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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我可以把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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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这个体育场,几乎是这个老工业区的最高点,在离山顶几步路的地方辟出了一块空地,要谁站在最边上的一块地方就能俯瞰整个正华。
这是学校现存最古老的建筑群,估计是梁鑫爷爷那一辈造出来的,不算标准的体育场,就一个大概两百来米的跑道,铺着细碎地煤渣,有两排年迈的平房站在体育场两端,其中一个已经塌了一半。配套的那个篮球场倒是新建的,几百平米的橡胶地板躺在一排佝偻的平房旁边,小房间里面随意堆砌了一些深蹲、卧推用的架子跟杠铃,就成了校篮专属的力量房。
顺着山路走过来,不到最后那几级台阶这个体育场就一览无余,难怪,这里本就不大,视野开阔,也没什么摆设。
“人呢?”眼前只有一堆石子跟空荡荡的篮球架,却连校队的影子也没见到。
会不会是刺猬那小子耍我?
念头只闪过了一毫秒,梁鑫就自我否决,就算借那小子二十个豹子胆,他也不敢跟梁鑫开这种玩笑。
难道是往后山走了?那上面只有一个废弃的信号塔,树木生得密集,除了杀人跟带对象去高处享受云的浪漫,没人会想去那个地方。
校队那伙人显然是不会跟路翀谈恋爱的,那么排除下来……
“嗒~嗒~”正当梁鑫准备去给路翀收拾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一旁那排倒塌到一半的房子里传来了有规律的石头撞击声。
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梁鑫走向了那个只三面墙的废墟,却在里面发现了路翀。
阳光从原本是天花板的地方晒进来,把路翀全身照得透亮,黝黑头发末端因为透着光而变得棕黄。
他靠着还算完整的那两面墙的转角坐在地上,表情漠然,手里拿着一块圆滑的石头,用力摆动下臂掷向对面的那半面墙壁,反弹回来又能接住,接着扔向相同的那块砖。
莫名地游戏,他几乎是全身心参与其中,沉迷到梁鑫趴在他背后那面墙快三分钟他都没有发现。
梁鑫静静地看着路翀跟那块红砖死磕,卵石击中那块砖头,总会掉出些碎渣,来来往往百十次,那块砖被石头掏出了一个很深的洞。
“你干嘛呢?”在路翀即将打穿那块砖的时候,梁鑫从墙头跳到房间内,半蹲在他面前。
“没干嘛。”路翀手里攥着那个卵石,盯着梁鑫看了许久,转而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我啊?”梁鑫说着,在路翀身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刺猬跟我说,看到你被夏邱铭那帮校队的人带走了。我觉得就算他不找你麻烦,你这脾气也得跟他们干起来。”
“我脾气这么爆的吗?”路翀皱眉,表现得很疑惑。
“那可不是,刺猬刚刚都被你吓傻了。”这一阵以来路翀的表现,梁鑫是看在眼里,说路翀像吃了枪药可能不太准确,但这个人心中是绝对有颗随时待命的炸弹。
“刺猬?谁是刺猬?”
