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游记》史官

3、山石荦确行径微

　　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游褒禅山记》王安石
　　西瑾十五年四月既望晴
　　刚刚取了火，现在手臂仍旧酸疼。拈起笔，打算涂鸦几个字。习惯真不是个好概念，我居然开始觉得不写日记就心中空落，无所归依。上山的时候，偶尔抬头看天，那时天空是明媚的蓝色，纯净一如稚子。现下天黑，月亮未及中天，倒是劲风往来，树影幢幢。一个人待在不知什么年代修建的亭子里，火焰飘忽，稍有担心一旦火势忽然壮大燃了这栖身之所。然而石柱本不可能燃烧。太多幻想，忽略了真实，我是不是愈加安然了？已然有如此闲情逸致。
　　手中是分叉的毛笔，每一划都带着无数附加品，而干涸的砚台在夜色中也模糊不清，东方估摸着自己再写下去这毛笔就彻底报废了，因而不得不停笔。
　　掰了一小块干粮，在嘴里细细咀嚼。待觉得五分饱的时候，东方拿过皮囊，小小的喝几口。皮囊里是路上取的甘泉，入口丝丝津甜。
　　食用完毕，东方用毛裘裹了身体。虽是近夏，夜里依然冷得厉害，更何况这样的山顶。对着火堆瞧了好一会儿，又添了些柴禾，东方这才慢慢睡去。
　　月渐中天。风声呜咽似小儿夜啼。
　　东方迷糊间团紧了身子。然而到底不顶事，半夜醒来，东方瑟瑟发抖。火堆已经结束了生命，惟余几点火星，掩埋在灰烬中。
　　身上遍是鸡皮疙瘩。
　　太狼狈了，东方一边牙齿打颤一边心中暗笑。
　　这样是睡不着了，东方勉强起身，借着月色又寻了好些柴禾。
　　再次引燃依然颇费了些功夫。
　　不知道钻木取火到底怎样办到的，倒是天火比较易得，东方想。苦中作乐。
　　收拾好火镰，东方裹着毛裘挨靠在火边。
　　到月西沉，山顶喧闹起来。
　　在东方来不及察觉的时候有橙色的光彩破开了天幕。东方于是正襟危坐，等待下一个瞬间。
　　须臾，光晕散落开来。远方的山顶，云蒸霞蔚。云海之中又慢慢出现明黄的色彩。几缕遗落的绯红纱縠也趁机缠绕着橙色，四面蔓延。过不一会儿，太阳也出来露个脸。起初太阳是血红的，然而不久即为黄色所替代。不敢直视，纵然只得见一半的太阳。
　　天空明亮，偶有鸟儿在视野中飞翔嬉戏。
　　这是新的一天了。
　　东方摸摸因为寒冷而早早饥饿的肚子，背起背包，下山。
　　熟悉了路径，下山确实容易些。纵然如此，东方也还是须得在半路吃干粮以补充体力。
　　或者带口锅吧，东方思量。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事，东方自己也知晓，难度太大，况她只是个吃客，于厨艺完全陌生。相比之下，带个厨子当小厮还更合乎实际一些。
　　东方盘算着自己有多少余钱，细细数过来，自己的开销也要捉襟见肘了，那么，请小厮不过是天方夜谭，要请一个厨师当小厮更是不可能的事。
　　哀叹一声，又颠簸着上路。
　　山下庄户散落，青烟袅袅。
　　东方寻得一户人家，还未敲门已被狗叫声吓了一跳。
　　“姑娘？”
　　“阿婆，”东方礼貌的请求，“不知可不可以在您家讨碗水喝。并且吃顿午饭？我会给您钱的。”
　　“看你说的。”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打开篱笆，“先里边坐。我这儿还是冷锅冷灶，姑娘你再等等。”
　　“嗯。多谢了。”东方笑着跟在后面。
　　“就是没什么好吃的。”老婆婆给东方找了一根瘸腿的凳子，下面垫了石块儿。
　　“阿婆您别这么说。您愿意让我进来已是我的福气。我这儿还有一块兔肉，阿婆您且拿着。”东方把熏干的野兔肉拿给老婆婆。这是先前一猎户送的，鉴于自己干瘪的手艺，东方没舍得浪费。这会儿看老婆婆家徒四壁不由动了心思，贡献了出来。虽然这东西考验牙齿，但炖久了炖烂了，也就没什么了。
