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晴》希乌安

41、第 41 章 陈柠愕然。

　　陈柠愕然。

　　孤儿院那个胖女人果然还是告诉他了。只不过她为什么要让丁朗觉得夏访梅已经“不在了”呢？夏访梅是不是还活着，陈柠再清楚不过。

　　前一生大学毕业后那个暑假，她有幸亲眼目睹夏访梅本人一手牵一个小孩从别墅里走出来。

　　“不是难产去世的。”丁朗看到她惊讶，宽容又无奈地笑，“是……车祸。你出生不久后。”

　　陈柠对于夏访梅是怎么“死”的一点兴趣都没有。谈话进行到这儿，他还是没交代他和夏访梅有什么关系，想必不会表明身份了。陈柠喝下最后一口果汁，拿纸巾擦过嘴，站起身来。

　　她无所谓。

　　陈柠在电话里讲，她已经到学校了。

　　齐均彦推门进家，尹素素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齐均皓在旁边玩积木。尹素素在讲电话，估计电话那端是小姨：“彦彦出门了，还没问他考得好不好。我不同意他这么早就去高考的，还太小……唉，我也知道呀，彦彦早晚是越走越远，总觉得留他一时是一时嘛……还是一个孩子好，天天乐呵呵也不怎么操心。现在要了二胎，总觉得自己年纪也一下子大了，两个都顾着，只要有一个孩子不在身边就抓心挠肝……”

　　听见开门声回过头来了，看见齐均彦，有点不好意思，慌忙对电话那端说，“我不跟你讲了啊，彦彦回来了。”

　　厨房里探出头来的是齐介，“素素！我洗好菜了，你来炒吧。秋葵也要炒着吃吗？还是炸吧？”看见齐均彦，又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尹素素也问他，“对呀，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怎么没带陈柠去吃晚饭呢？家里可没做你的那份饭呀！”

　　“对！莫做伊里法（没做你的饭）！对！对！”齐均皓最近正学说话，话多得不得了，谁说话他都得插一嘴。多数是让人听不懂的“婴语”，除了“么么”，就只有“对”咬字清晰点，结果成天“对对对”的。

　　齐均彦手里还提着装准考证和笔的透明文具袋，“她有点事，先回学校了。”

　　“啊，这样。”尹素素正往厨房走，突然又转头回来，“那她吃饭没有啊？你也不早点说，我好早点做饭让她吃一口再走啊。小姑娘晚饭不能落下的……”

　　齐均彦无奈：“她吃过了。”

　　****

　　从那天之后，陈柠安安稳稳地过了一周，依然和以前一样上课下课，教学楼图书馆，宿舍楼食堂。

　　陈柠周六做完兼职回到学校就直奔一餐——赶着去吃二楼的芝士焗饭，只有周末大家都宅宿舍吃外卖的时候排队的人少。

　　餐厅和学校大门之间就是宿舍楼。路过自己那栋宿舍楼，她没想到丁朗会在这儿等她。

　　他这天穿了很休闲的衣服，宽松polo 衫和运动裤运动鞋，头发也松散下来，有点卷，从背影看和丁岩谷有八分相像。

　　怀海大学植被面积很大，这条直直的油柏路两侧是高大的乔木，夏季的浓荫蔽日里，左侧是红砖的宿舍楼，右侧是一片草地。陈柠把眼神放空，往左侧往的眼睛自然地扫视一圈，装作没认出丁朗，摆正视线就继续往前走。

　　丁朗却看见她了，大步走过来朝她招手，“嗨，小柠，去哪了？我在这儿等你半天了，结果你不在宿舍啊。把你电话给我一下吧，也好联系。”

　　陈柠也只好转头过来，装作刚看见他，伪造出恰如其分的惊讶：“丁叔叔，你怎么来了？”

　　“走，带你去吃好吃的。”他笑起来，鱼尾纹在眼角叠着。陈柠有点明白为什么夏访梅会不顾名分地跟他了，这是个上了年纪也有味道的男人。

　　陈柠低头想了想，“那行，我先回宿舍把书包放下。”

　　宿舍的及地窗帘把光遮得严严实实，左盼盼不在，另两个姑娘昨晚熬夜，现在还没起。陈柠蹑手蹑脚地从宿舍退出来，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在楼道里给左盼盼打电话，上来就问：“你有丁岩谷的手机号吗？”

　　“怎么了？呃……还真有。”左盼盼把一串十一位的数字发过来，问她要做什么。

　　陈柠随便搪塞过去，打通丁岩谷的电话：“喂，我是陈柠。”

　　“哦。有什么事吗？”

　　陈柠面朝墙站着，“是这样。你……”又顿了一下。没想好说什么就拨了这个电话，现在只能停下来了，头脑里一片空白。这件事好像是和丁岩谷无关的，他不是傻瓜，扯他进来会让事情更加复杂，还不如直接跟丁朗讲清楚。她遇到棘手的事，总想着把事情推给别人。这样不好。于是说：“没什么事。”这样说反而会让人起疑，她随便扯了个谎：“就是想问问你……中外建筑鉴赏的选修课黄老师严不严格。下学期想选。”

　　“哦。”从声音判断他应该没多想，“还可以，基本上选修课都挺水的。”

