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苏三篇◇下 缓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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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和了很久，他才带着笑，隐含自嘲的笑，轻声说，为了我娘……他顿了顿，接着说，我父亲死得早，我从小就是我娘养大的，像你这样世家出身的子弟应该不明白，只有一个女人支撑起来的家庭会有多么的艰难和困苦，我娘就靠着给富裕人家洗衣做饭，做奴做婢维持着生计，养活着我……也就是那个时候的过度劳累和有病不治，才会导致她年迈时病的那么重，几乎没办法医治……
他深吸了口气，仿佛在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继续说，我十岁的时候，遇到了师父，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归原大师……当时他已经归隐江湖了，四海云游，那天夜里因为我饿得不行，我才外出寻找吃食，哪知道在山上遇到了狼，凭着一身灵巧才支撑了一时半刻，那时候我被狼咬得浑身是血，却不知为什么还是没有死，师父看见我的时候我已经只剩下半条命了，然后我眼睁睁地师父一掌就把那只那么凶狠那么残忍的狼解决了，我当时便惊为天人，对着师父拼命磕头，求师父教我功夫，收我为弟子，师父开始不同意，说他已经隐退了，无论如何不会再收弟子，但是我当时浑身是血只剩半条命还狠命地磕着头，对他说我要学习功夫，才能保护我娘，不让她受伤害，也不让自己受伤害……后来不知道是师父可怜我，还是感动于我的孝心，终于点了头，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跟师父学功夫的。
他眼角几乎已经含泪，其实我根本没有想过，如同他这样威名赫赫，神仙风骨的人，竟然会有这么悲惨的过往曾经，一时之间，我也愣了神。
他继续说，一学就是七八年……师父甚至放弃了四海云游，只是留下来，全心全意地教我，倾尽全力地教，而那个时候我修习武功的全部动力，就是不要再被欺负，不要我娘再被欺负……多少次，我看到娘被人打骂无力回手的时候我都什么也做不了，这是我卖力学武的唯一原因——那些年没命的学，师父根本看不下去，因为在他眼里，我一直都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很可怜也很孝顺的孩子而已……所以他总是悄悄送内力给我……以至于，以至于原本可以再活十几的年师父提早地逝去……
我闻言忽然一怔，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个时候，对于这个孩子来说，他的母亲是他的唯一动力，而他的师父，就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可想而知，师父的死去，给他造成的打击有多大，我的目光停留在般若身上，忽然也带了怜惜，像我这样自出生以来就娇生惯养，任性无比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怪人家的不是？
他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一般，摇摇头说，没事，已经过去了……然后他接着说，师父死后，一直约束我的信念没有了，于是我跟娘说，我要出去闯荡江湖，那个时候——我才十七岁，什么都不懂，竟然就妄想着要闯荡江湖，也正是在那时，我结下了不少仇家……世人只知道我在武林大会上几招挫败魔教妖道，却不知道我曾经独身上各教各派讨教，就是想知道我自己的功夫到了一种什么样的程度……说着他摇摇头，仿佛在笑自己的无知，他继续说，我只以为，我答应了他们只要一战，我决不会把输赢结果说出去，甚至我曾经和他们战过的经历说出去……但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只要我赢了，就会有人嫉妒，只要我还活着，就会有泄露输赢的机会，所以不知不觉间，我虽然未尝一败，却实实在在地结下了不少仇家……
尽管从小的教育中我就没有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插嘴的习惯，但我这次还是忍不住问，那你娘呢？你结下那么多仇家，你娘怎么办？
他闻言苦笑着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如果我当初像你一样考虑到这一点，我也不会那么做了……在外面闯荡了两年后，我自觉功夫不错，便很高兴地回去想告诉我娘，哪知我不回去还好，一回去那些一直在寻找我弱点的仇家也跟着我找到了我家，找到了我娘，娘更加苍老了，身上的病痛也多的不行，明明只是四十余岁的人，看起来如同七老八十，满头鬓白，那时候我娘的心痛病发作，十分痛苦，我不忍看我娘这么痛苦，就四处寻医想减轻她的痛苦，可是那些个庸医！他说着语气忽然重起来，那些个庸医，明明不能治还给我娘乱开药，搞得我娘越治越严重，最后躺在床上，人连半条命都不剩了……
