿最喜欢倒腾他的药园了。
　　一路神思飘飞，以至于走到了前厅都没有意识到。直到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看向厅里，只见大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各式珍馐，一样一小碟，竟密密麻麻摆了数十碟。
　　唐梵此时坐在圆桌的正中央，和善而疏离地朝我微笑。
　　那么恭敬疏远的笑，看得我不禁心下一痛。
　　“苏兄请坐。”唐梵淡淡地说。
　　我拉开椅子，在他真对面直愣愣地坐了下来，低头看了看满桌的佳肴，使劲地咽了咽口水，虽然江南苏家也算是名门了，但是这么、这么大一桌好吃的，对于一个纯种吃货来说，绝对是不小的诱惑。
　　“苏兄请用。”他左手托着右手的袖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很有贵族子弟的样子，我哪还管的了这么多，抓起筷子就是一顿狼吞虎咽。
　　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吃了多少碗之后，终于我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儿，下意识地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说吧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唐梵闻言满意地笑笑，“既然苏兄是个爽快人，我也实不相瞒，请苏兄来，就是想让苏兄为唐某引荐引荐。”
　　“引荐谁？引荐白郁？”我斜乜他一眼。
　　“不错。”
　　“你需要我引荐么？你自己就是白郁的师弟，昆仑仙人的关门弟子，难道还不认得他吗？”
　　“在下自幼在蜀中唐门长大，从未上过昆仑，请苏兄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他说着竟有些不悦，这样看起来，他倒真不像我认识的三儿，我的三儿是个生性温和善良的人，从不曾生气，更不可能对我生气。
　　我想了想，看着他，狡黠地问，“如果我把白郁找来，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苏兄说如何，我自当满足。”
　　“嗯……”酒足饭饱的我哗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摇头晃脑地说，“首先……嗯，你说话不准这么文绉绉的，那个什么青凌，对，你，说的就是你，”我指着至始至终垂目顺首站在一旁的青凌，“你也不准文绉绉的说话。”
　　唐梵一愣，“倒也不难，说吧，还有什么要求。”
　　“其次，把你是身世、生辰八字、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成长经历……等等等等，一字不落全部告诉我！”
　　面对我如此刁蛮的要求，唐梵不禁皱眉，沉默片刻，却也点头道，“好。”
　　“公子，你不能……”倒是青凌显得有些紧张，唐梵却挥挥手道，“没事。”
　　“嗯……”我满意地点点头，走到唐梵身边，站定，认真地盯着他，“最后，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哦？”唐梵侧目看我。
　　“苏三。”我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脸，希望从他的脸上能看出一丝一毫的不适，然而什么都没有，他依然保持那种淡然而疏远的微笑，“只要苏兄将要找之人的体貌特征告诉青凌，他自会竭尽全力，为苏兄找到，这也不难。”
　　“是吗？如果你不先找到苏三，我是不会为你引荐白郁的哦。”我很不客气地说。
　　“这世上还没有我蜀中唐门找不到的人，”唐梵淡淡地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个人，已不在这世上。”他淡然微笑，说着残忍的话语。
　　“你……”这正是我此时此刻最担心、最害怕、最不敢面对的事，他这句话，不啻于把我的伤口用力撕开，还不忘加了把孜然。
　　“苏兄放心，我答应的事，自不会敷衍。”
　　“那我们来谈谈你的身世吧。”我重新拉开凳子坐下，努力平复他刚才给予我的致命一击，故作镇定地说。
　　“我么？”唐梵似笑非笑，眼神忽然飘远，“我生于岁隆三十八年，腊八，未时，是蜀中王与唐门长女之子”
　　“等等！”我突然打断他，“蜀中王？是那个天下最有权有势的亲王……”要知道当朝亲王是世袭的，原来蟒袍不是忽悠人，“你是郡王？？？”
　　唐梵点点头，“我自幼身体孱弱，不宜习武，早年因为强习武功导致筋脉逆袭，双腿残疾，喜好之事为炼毒，尤其是无解奇毒，厌恶之事为那些自称悬壶济世的名医，生性不和。”他眉宇淡漠。
　　“你是蜀中郡王，还是唐门掌门？”我有些咋舌，早知道他是有后台的人，没想到后台这么硬，难怪老爹说蜀中唐门惹不得，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他点点头，不想多言的样子。
　　“那你喜欢的女子呢，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他的身世齐齐全全，无法作假、也无人敢如此作假，点点滴滴似乎都在告诉我他并不是我的三儿，之前所想的一切不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不聒噪的女子。”他淡漠地说，啊，这是在讽刺我的意思么？我忽然自己对号入座了，后来想想又不对，我是“苏兄”啊，我最多只能算个聒噪的男子。
