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游记》史官

4、世人解听不解赏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小石潭记》柳宗元
　　西瑾十八年七月朔 酷热
　　阿婆说这里有很多动听的小曲儿，果然没错。虽不全是什么新奇的故事，但是被小姑娘软语一唱，总是令人喜欢的——那种腔调直是挠得人心中酥酥痒痒。来这里已经几日，除了寻访些能人异士之外，最享受的就是在江边的阁楼上坐着，要一碟花生米儿，慢慢的嚼着，边听那些卖唱的小姑娘来来回回唱曲儿。偶尔还能听见有人合唱，端的是爽快汉子。也许是天气的缘故，多是清晨或是傍晚才出门，中午不敢待在大街上，那热气儿能熏出油来。今日有幸拜访了一位打铁的老人，虽然自己也只是走马观花看个过场，可是能够见识也是一大福气。
　　东方拭去头上的汗水，看一下已经晕开的字迹，眨眨晦涩的眼睛。原来自己还是个怕热的人啊，东方笑笑。
　　说书人在一边喝茶。这是东方刚刚结识的，不比以前给她润笔费那一个那般家境，但是气质尤佳。他说书倾于世情，不婉转，不谄媚，不迎合，不贬斥，似乎不过说一件事情，是是非非，是听者自己应该去辨别的。然而却意外的知识渊博，东方每有问题，他几乎都能引经据典予以回答。以他的才华，金銮殿上走一遭也未必不可能，所以东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就认准说书这一行了，也许这就是人各有志吧。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罢了。
　　“鬼方前辈，晚辈已经收拾妥当，现在就陪鬼方前辈去江边坐坐吧。”虽然自己很有可能中暑，东方暗想。
　　“我还以为你要写到天黑。”鬼方看她一眼，眼中满是戏谑。
　　东方尴尬。
　　“看来你真是极其怕热了，写这会儿东西都能叫汗水迷了眼睛。”鬼方说，“当初你为什么要听他们的话来这里呢？”
　　“他们也没有诓骗我，这里的小曲儿真个好听的。”只是忘了说这里的气候罢了。
　　“倒是个好丫头，被这样耍了一道言语间还不忘维护他们。”鬼方起身，“不过，你也不必拿出赴死的神情来，就看在你与他们相识的份上，我也不至于送你去见阎王。虽是江边，那里却比这里还要凉爽的。”
　　东方顿时来了精神。
　　看她前前后后变换的神情，鬼方宠溺的笑笑，放下茶杯，率先出了门。东方慌忙跟上。
　　江水在这样的天气里，自然也是暖的，而石头自不必说，更是烫得骇人。东方只是打旁边经过，也觉得有什么袭上了脸面。
　　-“进来吧。”鬼方道。
　　古木葱郁，荫盖了整个亭子。亭子四面来风，本应是热气，只是因着大树却多了不少清爽之意。两张长椅横躺。暗花的长椅下面却有甫出地面的泉水流过。
　　东方看见泉水的刹那，目瞪口呆。
　　泉水因为未曾像江水一样大面积的暴露在阳光下的缘故，多是清凉舒爽的，东方有时走在路上要是发现了一口井必然不管不顾的冲过去，用手取一捧拍打脸面。现在看见居然有人想到引泉水流过长椅来降低温度，不是不诧异以及佩服的。东方有些想不通，是意外的发现此处可以出泉还是因为知道这个地方有泉水而特意建造的？若是意外，又是怎样发现的。这亭子不过修在地表，地底有些什么东西难道还能直接看出来不成？
　　太过巧合了。
　　“丫头，坐好，我有事同你讲。”鬼方看东方净琢磨亭子去了，等待一会儿，见她还没有回神坐下的意思，于是拍拍她的肩。
　　东方听话。
　　“这些日子，不，确切的说，是一年前朝廷就开始四处纳粮了，只是近来愈加强硬了一些，偶尔还做了出格的事情。”鬼方皱眉，到底太过年轻，冒进了呵，“本国西北隔水相望的是虞国，因为一水之阻，相互间倒还安平。而且，虞国国主年幼，由皇叔辅政，尚在内斗中，无暇他顾。但是本国东面却是国力与赢国相当的金国，时常骚扰本国边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而朝廷两年前整合了势力，看现在的动静怕不是预备来一场硬仗。”
