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游记》史官

5、 已凉天气未寒时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虞美人》秦观
　　西瑾十八年九月初三晴
　　这里是交通枢纽，南来北往，依是欣欣然。疲惫的人们人仍旧带着对未来的期冀，脚下生风，马不停蹄。我不知道这种安宁还能存在多久。鬼方前辈的话终是影响了我，不自觉的就会这般猜测，便是夜里也偶尔惊醒。大约是看过太多的电视电影，对于战争恐惧一直埋在心底。我自己知道，对于死我一直都是惧怕的，即使当初笑着叫绑匪以自己为人质。所以，我开始往皇城方向去了。我告诉自己是要去取几年前别人欠自己的银两，可是只有我心里明白，我胆怯了。就是多一刻安宁也是好的。就是多说一句话也是好的，妈妈，也许这样我就不会后悔为你换回妹妹。也许我只是恐惧着人的伤害，否则那么危险的山我也爬了，水我也趟了，怎么就没有害怕呢。呵，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真是的，胆小鬼。爸爸，性子原本是天生的啊，就算我能处变不惊又怎么样呢。不想写了，就此搁笔吧。但愿你们现在都是幸福的。
　　东方袖着手走在大街上。
　　照理说这里不应该很热，可是大约是人过多的缘故，东方感觉自己就像在蒸屉旁边驻足一般。心里有点乱，终是害怕鬼方前辈一语成谶。
　　自己能够做些什么又愿意做些什么呢？东方这样问自己。可是答案很明显，无能为力。蚍蜉自然撼不动大树。
　　“姑娘可是想要哪个小玩意儿？”
　　“我？”东方吓了一跳。
　　“可不是姑娘你，你站这儿都好久了也不挪一下，莫不是看上了什么又没带钱？”
　　东方尴尬的笑笑：“不是，我只是想事情想出神了。”
　　“还以为小老儿这里有什么你喜欢的呢。“老人依旧满面笑容，”姑娘想事情的时候站在小老儿这里也算缘分。姑娘你看看要不要挑个可心的玩意儿，小老儿给你算便宜些。“
　　东方不好推辞。很多时候她拿老人家没辙。于是屈下身，细细的挑选。
　　大多是不值钱也不精致的东西，难怪这么热情，东方想，这些略微粗犷的饰品是不合这里的女孩子的心意吧，恐怕就是已婚的妇人也不愿挑这些东西插头上。一来怕掉了份儿，二来嘛这实在是不讨人喜欢。可是，也许挂在背包上会很好看。并不是东方也嫌弃这些，而是她头上自来只有一根头绳，扎个马尾，自在潇洒，因而很多时候也是被人指指点点的。
　　习惯了，不想改变。不就是被路人拿眼睛好奇的瞅瞅么，又不像卫玠那么娇弱难道还会被看杀不成？
　　老人微笑着等着东方挑选，没有出声。
　　“老人家，这个价值几何？”东方拿着一个刀鞘造型的木雕问。
　　“那个啊，”老人捋捋胡须，慢吞吞的说，“是给男子佩戴的，姑娘你要送情人么？”
　　“送给情人好让他做顺水人情么？”东方笑问。
　　老人咳嗽两声，这姑娘说话竟这般不讲避讳。
　　“像姑娘这样的人，谁舍得把你送出去的东西再送别人呢，姑娘莫要说笑。”
　　东方盯着老人半晌，捂着嘴低声笑一并咳嗽，待到觉得不会再忍不住的时候，才对老人说道：“我自己都没自信有人会喜欢上这样的我，老人家您倒是打包票了，这要是我今后没个疼我的人，老人家您把您儿子许给我？”
　　“许，许给你？”老人吓得结巴起来。
　　东方郑重的点头。
　　“小老儿的儿子，他不在家，小老儿说的，不作数。姑娘要是想，真想，小老儿回去给他写信去。”老人虽然仍是结结巴巴，但好歹也把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东方扑哧出声：“老人家，您儿子还能等我？早成亲了罢。”
　　知道面前的姑娘是开玩笑，老人也来了底气：“小老儿有三个孩子呢。”任你挑呢。
　　东方沉默。再接下去，自己肯定会因为这样的话题而疯掉。
　　谁知老人还想较劲了：“话说，小老儿的大儿子虽然年纪大了点，可是那还真是一表人材。玉树临风什么的，反正长顶好了，又是吃皇粮的，日子过得滋滋润润……”
　　东方打断他：“这样的儿子，你舍得？你舍得，他娘子舍得？”