他说着一捶手边的桌子，桌子便如同开花馒头一般碎裂开来，他缓和片刻，说，我带着我娘四处寻医，始终不相信我就遇不到一个名医，终于在一个月前，被我找到了苏三……他的目光忽然转向我，眼中满是歉疚，苏三是个十分善良温和的医者，医术也十分高明，在他的调养下，我娘的病终于有了稍微的好转，但是那病症始终都不好医治，又拖的太久，苏三说只能够尽他所能延长我娘的寿命，却没办法根治，但我也认了，我知道这病不好治，哪怕能让我娘多活长一日，我也会坚持下去……但是就在我娘的病渐渐好转的时候，我听说将要举办武林大会，我一时技痒就想去，如果我那个时候能多想一点就好了，就不会……
我听他自责，忽然笑了起来，说，你别折磨自己了，看你曾经一个个的去挑战各门各派无论正邪就知道，你是个武痴。
他点点头，眉目中刻着深深的悔恨，我真不该……我觉得武林大会，各门各派应该都倾巢而出，没什么仇家还惦记着我，就把我娘托付给苏三，自己前往了……但是我错了，等我从武林大会回来的时候，苏三已经一身是伤，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还死死地不松口，不肯告诉仇家我娘的下落……我知道那些卑鄙无耻的仇家，必然是想找到我娘，然后威胁我，苏三大约也知道这点，所以死咬着不松口……可是以他的功夫，虽然能拦过一拨两拨追杀的仇家，却拦不住更多，我当时看见大约有十个来自不同门派的人，才知道我自己得罪了多少人，才知道自己的自私给苏三留下了多大的麻烦，我一怒之下将那些人都解决了，苏三才终于倒下，我知道，他一直在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倒下，只为等我回来，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还好意思活在这世上……
我听着他的一字一句，听着他话语中的深深自责，摇着头道，三儿不是没事么？不要为没有发生的事情自责……
般若摇摇头，我当时检查他的脉络，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那么微弱，不知道他身上内伤外伤到底有多少，最重的一掌应该几乎连心脉都震伤了，但他一边吐着血，一边对我说的还是，“你娘在后院的密室中，快去看看她”，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他好，像他这种把病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医者，真的不多见了……可是我去后院看的时候，我娘已经去了……
我以为他此刻必然是十分悲伤的，可是抬头看他的神情，却更多的是笑意，正当我不解之间，他笑笑道，我娘是含笑而死的，我知道她死的很安详，其实，她心痛病病得那么重，受了那么多的折磨，死对她来说，未尝不是解脱……我一直记得她最后的那个笑容，含着淡淡的满足，我知道我这一世对不起我娘，但始终，她不是痛苦着死去的……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安慰——倒是苏三，我看着昏迷的苏三，四处求医，试了多种方法，都不见起色，他还是一直昏迷不醒，我却没有什么办法，因为天下最好的医者便是他自己，后来他终于醒来，却虚弱的十分厉害，那一时的清醒我也觉得只是回光返照而已，所以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愿望要我帮他达成，他跟说他想见你……于是我便去了苏家找你，后来的事情，就如你所见的那样了……
说完他长长的松口气，仿佛这么多年，这么多日子，长期压抑隐藏在心底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倾诉对象，彻头彻尾地倾泻出来后的释然。
不知为什么，以我的性格听完之后竟然一点都没责怪他，一点想责怪他的意愿都没有，反而想拍拍他的肩，安慰他不要那么自责，他见我听完，竟然什么都没有说，反而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忽然笑了起来，说，我以为你会把我狠狠地骂一顿，结果什么也没有，让我很不适应……
我却摇摇头，说，我只是觉得，作为你的倾诉对象，我应该理解你。
他闻言忽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郑重地点点头，说，谢谢，苏若。
我含笑地看着他，说，叫我小苏吧，苏若显得多见外……
他点点头，说，小苏……问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不过你不要生气，千万不要生气……
我现在心情打好着呢，我生什么气，所以我很大度地挥了挥手，表示我不生气，他才开口道，你真的是苏若？真的是苏三口中那个风度翩翩、英俊潇洒、气质卓然、轻功非凡的佳公子苏若？我还是……还是怎么看怎么像女鬼……他还没说完就立刻缩了出去，因为他已经看见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我大吼一声，大有母老虎震山的效果，死般若，你还想跑？你给我站住！
般若哇哇地叫着，我错了我错了……你根本就不是女鬼，而是母老虎！
我唰地一跳起来，正要追上去，忽然看见一个清瘦憔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于是我怔住了，静静地与他对望着，他的脸上依然泛着温和，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是原本饱满的脸颊却已经瘦削不堪，只有那双眼眸中，依旧含着熟悉的温柔与善良。