　　“那你找白郁做什么？”我是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白郁乃是当今武林不世高人，苏兄这一身轻功也是师从白郁吧？我虽身体残疾，却亦有向武之心，想向他请教武学之道，有何不妥么？”唐梵微笑。
　　“不妥。”我摇摇头，“仅仅是请教武学之道，值得你费这么大的周折？欺我见识短么？”姐虽天资鲁钝，但也没有那么鲁钝好么。
　　“果然瞒不过苏兄慧眼。”唐梵倒也不惊讶，“实不相瞒，我是要他帮我杀一个人。”
　　这倒是让我惊讶了。
　　白郁武功之高，天下恐怕无出其右，即便是天下第二，恐怕都与他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他不想做的事，谁能差遣他？谁又敢差遣他？我这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无名小卒，能差遣他？搞笑吧？
　　“别逗我了，让他杀人？”我啧啧，“唐兄，我看你有问题的不是这里，”我指指他的腿，“是这里吧？”又指指他的脑袋。
　　“苏兄莫侮辱我家主人！”青凌显得十分生气。
　　“无妨，”唐梵挥挥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苏兄只管引荐，‘请’这件事情由我来做便可。”
　　这就让我很尴尬了。
　　给人家提了一堆要求，人家也一一满足了，我蓦然发现，我根本不知上哪去找白郁……何况，我和他也不熟啊。
　　细细想来，每次白郁出现，基本都是在我遇到危机的时，等我活过来之后，他就默默消失了，这简直……简直就是我的守护神……难道非得我自残，他才会出现？
　　我眼珠滴溜溜地转，妈呀，这代价也太大了。
　　“我可以帮你引荐，”我笑眯眯地看着唐梵，“但是你得先帮我找人，三个要求有任何一个不满足，我都不会帮你引荐。”
　　“青凌，你随苏兄去。”唐梵稍一挥手，青凌立刻点头，“是。”
　　我狐疑地看着青凌，“你真什么人都能找到？”
　　“苏兄不必担心，普天之下，还没有我王眼线所不及的地方。”青凌伸手摆了一个请的姿势，我看着他，“去哪？”
　　“苏兄随我去书房，且将要寻之人的画像绘出，便于寻人。”
　　“照着他画就行。”我指着唐梵，一脸认真。
　　青凌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一模一样。”我继续指着，继续一脸认真。
　　“好吧……”我感到青凌口气中深深地无奈。

　　“王爷驾到——”
　　正当我为自己的机智自鸣得意的时候，突然听见阴阳怪气的声音长长唱喝——王爷？哪个王爷？我登时一脸懵逼。
　　只听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个器宇轩昂、高大英武的中年男子背着手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仆人、四个侍卫。
　　我仍然一脸懵逼。
　　“大胆刁民，见到蜀中王还不下跪？”为首一个白胖白胖的人阴阳怪气地道。
　　蜀、蜀中王……除当朝天子外，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此刻就站在我面前，江南苏家虽也算名门望族，终归只是江湖名门，其权贵地位，和当朝政权比起来，根本就是不入流下层阶级——但那又如何呢？天子头上我都看过烟花，这世上除了白郁，还没有谁抓的住我。
　　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有一门技艺傍身是这么有底气。
　　“不跪。”我摇头。
　　“你——”白胖仆人脸都气大了一圈，蜀中王倒没说话，英武犀利的目光像箭一样投射过来，看得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梵儿，这位是？”蜀中王并没有动怒，在扫视了我几眼后，目光移开。
　　“苏若，是江南苏家的公子。”唐梵低头，一脸的毕恭毕敬。
　　“他就是……”蜀中王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是。”唐梵抬头，目中满是坚持。
　　“你没忘记自己的使命吧？”蜀中王明澈的目光很是锐利，盯着唐梵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目光渐渐柔软，“我也是为了你……”
　　“唐梵从未忘记过自己的使命。”唐梵立刻道。
　　“没忘就好。”蜀中王转头，“青凌，照顾好他。”叮嘱完青凌，他一掀身上长裘，大步大步向外走去，一如来时。
　　“真是风风火火的一个王爷啊。”我不禁感叹。
　　“苏兄胆识过人。”唐梵淡淡地笑，“我见过的人中，不为蜀中王所威慑的，你是第一个。”
　　“因为我跑得快呀！”被他这么一夸，我立刻上天了，嘚瑟起来。
　　“但我劝苏兄还是收敛些。”唐梵不笑了，“当今世上，惹恼蜀中王的人，还没有任何一个活到了现在。”
　　被他这么一嘱咐，我忽然有些后怕，“喂喂，我死了可就没人帮你引荐白郁了。”他不是我的三儿，他真的不是我的三儿……我的三儿才不会用这么可怕的语气警示别人，才不会露出那么冰冷的表情。
　　“在见到白郁之前，我自会保苏兄安全。”唐梵扶额，“我有些累了，青凌，带苏兄走吧。”
　　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这唐梵也真够任性，我想想，为了找三儿，算了，我还是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