　　****
　　陈柠六月底放暑假，七月初的傍晚，晚自习前，心血来潮穿了校服外套潜进了朝城一中。

　　学校小门时间把控得严，陈柠打算从大门潜入。门卫大爷瞥了她一眼，可能因为她身上的校服，只以为是某个销假返校的学生，没说什么就给她开了门。

　　高一楼还是以前那个，通体白色，头顶绿瓦。

　　走在楼梯上的时候，突然下课铃响起来，口琴版domeri。有几个班级的前门、后门打开了，陆陆续续地有学生出来。

　　十九班在四楼最东侧，陈柠站在楼梯口四下张望的时候，他们班还安静着，按惯例延长五分钟下课，没有任何人动。陈柠辨认着门牌走到他们班后门，看见十九班里的学生才刚刚开始收拾书包。陈柠朝里张望着搜寻齐均彦身影的时候，门被推开，几个穿校服短袖的男生出来。其中一个个子最高的头快碰到门框了，肤色略深。

　　他们几个正讨论着刚刚做的作业题，看了陈柠一眼就继续走，那个大高个却停了下来：“陈柠！？你怎么来了？诶？你不是上大一了，怎么还穿我们学校校服？”

　　陈柠本来专注地扒着门框往里瞧，听见这声，转头过来，哦，是常言留。没想到他和齐均彦还是一个班。她笑：“我来找齐均彦。”

　　常言留很惊讶的样子：“齐均彦早就不来上课了。他高考过了怀大的分数线，现在应该在准备复试吧。”

　　“怀大？”陈柠连他考了多少分都不知道。两人电话里净聊一些闲事，今天吃什么啊，今天看了什么书啊，买了件新衣服啊。他没提过高考成绩，她觉得他可能没考好也就没问过。“他考了多少分？”

　　常言留提起这个，脸上是既激动又崇拜的表情，也许还有一些羡慕，“六百四十七。虽然在高三的尖子生里不算什么，但高一能考出这个成绩很天才了吧！”

　　“那他怎么不去更好一点的大学？”

　　常言留奇怪地看她：“他报名的是怀大的少年班啊，只能去怀大。而且怀大也还可以吧，他这个分数也就刚好。”

　　陈柠完全不懂少年班是怎么个考法，也没在学校见过少年班的学生。之前只在电影里听说过天才少年，身边从没有这样的例子，何况，说实话她不觉得齐均彦有什么天才的啊。没有实感。

　　可能因为在身边的，就不自觉地被平视，无意之间普通化了。像怀大也是。高考之前它也是自己心里可望而不可即的学校，待的时间久了，又开始觉得好像很容易就能考上怀大似的。

　　她笑笑，跟常言留告别，身上还穿着高中校服，漫无目的地逛到操场上。

　　这时候的操场上人不少，有女孩子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坐在足球场的绿茵地上吃晚饭；跑道上也有很多减肥节食运动的身影，也有人吃过饭边散步边背诵着什么。广播里照常放着一首接着一首地放着歌，节奏时快时慢，时急时缓。陈柠沿着操场边儿走，在树荫底下，橘红色的光从身后穿过来，照在她身上。

　　****

　　陈柠比齐均彦早几天返校。

　　齐均彦报道那天全家人都来了。齐介开着车，尹素素坐在副驾驶座上，齐均彦坐在后座照看着齐均皓。齐均皓对车窗外的一切都保持高昂的好奇心，水灵灵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一门心思地把脑袋往车窗上凑。齐均彦的任务就是不停地把他拉回座位上，即使设了儿童锁，也不能放任他往车门上靠。

　　其实没有必要全家出动，毕竟上的是本地大学，离家很近，况且他又是个男孩子。但谁也拗不过尹老师。

　　“陈柠在哪个宿舍啊？我去给她送零食水果，还有咱自己腌的咸鸭蛋……”

　　听见“咸鸭蛋”，齐介条件反射地想说什么，但明智地及时闭了嘴。

　　齐均彦却毫不留情：“得了吧妈。您那咸鸭蛋，尝起来还不如水煮蛋，不要伤及无辜，继续祸害我爸一个人就行了。”

　　尹素素气得要命，半侧着身子问齐介：“我祸害你了？不是你要吃咸鸭蛋我才腌的吗？是你说我肯定做不好，要是能做出来你一定吃……”

　　“没祸害我！是我心甘情愿行了吧？”话是这么说，他却止不住笑。

　　齐均彦班里一共二十来人，女生的数量还不清楚，有没有还不一定。宿舍里都是一个班的。出乎意料，舍友居然都和他差不多大，都是刚上完高二。

　　“怎么？你以为都得是毛都没长齐的天才小朋友？”舍友之一徐晓阳正盘腿坐在床上和那个死活不进被罩的被子角做斗争。

　　“那倒也没有。”尹素素早给他收拾好了床上的一切，他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地伸着胳膊和腿，适应着床的大小。

　　手机铃响了，是陈柠。他接通电话，听了几句，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往阳台跑。

　　他们宿舍在三楼，从阳台角度往下望，正好能看到陈柠仰着脸跟他招手，脸上带着笑容。一个暑假过去，她好像又瘦了一点，脸很小，显得眼睛更大。

　　这个时候是快到中午了，九月的阳光还有点毒辣，好在怀大的宿舍楼都建在高大的树荫下，落在她脸上是一块一块的光与影，不至于晒得她眯起眼来。

　　徐晓阳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和被子的缠斗，也挤到阳台上往下看。冷不丁拍了他一巴掌，“嘿哥们，你女朋友好乖啊！”

　　南方人说“乖”，大多有漂亮的意思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