“就咱俩前桌,给你贡献面包那个。”
“这外号起得倒是很巧妙。”路翀笑道,想起那人尖嘴猴腮搭配一头极端天然卷的样子,这个外号再合适不过。
“刚刚本来是要干起来的,后来他们教练过来把人带走了。一开始想把我也带走,我给校长打了个电话,就把我留下了。”
“你真是厉害。”梁鑫右手伸到路翀面前,给他送了一个闪亮的大拇哥。
“夏邱铭那人虽然好面子,但见他一次跟他干一架的,也就只有你了。”
“也就见了两次。”路翀从兜里摸出一盒烟,自己点上,也分给了梁鑫。
“他们找你过来,应该不是为了打架吧?”看到是路翀常抽的进口烟,梁鑫有些许失望,他不喜欢这种纯靠爆竹调味的烟,劲太小。
“不是。”深吸了一口,冰凉口感的烟雾沁入肺中,使得路翀胸口的那股气能愉快地喘出来。
“他们想招我进校队。”
“这不是好事儿吗?”梁鑫没看出招安状里能让球霸气到打人的成分。
“对他们也许是好事,对我是一种亵渎。”路翀把烟夹在指尖,也不抽,只是盯着烟头的火光发呆。
“篮球在他们眼里,充其量就是个泡妞工具,加上我,这个校队能在市赛里多活几轮,他们泡妞的作用面也就更广,仅此而已。”
“也是,他们成天拿训练当挡箭牌,但也没见练得多好。”梁鑫深吸了几口,接着把积攒的烟灰抖掉。他看到路翀有些走神,就用肩膀碰了碰他。
“那你呢?篮球对于你来说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路翀回忆起在青年队的那段时光,或许那时的他能给出一个更坚定具体的答案。
但是现在,路翀不由得怀疑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到底是什么。
“信仰?”梁鑫补充道。
“不算吧,只能说是一件,我想做到最好的事情,或者说是我热爱的运动。”路翀挠头,发梢有些烫手,应该是晒久了吸热。
“有意思。”梁鑫笑了笑。
“梁鑫。”路翀偏过头,视线与梁鑫的目光交汇。
“什么?”梁鑫第一次见到路翀这种无助的眼神,顿觉有些尴尬。
“你有在雾里跑步的经历吗?”
“有,在松县的时候。”梁鑫稍稍有些犹豫。
“那你应该可以理解。”路翀把还没抽完的烟掐灭,然后手指夹住弹飞,打在刚刚在砖头上挖出来的那个洞里。
“理解那种……前不见去路,后不见归途,只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跑的感觉。”近一年以来的那些烦心事,此刻全在路翀的脑海里翻腾,非要比一比谁更让球霸讨厌,更让他绝望。
“这句话,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梁鑫说着,手搭在了路翀肩上。他的臂膀能感受路翀上身轻微的颤抖。
说是抽泣,却不贴切,路翀的眼里有不甘跟愤恨这样的负面情绪,但没见到一点泪水。激动也不对,他现在整个人都很颓废,稍不注意就能跟这堆废墟融为一体。
“是不像。”路翀勉强挤出了笑容,但这个笑,无法掩盖住他眼神中的无奈。
“我有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有人格分裂,前一秒没心没肺的,下一秒就会想很多。”
“不只是你,大多数人都会这样。”梁鑫觉得,路翀现在肯定很需要安慰,但自己的技能树里偏偏少点了这个分支。回顾自己不长的人生,好像身边的人都不要多少安慰,自己当然也没有被谁安慰过,心里有什么坎,打一架也就过去了。
“可能吧,大家都戴着面具生活,脱了面具是什么样子,只有自己知道。”这会,大概有十来吨的石头压在路翀的心上,他很想冲到旁边的操场跑上个十公里,一边跑,一边放肆地把这些郁闷嚎啕出来。
或者,路翀可以选择另一个办法。
“我能把秘密交给你吗?”
“什么秘密?”梁鑫慌了,惊慌失措,全部写在了脸上,因为没人曾对自己说过这种话,没人试图把秘密交给过他。
“算了吧。”看到梁鑫的那一秒迟疑,路翀把所有的幻想打消。
“感觉怪怪的。”理性战胜感性的时候,他才觉得拉着梁鑫听自己这么长的抱怨是件折磨人同时又突兀的事情。
梁鑫或许不会明着抗拒,但又有谁会愿意当自己的情绪垃圾桶呢?