　　“什么娘子，还没呢。你说他这么好一人怎么就还不找一个。”老人絮絮叨叨。
　　原来是滞销货。大概是有隐疾吧，东方想。
　　“要不，姑娘你真的去见见他？”老人愈说愈觉得是这么回事。反正这姑娘说话也有趣，万一儿子这次就心动了呢。家里那位心心念念的想抱孙子呢。
　　东方啼笑皆非。这老人是单纯过头还是热情过头了，不过也许是自己的过错，不应该什么玩笑都开。但凡说话还是先在心里想想吧，没的平白招惹是非。以前也是谨言慎行的，过了一段逍遥日子便将顾忌抛之脑后，实在太不应该。正如以前偶尔同小犊子说的话，不要他人记得了，自己却忘了。
　　“姑娘，你说好不好？”
　　东方摇头，放下碎银子，一言不发的离开。
　　“姑娘？”
　　“姑娘？”
　　东方加快了步伐。
　　“哎，姑娘你钱给多了。”老人叹气。现在的姑娘也学会心急了么，不过，嘿嘿，她把东西买了，自己就叫大儿子找她去。自家的印记，儿子也不至于认不得。老人沾沾自喜，收拾了摊子准备去喝点小酒然后回家。
　　东方听不见老人的声音了，这才又闲庭散步似的慢行着。
　　经这么一闹，什么温度也忘记了。少许风吹来，暖暖的。
　　糕点的香味四散着，东方深深吸一口气。
　　活着，真好。
　　惟死亡才知生命的可贵。
　　寻了一个小摊子，东方坐下来，叫了一碗粥。
　　低头吃几口，偏着头，笑。自己的胃啊，真的很容易养活呢。就是吃惯了美味佳肴的味蕾又怎么样，现在在这里喝粥，依然畅快大方。什么东西都可以习惯的。颠扑不破。
　　喝了粥，东方又坐了一会儿，到实在看着别人站着吃东西心里过意不去了，这才起身。
　　一个人是无聊却又安宁的，东方想。当然，如果自己能遗忘所有的过去那就更好了。只是一个新生的人也不见得快乐。那么，还是随缘的好。
　　偶有几个小生打扮的姑娘擦肩而过。
　　这才是会被人喜欢的，东方对自己说，自己合该是个大娘，所以么，那老人眼睛也太利了些。然而毕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自己对他人不构成危险不是么？如此，何必担心。
　　东方闻到些微汗味，哑然失笑。这鼻子怪灵的，赶上缉毒犬了。
　　到晚上，东方坐在窗边打算看看有没什么月牙儿跑出来。可惜，一等半夜，天空依然深沉压抑，暮色一片而已。
　　灯火阑珊。狗时时而吠。
　　东方沉醉于夜色苍茫之中，面露微笑，寂然无声。
　　一灯如豆，晃动在她的脸边，映照出明媚却又模糊的容颜。
　　有奇怪的声音发出。东方望向窗外，似乎在暗的掩映中有硕大的蝙蝠飞过。继而又是宁静。
　　低笑。暗哑出声。
　　好吧，不仅鼻子灵，这眼睛跟老人家一样的利，不过别人可以看出真实，自己不过看得见物什而已。只是，无论如何都与自己不相干的东西，费心岂不是大大的浪费。
　　如果训练出来的反射也可以叫本能，那么自己的本能应该不受人待见。只好委屈一下，不让人发现好了。
　　天明。有东方叫不出名儿来的鸟雀来窗边叽叽喳喳。东方头疼，掀开被子，换好衣服，洗脸，洁牙。
　　嘴里咸咸的。不知道海盐、井盐、池盐、崖盐有什么口感上的区别，自己应该都试试，东方如是想。
　　推开窗，深吸一口气，又是新的一天，真好。
　　每一个能够在清晨起床的人都是幸福的。
　　东方看着飘散的阳光，拉动面皮，做一个微笑的表情，和金色的光线相映成趣。
　　“姑娘早餐可是比照往日？”
　　“不了，今儿换一个罢。小二哥可有什么推荐的？”
　　“姑娘不妨尝一下山药南瓜羹。”
　　山药南瓜羹？好吧。
　　《东方游记•其五》
　　华蓥城，赢国之交通要道，水陆皆便利，商贾南北奔走，风尘仆仆。江阔而深，若无风至则水面如镜，忽而风起，白浪若银。江上水中人家数户，竹筏宽广，覆土其上，菜蔬绿甚。偶见垂髫俯身戏水，嘻哈玩乐。江名金沙，盖其匿金于沙中，淘沃可得也。江渚两岸怪石壁立，有若卧水之牛者，有若振翅之鹤者，有若母抱子临江而泣者，姿态万千，栩栩如生。自然之鬼斧神工莫过若是。或睹白鸟掠水，身形翩然，其意暇甚。城中遍植桂花，香飘十里。行人往来如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