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游记》史官

6、青牛白马七香车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青玉案•元夕》辛弃疾
　　西瑾十八年冬月廿一 晴
　　这是个热闹的城市，喧嚣不已。也许是因为她是所谓的皇城吧。到这里有一点过去的感觉，摩肩接踵的时代，忙忙碌碌的人群。天空略微昏暗，即便红日高悬，所以似乎是烟尘极多，遮了天日。已入冬，天寒。我开始不愿意出门。然而我身无长物，却又偷不得懒，何其可悲。倒是主家怜悯，许我窝在自己的小块地方磨墨摘抄。因而常是大花脸一个，少不得热水洗脸，间或还不得不把被套拿来浆洗。这也是个苦活。为此我不得不异常注重保养自己的双手，避免冻疮。可是心中安宁，仿佛什么都不会波及到自己。
　　东方现在的东家是个真正的暴发户。贩私盐起家，现在经营酒庄茶楼还有几家妓院。东方就是时不时的帮他抄几本书，让他可以附庸风雅。
　　“东方。”
　　东方放下笔。不知道这些应该算是孤本的书籍东家是从哪里折腾来的。
　　“东方，作几句诗吧。”阙门央求。
　　东方看着他老半晌，叹口气：“你，又跟人打赌了？”
　　“东方，不管这个，你作几句诗好不好？”阙门也不管自己高大的身材，结实的四肢，一下巴的胡须的面相，可怜兮兮的央求。
　　“你前儿个拿去的不是招人嘲笑了吗？怎么这次还是想再被嘲笑一次？”
　　“我还没给你讲呢。那天是被嘲笑了，说什么不合旧制、乱七八糟、简直不好意思读下去、辱了读书人的门楣，可是第三天居然有人说是推陈出新，甚好，甚好。你猜谁说的？”阙门献宝一般。
　　“谁说的不重要，可是你要再往我这儿跑，你后院就要翻天了。况且，你那些个美娇娘是娶回来做摆设的？问她们去。”
　　“好东方，她们肚子里有几两墨水啊，你就行行好，再帮一回成不？我给你涨月钱。”阙门只差说要下跪磕头了。
　　“好吧。”东方撑着头，看着自己的东家，“但是只涨月钱可不够。”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阙门连连保证。
　　“我得休息一些时日，你的账本另外找人打理。而且，今后不要拿它来烦我。我只是一个抄书的，不是你的账房。”
　　“这个……”阙门有点迟疑，不停的搓着双手，“东方，你也知道，我这些日子没心思管理杂事，而那些个账房，我根本无法相信，中饱私囊，唯利是图，没谁真心帮我管理，只是瞅这儿油水多，胡写几笔就可以兜一笔钱回去。我，以前也是有账房的，但是每每我一查账就发现有钱流出去不见了，直到有一次我差点儿没钱吃饭了，我这才自己开始管账，这账房什么的也就没请了。要不是你来，我还得一直这样，莫说我喜欢的什么诗词，便是同谁出去春游也得挤日子才行。”
　　“那些账房，你没去告官？”
　　阙门低头：“谁都不容易。也是我自己的错，识人不清。”
　　这样的人还开妓院，东方哭笑不得。
　　“东方，其他的我可以答应你，但是记账还是麻烦你，成不成？你要是想休息，我也依你，这几日我自己来就好。”
　　“为什么不找一个信得过的账房呢？”
　　“东方，”阙门苦笑，“我小时候没念过书，你看我那些记账也只是我自己认得的符号。等钱赚多了，才请了夫子。可是夫子是我是榆木疙瘩，不可雕琢，拂袖而去。而我找的账房都是识字的，打心眼里瞧不起我，这样的人怎么会真心待我呢。只东方你不一样，明明知道我拿着你写的东西出去炫耀也不拆我的台。你是个好人。”
　　东方忽然心软。这样的一个人应该像自己的爸爸一样意气风发的，可是他没有，他很自卑。即使他坐拥金山银山也无法将这种心情从他心底抹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厉害，不知道人原来就不是全能的，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自豪的。不知道他的手腕多少人挖空心思也无法具备，他的心思活泛又有多少人期之而不得。他只是为着自己商人的身份，为着目不识丁的讥讽，一直惴惴不安。
　　“我教你吧。”东方说。
　　阙门瞪大了眼。
