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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既见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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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唐门别苑,再见唐梵,那和三儿一模一样的脸庞,心不自然地抽痛,我只能尽量撇开头,不去看他。
“苏兄,请节哀。”唐梵似乎明白我在想什么。
“我没事了。”我故作镇定的声音仍透着微微颤抖,“谢谢你帮我找回三儿。”
唐梵显得有些歉疚,“答应苏兄的第三件事,是在下没有做好。”
“我的第三个要求是让你帮我找到三儿,你完成的很好。”我看着他,“既然你完成了我的愿望,我也不想食言……”顿了顿,“只不过,我可能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重要,对于白郁来说。”
“苏兄莫妄自菲薄,普天之下除你之外恐怕没谁请得动白郁了。”
“还有一个人……叶花飞。”虽然记忆那么遥远,但念到这个名字,我心里还是有说不清的酸楚。
“或许吧,她势力之大,我难以请动。”唐梵面无表情地说。
“也是,我是软柿子,比较好捏。”我自嘲道。
“苏兄此言差矣,你若想逃,普天之下没人拦得住你。”
“可是我也不知道逃到哪儿去……”我深深地觉得累了,长久以来,出现问题,我就只会想逃,从昆仑逃回江南,又从江南逃到蜀中,现在忽然觉得,内心若有罅隙,无论逃到哪去,都无法得到安宁。
“有些事情,是生而为人必须要承担的、逃不掉的。”唐梵的眼中难得流露出了一丝悲哀。
“你也想逃离现在的生活么?”明明有着如此显赫的身份地位,权利金钱,却仍想要逃,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那么窝囊了。
唐梵却笑了,笑中透着深深的苦涩,“我生下来,就已注定无法推脱属于自己的责任了。”
看来这世上,人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啊,我心里感慨起来,“唐梵,你也想开点吧……只是白郁,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找到他。”
“这个简单,”唐梵显得胸有成竹,从袖中去出一枚褐色药丸,“你只需服下此药,我自有办法请他出现。”
看看着那颗来历不明的药丸,联想到唐门天下第一毒的名号,瞬间有点不敢接,“你这不是什么毒丸吧?”
“是。”唐梵倒是显得很坦荡,没有一丝想隐瞒的样子。
“你、你没事儿吧?好好的我干嘛要吃毒药?我可没打算殉情……”寻死这种事,做过一次,就不会想要做第二次了,因为真的很傻。
“苏兄莫急,此丸为慢性毒药,并不会取苏兄性命,只是会让苏兄的脉象看起来不可捉摸,像是中了天下无解之毒的样子。”
“慢性毒药不是毒药?不伤身?不会死会残废也不行啊?”
“我这里有天香续命丸,与此丸中和,不仅不会伤身,还会替苏兄弥补近日来舟车劳顿所耗虚元,让苏兄身强体壮、神采奕奕。”
“真的?”我一听有如此好处,瞬间两眼放光,“那可以美容养颜、青春永驻不?”
“呃……”唐梵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苏兄肤如凝脂、眼若星辰,在下认为没有必要再美了。”
我突然反应过来在唐梵的心里,我还是个大老爷们儿,关心什么美容养颜青春永驻实在是太不合时宜了,瞬间满脸尴尬,“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吃了。”说着我一口吞了他递给我的“慢性毒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苏兄果然好胆识。”唐梵忍不住称赞。
然而还没有听到他的称赞,我就觉得天旋地转,满脑迷糊了,……什么情况?说好的十全大补丸呢?意识的最后,我在心里默默喊道。
睁开眼时,我躺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古琴的音调像流水一样倾泻,素雅沉静的旋律让人心境平和,我缓缓从古旧的木床上爬起来,四下打量这看起来一贫如洗的茅草屋,和蜀中别苑全然不似,“这么破……”我不禁想起曾经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那个地方。
“不可能吧……”对于自己失而复得的记忆,我感到深深的不自信,然而走出门没有两步,我就呆住了。
是他……是他!
还是那身水洗发白的长衫,那仙风道骨,那温和沉静……
我缓缓走上前,他的琴音却并没有停,他大概还不知道,我已经找回了失却的记忆吧,为什么呢?明明忘了就好,为什么三儿偏偏要我想起来呢?
于我来说,只要看见这个人,就觉得连呼吸都是疼的,不管过了多久。
我伸出手,将他脸上的面具扯下。
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做,他的琴声戛然而止,面具下那温和的眉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
我看着那陌生又熟悉的眉眼,明明已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这一刻,视线却仍然模糊了。
曾被那么多事刺伤过的心,经年累月应该早已变得波澜不惊,可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只是看见,所有的镇定自若、冷静理性,轰然塌陷。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颤抖地说,“你……你想起来了?”