　　“前辈很担心么？但是战争一直不可避免，就算现在不开始，将来也一定有个时间爆发。”野心，抱负，是君王的争斗，也是分合之间的较量。
　　“是不可避免。只是赢国态势不妙。”
　　东方沉吟了一会儿，才蹙着眉说：“前辈是担心赢国输了一场战争还是担心这次会输了一个国家？”
　　担心什么呢？鬼方苦笑。
　　“方寸之心，得失之间。”心不若死水则风起而微澜，东方看着鬼方似乎从舌尖蔓延出的苦涩，不由想要安慰，“莫说只是前辈的猜测，纵然真是势在必行，也许到最后也会议和吧；也或者能够雷厉风行，迅速的开始以及结束。前辈，无论结局如何，只要人们能够从这种人为的灾难中感悟生命的意义，会开始认真的对待生活，至少也可以算是一点益处吧。”一个老人，实在不应该还背负着人间苦难的枷锁。他合该只是一个单纯的说书人。
　　“然而不知多少人会失却生命。”
　　东方沉默。战争，疾病皆如同生命收割机一般，毫不怜惜的剥夺人们活着的权利。但是，纵然如此，也是无法避免——人心总是贪婪，便是有所不同，也不过是没有足够的支撑环境。
　　“前辈说这些与我听却是什么意思？”
　　“我已年老，你却年轻。”相比黄土埋到脖颈的自己，你拥有更大的力量。
　　“我不过是个小人物，前辈太抬举我了。”
　　是拒绝吧，鬼方叹口气。丫头也就一个姑娘，真要做事也是困难重重，拒绝了，好啊。
　　“嗯，丫头也还需要磨练呢。”鬼方不再强求。
　　东方松了一口气。若是鬼方一直要求下去，她说不定就会这个认识的老人而心软答应。可是照她的性格那必是一份苦差事，与她的心理念背道而驰，势必为此痛苦。
　　“丫头，你见过发大水没？”
　　东方摇头。她从来未曾出现在危险的地方，疫情，洪水，泥石流，地震，海啸。她虽然起初是个不受宠的孩子，可到底也是那家的孩子，在家里被谁欺负都可以，可是外面就不能让谁骑头上，否则，家族的面子就会因此受损。这样的家族怎么会让自己出现在危险的地方呢？那会让人对他们的能力产生质疑吧。
　　“别看现在很热，再过些日子怕就要开始瓢泼大雨落个不停了。当山上的水汇下来的时候，江水就会上涨，好的时候只是齐岸平，要是坏一点就会淹没江堤上的庄稼。有时水实在多了，临近的山里还会引发泥石流，这江边的人也不好过，水漫上来，齐腰深。丫头，你说老天爷已经不让人好过了，为什么他们还要雪上加霜呢？”
　　“前辈还没想通？还是想通了却不愿承认？”东方听到这里忽然发笑。知道，理解却不接受。我们何时才能不自欺欺人。原来无论哪个年代那个世界，人心都是差不多的。
　　没心没肺，这是鬼方给东方的第二个评价。这样的人比较适合当商人或者政客。
　　“你不怕我听了你的话，拂袖而去？”
　　“实话实说。前辈要真是怒了，我也认了。不过，我就会想，反正不过是故人的故人。”不会为此伤心，自责。“再说我也要离开这里了，前辈就是想找我发气也找不到人了。”东方说到这儿却是眯着眼像小孩子一样笑得狡猾。
　　“你。”鬼方气结，好一阵子不说话。
　　“但是，如果你有能力便帮一帮吧。生活这么苦。”鬼方半晌后轻声说，带着莫名的疲惫。
　　“看吧。”东方没有承诺。妈妈已经讨厌自己了，即使自己费尽心机只是为了她好。那么，有些事一直是多余的吧，各人都不一样，以己度人本来就是错误的。
　　又静坐一会儿，鬼方起身离开：“你若真不愿趟这趟浑水那么就不要去东边。”
　　“知道。”
　　“去皇城好些，在这个时候。”
　　“嗯。”
　　“如果，你还是帮一把吧。”鬼方最后一次说这种话。
　　东方依旧坐在长椅上，没有回答。眺望远处，在浅水处有几个孩子在打闹嬉笑。
　　不想惹事，讨厌麻烦，不愿意伪善，自己似乎有非常自私的性子呢，东方第一次因为这个自嘲。但也仅限于自嘲。
　　江水冲击着石头，溅起水花，在阳光下明亮亮的刺眼。
　　《东方游记•其四》
　　赢国之江城，临水。江水滔滔，环半城。江边石碑三四，标刻其上，以为度量。江渚多水鸟，黒翅长脚鹬、青脚鹬、白腰草鹬，林鹬诸类皆觅食其间。芦苇成塘，城中人以之制芦苇画，光泽自然。江城多唱曲者，其声温婉，游人自醉。有冶铁世家隐于此，每日所制惟农具耳。三伏之天城中有如火炉，少动则大汗淋漓，然城中人已习以为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