　　“反正我还得在这里生活一段时日，所以我来教你。但是你也得请一个好账房回来。你是主子总不能事事过问，这样出去，笑话你的人会越来越多。如果账房没有尽责，我希望你能够雷厉风行而不是做出一个老好人的样子。若是你做不到，我教了你也是白教，还不如现在就离开。”至少，在自己手底下出去的人不能被人欺负。
　　“好，好。”阙门手舞足蹈。东方的文采明显在大儒之上，得她指点，自己怎么也会冒尖吧。
　　看着眼前已年过不惑的人，东方叹口气。这样的孩子心性。
　　“你的孤本从哪里得的？”东方忽然想到这一点。若是众人讥笑，怎么会借书给他。
　　“有钱能使鬼推磨。”阙门笑，微微得意。
　　“呵。”东方轻笑。
　　“诗文呢？”
　　“我先休息着吧，诗文是能够出口成章的么？”
　　“东方可以的。”阙门不知哪里来的自信。
　　“好吧，我可以，你明天来拿，我一并教你识字，写文。记得把账本带走，门关上。恕不远送。”东方一气儿说完，钻被窝里去了。这鬼天气。
　　“那东方你好好休息。对了，东方你说要找的那个人我找到了。”
　　“明儿个再说。”东方摇摇手。
　　“哦。那，睡好，我走了。”阙门出去带上门，然后想起自己是闯了一个小姑娘的房间不由红透了脸。怎么就给忘记了呢。好歹，东方也是女孩儿，名声要紧啊。于是心里告诉自己下回记牢了，大不了，把东方拉外边谈话。
　　东方睡到天微黯的时候醒来，取饭。被后院的小丫头讥讽，然后被厨房里的老好人安慰，到双方不对盘，直接杠上，看了日日无新意的一场对峙。
　　“你个狐媚子。”
　　东方看得正无聊，战火却再次转回到她身上。
　　“什么狐媚子？”东方佯装不懂。
　　小丫头也是听别人说说，真要解释，犯难了。
　　“就是不要脸的，勾引别人相公的，见不得光的……”小丫头说不出来了。
　　“狐媚子啊，那都是妖精的称呼哦。所以你要是惹恼了我，小心我晚上把你抓到山林里吃掉。人肉很鲜美呢，都没有羊肉的腥味，可惹人馋了。”东方状似回味的舔舔嘴唇。
　　于是小丫头提着饭篮，跌跌撞撞的往回跑。妖精？妖怪！太了不得了，要告诉奶奶去。
　　东方捂着嘴浅笑。
　　“你早该如此。”老好人说。
　　“若我真老早吓坏了小丫头，您老跟谁斗嘴啊。生活岂不会无趣了点。”
　　“是啊，无趣了，可是很好，安宁，平静，不是么？风平浪静真是一大幸事。”老好人感叹。
　　“您自个儿想到这句话的？”东方好奇。
　　“你，臭丫头看不起我不是。不过这些东西么，自然是道听途说的，多半啊，我还是听说书的人慨叹的。要真是我自己，马革裹尸也是好的。”老好人眯着眼，吐一个烟圈。
　　东方在鼻前摇动两下右手，以期扇去刺鼻的气味。
　　老好人看看她，磕掉烟草：“就这个都受不了。”
　　“您啊，心疼我还是心疼烟草呢？直说嘛，反正我也不会嘲笑您。”东方愈发得寸进尺。
　　于是，老好人拿着烟杆就往东方头上敲去：“你个混丫头。”
　　东方赶紧的端着自己的小碗逃生去。
　　“丫头，饭要多吃点。”
　　“您打算让我跟肥猪媲美么？”东方回头恶狠狠的瞪着老好人。
　　“对我来说，肥猪是最美的。”老好人又引燃了旱烟。
　　东方遂挖他一眼，回自己屋里去了。这外边，好冷。
　　老好人眯着眼，皱纹盛开出一朵花来。愿这孩子安平吧。咳嗽几声，弓着背回屋。
　　东方稍微开了窗户，然后关上门。
　　红彤彤的炉子散发着热气，东方拨弄了一下，轻笑，坐在板凳上开始吃饭。呵，怀念阿婆的手艺，可惜自己没那个天分。
　　小小的喂一口进嘴里，东方细嚼慢咽，只是眉头不由自主的皱在一起，听说，在筹钱了。
　　透过窗户，东方能看见暗沉的天空，带着大朵厚实的云，压得极低。
　　东方深吸一口气，不关自己的事，所以何必因为天气便觉得喘不过气来。不过自讨苦吃而已。
　　《东方游记•其六•上》
　　赢国皇都名曰长安，取其长治久安之意。其人多附庸风雅，时而纸贵比金。商铺鳞次栉比，种类繁多，目不暇给。一路行走，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其人亦多，金发碧眼或是卷发大髯，或可见。听其言语，声调僵硬，不似此间人。余人习以为常，皆不诧异。由其热闹繁华，故少鸟禽，只数十游手好闲之辈以斗鸟为乐。三教九流聚集，然壁垒森严，商人动辄得咎，每为士族所欺，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