“……其实……”见到路翀反而退缩了,一股浓烈的愧疚涌上梁鑫的心头。
在他眼里,路翀像是好不容易抓住了救命的蜘蛛丝,梁鑫则下意识地把这根蜘蛛丝给剪断了。
正如路翀在他眼里读出了犹豫,梁鑫也在对面的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失望。
失望对于男人是一种严厉的指控,一种令人惴惴不安的诅咒,一种浇灭了期望的罪恶,梁鑫感觉胸膛中跳动的那块肉,被自己扔进了深海,不断下坠,直到被水压挤的粉碎。
下课铃打断了梁鑫的解释,也打断了路翀寻找帮助的想法,他从墙根站了起来,变脸似的换上轻松的神情。
“说来第一天上学,我就翘了一节课。”路翀笑着,向地上的人伸出手,把他拽了起来。
“这节是什么课?”
“英语。”梁鑫回答得心不在焉,看着路少这强颜欢笑的样子,他有种穿越回一分钟以前狠狠痛扁一顿自己的想法。
“还把唯一擅长的一科给翘过了。”路翀高举双手,舒展了上身,装出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回去吧。”
“嗯。”
走下去的路必经一段长着苔藓的青石板阶梯,大概有一百多阶。这段路梁鑫走过无数次,没有哪一次感觉脚上的步伐如此沉重。
路翀默默走在前面,他的裤子上有些脏,是刚刚坐在地上的时候沾上得尘土,不过他看上去没有想找地方洗洗的意思。
教学楼雷动如失控的疯人院,楼道里、走廊上满是追逐打闹的学生跟行色匆匆的老师,像路翀梁鑫这样走得慢慢悠悠还一言不发的反而是异类。
一个头顶着火鸡面的中年妇女站在十八班的门口,似有心事地盯着来往的每一个学生。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同学吗?”见到路翀,妇女忙走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啊……是啊。”被突如其来的热情所惊吓,路翀转过头去向梁鑫求救。
“她是王老师,教英语的。”梁鑫解释道,头一回见到这个女人如此热情,他也有些不适应。
“老师好。”路翀接住妇女递过来的手,点头问好。
“你好,我听你们龙老师说,你的英语很棒。”王老师可算是找到宝了。
“一般……只能算过得去。”没想到自己的人设传播得如此之快。
“哪有这种话,我看了方主任给你做的卷子,短时间完成,还能保证全对,在正华可没有这么牛的人。”王老师握着路翀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老师,快上课了。”见到路翀头上豆大的汗珠,这是标准的想走走不了模式,梁鑫缓步踱到二人中间,把路翀的手解救出来。
“哦哦,我都忘了时间了。”王老师控制住了自己过于热情的表达,廉价眉笔画出的柳叶眉朝上提了提,挤出了三条抬头纹。
“路翀同学要多帮助梁鑫啊,他的英语实在是过不去。”
看了眼王老师,又把她那种热切的期待转送给梁鑫,路翀微微颔首道:“我们是互相帮助。”
“这就对了,同学之间就是该互相帮助。”王老师一副还想滔滔不绝的样子,幸而上课铃拯救了他们。
路翀跟梁鑫都是第一次觉得上课铃如此悦耳。
这节课老师来得晚,路翀经过上节课的事情也累了,还没见到老师就先见到了周公。
阳光透过窗户,把窗外爬山虎的影子印在路翀的脸上,他神色安详,但梁鑫觉得这种安详过了头,像是装出来的,很不自然。
很想跟他说,对不起。
很想跟他说,我应该毫不犹豫地接受你的秘密。
很想跟他说,即使我想这样做,但我根本不配得到你的秘密,不配做你可以推诚相见的兄弟。
因为梁鑫也有秘密,在他眼中肮脏又可恶的秘密,如同生活在阴暗处的腐生真菌,见不得阳光。而路翀、刘飞宇这样的人生下来就自带着万顷朝阳,跟自己本就不是一路人。
突然觉得,自己看着路翀睡觉这么久,眼睛已经被烫伤了,梁鑫躲开自己想看的那个方向,从桌盒里掏出了一个马鞍皮的笔记本,一支素描铅笔。
心烦意乱的时候,画出的线条也是杂乱的。
他不得不梳理自己的情绪,在脑海里勾勒出想要的那个形象,然后用笔把图像复述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