“是啊。”
他僵住了。
他是昆仑仙人,是世人眼中的武学神话,是天塌下来都不为所动的不世高人,然而此刻,我却看见了两行清泪沿着他的眼角,缓缓流下。
即使和他相处了这么多年,我都从没见过他落泪。
此时此刻,他竟哭了。
“你哭什么?该哭的是我好么?”我不想看他不开心,故意撇嘴道。
他果然忍俊不禁,“为师时隔多年再见故人,甚觉感动。”
“还甚觉感动呢,真肉麻,师傅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的。”我调皮地打趣,想缓和气氛。
他却缓缓站起来,一脸认真地看着我,“对不起……”
我想起三儿也对我说过对不起,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喜欢说对不起呢,真是的,我摇摇头,“算了,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过去的就过去吧。”我顿了顿,虽然觉得心里很痛,还是咬着牙说,“你别折磨自己,也别折磨师娘了。”
他怔了一下,摇摇头,十分艰涩地说,“你怪我,也是应该的,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报应。”
“什么怪你,什么报应,我都说我不怪你了,师傅你怎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小肚鸡肠了,我都决定放手了,你为什么还是不高兴呢?”
“苏若……”他念着我的名字,犹豫半晌,最终转移了话题,“你身上还有毒,不宜动怒,还是先回屋休息吧。”
“师傅。”我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要你开心,不想看见你这样,真的……你告诉我,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
他很难得地,主动抱住了我,怀抱是那么柔软,那么温暖,那么熟悉。
“我也一样啊。”
他在我耳边,微不可闻地叹道。
为了不再眷恋他的温暖,“对了,师傅,这究竟是在哪儿,我不是在唐门别苑么?”我岔开话题道。
他脸上显露出了凝重之色,“你不该招惹唐门,这不是你惹得起的。”
“可是、我是为了……”想到三儿,我眼眶立刻泛了红,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为了三儿么?”白郁看着我,被他那看透一切的眼神注视着,我顿时满脸通红,“不是那样的,”我辩解道——不是那样的,又是怎样的?我自己竟也圆不了自己的说辞。
“傻姑娘。”白郁摸摸我的头,“不需要辩解,是我没有和你提起过,因为我的师傅,从不让我说起这个关门小弟子,也从未和我说清来龙去脉,所以我也所知不多。”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师傅晚年收他为徒之时,为师才十五岁,只记得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个黑衣男子将浑身是血的他带上山来,师傅那时候年岁已高,本不该再收徒,可不知为什么,最终是将他留下了,我们昆仑一派自古以来都是文武双修,却不知为何,师傅只教了他医术……可能也是他个人的选择吧……师傅不久之后就去世了,临走前把他安置在昆仑山角下,反复嘱咐我不能和任何人提起他……所以即使连你们,我也不曾告知,若不是后来为救他性命,我也不会暴露了自己和他之间的关系……”
“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三儿都已经不在了……”我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刚刚平静一点的心情又被悲伤给填满了。
“苏若……”白郁看着我,叹了口气,“也是怪我,没有好好照顾你们。”
“你照顾好姐就好了……”我打趣道,却见他神色没有来的一痛,自知失言的我赶紧转移话题道,“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唐门别苑的?唐梵让你去杀人了么?”
白郁的神色变得很严肃,“他以你的命相威胁,确实是要让我去杀一个人,但杀谁他尚未明说。”
“你答应了?”我显得很紧张。
“没有。”
“那我……?”
“我只是姑且将你带了出来,你身上的毒亦只是被我用内力暂时压制,我尚没有想到解毒之计。”他的眉渐渐皱了起来,紧锁成了“川”字形。
我伸手抚平他的眉宇,“其实你不必为了我这微不足道的命这么忧愁的……”
他忽然用力抓住我的手,抓得我手腕生疼,“别再说这种话了,听到没有?”竟是难得的,动怒了。
“师傅,多年不见,你脾气变差了啊。”我扭着手腕,“痛——痛诶。”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度紧张,松开了手,低声道,“对不起。”
“好啦……是我错了,我觉得、他唐梵有权有势,让他如此大费周章——甚至要请动你也必杀之人,一定是个不得了的人物,我身上的毒应该暂无大碍,他毕竟需要我的命来要挟你,我若死了,他便再难得偿所愿,我们当务之急,恐怕是要弄清唐梵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白郁看着我,目光里渐渐含了笑意,“你终是长大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了,“你不要一副看着我长大的语气好么……”
“难道不是吗?”他忍俊不禁。
“你这样让我有一种扰□□理的深深罪恶感好么……”我简直不能更崩溃,这种父女恋一样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完全不能接受好么。
“不和你开玩笑了,”白郁转入正题,“唐梵的背后自然是蜀中王,连权倾朝野的蜀中王也动不了的人,你认为还有谁?”
“你是说……?”我大吃一惊,我知道这其中必当牵扯了不得了的人物,却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这、这可是滔天大罪啊……他们真有这个熊心豹子胆?”
“这背后肯定不止这么简单,我们恐怕得去蜀中王府上一探究竟了。”白郁的神色变得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