虽然眼前之人没事，而且已经能够站起来看望我，我的泪水却无法克制地流出，蔓延满脸，他的嗓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小、小苏……
虽然我心里欣喜的要命，面上却还是一黑，嘴巴还是一瘪，怒道，我好心救你，你却骗我？我最恨别人骗我，尤其是我最在乎的人！你以为你骗我走了我就不会难过么？我会更加难过！
他静静地听着我发泄完，歉疚地说，对不起……小苏。
我气鼓鼓地看着他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没那么简单！我要你赔偿我精神损失！
苏三很无奈地说，那么伟大的小苏大人，要我怎么赔偿？
我眼珠转了转，方才贼贼地笑道，你不准走了，我罚你把后半生赔偿给我！
啊？苏三大跌眼镜般，愣愣地看着我。
我白了他一眼说，看什么看，又没让你以身相许，你那什么眼神？我的意思是让你留在江南，不要再回昆仑那个鬼地方了，你最好在江南开个药房，这样我就可以经常来看望你，昆仑太远了，跑死我了……
他微微一笑说，哦哦，原来是这个意思……都不说清楚些，害得我心悬了半天。
我十分愤懑地看着他，嚎道，你什么意思你？让你以身相许还亏待你了不成？本小姐虽然不是倾国倾城，怎么着还是很多人踏破我家门想娶的美女，你这样算什么意思？我配不上你了？
苏三被我囧的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当然没这个意思。其实我来正是要跟你说，我要留在江南的。
我闻言一愣，其实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没有想到他不仅答应了，还说这个是自己的意愿，我简直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怎么也想不通他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他转身看着蔚蓝的天空，浮云淡淡的涌动着，他笑着说，我这次怎么也算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明白了很多东西，比如……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说，乘着还有机会的时候，珍视的人一定要陪在她身边，不然等到要死了，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我闻言连忙呸道，什么乌鸦嘴，不准给我死死死的。
他苦笑地看着我，说，般若于这个药房的主人有救命之恩，所以当初般若把他娘交给我的时候，那个主人已经把这个药房交手于我，怎么样，就凑合着用吧，反正你以后肯定是经常要来的，没准还三天两头的要长住，大院小院的还是你布置吧……
我歪着头想了片刻，布置院子，听起来挺好玩的，于是我点点头，说道，嗯……也是，到时我住的不顺心看的不顺眼肯定拿你出气，你的品味我不信任，还是我自己布置的好……说着顿了顿，不过我们好像要先给这地方起个名字？
他笑着思索了片刻说，不如叫竹屋吧？
竹你个头啦！我想都不想的反驳道，这里一根破竹子都没有叫什么竹屋，而且一说竹屋你肯定得想到昆仑山上那个，没准想着想着就想跑回去，不行，这个排了！
苏三无奈地耸耸肩，继续建议道，不然……叫泉居怎么样？
泉居……这个还不错……我托腮想了一会儿，道，就是感觉少了点什么……
忽然一阵冷风袭过，我不由得缩了缩肩膀，嘀咕了一声，这地方还真够冷的……突然灵光一闪，我大叫道，有了，就叫冷泉居，怎么样？很不错吧？很有感觉吧？
苏三不置可否地撇撇嘴说，要不叫暖泉居……
暖你个鬼！不准暖！就这么定了，就叫冷泉居！找个书法家给咱写牌匾去，嘿嘿……
苏三看着我乐呵呵的样子，自己也微笑起来，轻声说，随你了，只要你开心就好。
后来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还跑回家招了几个帮手，虽然一开始爹还不大开心，说我怎么跟着大师一走就是半年，我敷衍着说跟大师学武去了，以后可能还要经常外出，我爹居然相信了，二话不说地派了几个高手来帮我，结果立刻被我派去冷泉居搬花花草草修整房子了，可怜几个高手，每天都跟农民园丁似的弄得灰头土脸的，也没敢有多大不满，因为他们偶像般仰望的般若大师比他们还惨，每天充当了婢女、保姆、厨师、园丁、农民、仆人等若干角色，并且毫无怨言（苏若：那是因为他心虚，他绝对是因为他心虚！），于是一个个的都心想，大师就是大师，果然非同一般。然后也卖力地毫无怨言地干了起来。囧。
终于完工的时候我拉着苏三前前后后转悠了一圈，虽然院子不大，结构也不复杂，但经过这么一番打点竟然难得的透出别种的雅致和古典，以致于三儿都难得地跟我点了头，来了句，小苏，经场大病，你果然变了，连品味都进步了……我囧，真想拍苍蝇似的拍死他。
那一夜难得的，苏三、般若、我，以及几个这些日子来一直辛苦帮我们干活的可怜高手，望着夜空中皎皎明月，喝了个天昏地暗、天旋地转、天崩地裂（苏三、般若、N个高手：还不都是你这酒疯！害得我们明天又要重干！）……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苏三篇◇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