　　火候一到什么都会熟的。
　　老婆婆接过去，摸摸东方的头：“倒是个乖姑娘。”
　　老婆婆本不高，要摸东方的头自然须得踮着脚尖。东方看她摇摇欲坠的模样，赶忙扶上，并且稍微屈了身子。
　　“你等等，我这就给你弄些好吃的。”老婆婆收到东方的心意，笑得本来皱纹横生的脸皮又多加了几条褶皱。
　　“好。”东方坐下。
　　这是一间破旧的屋子。墙上泥土已经开始脱落，露出里面的竹制骨架。风扫进来，带着田野的香气。头上是谷秸做的檩子，一排排过去。偶尔崩裂的地方能看见微带黑色的竹竿。
　　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不知道老婆婆有没有孩子，至少叫他们修整一下才好。
　　不多时，东方就闻到了香味，诧异。
　　“阿婆，你做的是什么？”
　　“就是一锅烩。”老婆婆说，“再等一会儿，还不够香。”
　　东方也是吃过山珍海味的，虽然那已经过去了很久，可是从来没有什么让她觉得自己真是垂涎欲滴。而这回肚子里的馋虫分明蠢蠢欲动。
　　东方为了压制住自己翻滚的饮食欲望，缓步出门。
　　清新的风迎面而来。
　　有黄牛数头在草坪上或立或卧。
　　东方看见两只一般的小牛互相偎依。
　　挑一块石头坐下，听溪水淙淙，东方莫名安心。
　　“姑娘，吃饭了。”老婆婆唤道。
　　东方本来恹恹欲睡，听得这一句立马精神起来。小跑着到了老婆婆的家。
　　桌上碗筷饭菜已经摆好。
　　东方虽想迫不及待，然而打小被迫着明了礼仪的她还是等老婆婆开了口才开始吃饭。
　　“有点简陋，希望姑娘不要嫌弃。”老婆婆说。
　　“很好吃。”东方咽下口中的饭菜，才看着老婆婆回答。从她眼里流露出的真实喜欢愉悦了老婆婆。
　　“喜欢就好。”老婆婆基本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东方用很快的速度喝下一碗稀粥。
　　“还要么？碗给我我给你添。”
　　东方打个饱嗝。她吃得太快。这会儿肚子堵着了。有心无力。
　　“谢谢阿婆，不用了。”
　　等到阿婆吃完饭，东方帮忙收拾了碗筷，洗净，然后拿出仅有的几个铜板交给老婆婆。
　　“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婆婆似笑非笑。
　　“吃了您的东西，这是报酬。”
　　“那么，那块兔肉我是不是也该给你报酬呢？”
　　“那个不过借花献佛，阿婆不必放在心上。”
　　“我这顿饭也不过是借花献佛啊。”老婆婆笑。
　　东方不明所以，只是定定的看着她，脑中思索着答案。
　　“这些东西原是旁人的，我不过借用一日。所以，姑娘你还是把东西收回去的好。不然，阿婆我可要跟你算一算兔肉该值多少铜板了。”
　　“好吧。”东方历来是个乖孩子，难以违背长辈的意愿。
　　同老婆婆闲谈了些时候，东方起身告辞。
　　“陪我这个老婆子很不自在吗？”
　　东方摇头。
　　“那么何必这么急着走。多留宿一晚，陪陪我这老婆子不好么？”
　　东方看看老婆婆的脸孔，忽而笑靥如花：“既是要陪阿婆几天，那么阿婆先拿把斧头出来才是。”
　　“哦？”
　　“我怕阿婆的房子忽然倒坍，我埋里面就出不去了。”
　　老婆婆心里一松：“那我去借借看。”
　　“我陪阿婆去吧。”东方整理一下衣襟，说道。
　　“嗯。”老婆婆乐呵呵的点头。
　　把背包找地方悬好，东方就跟在老婆婆的身后慢慢的往别家走。她本来想掺着老婆婆的，可是老婆婆一瞪眼，东方只有怯怯的缩回了手。
　　“阿婆，您一个人住？”
　　“是啊。”
　　“一个人不孤单么？”
　　“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了。而且，这样才没人打扰啊。”老婆婆笑着说。
　　“阿婆喜欢清静啊。”
　　“年轻时喜欢凑热闹，那时觉得没个人说话啊，就闷得慌。可现在要是有个人不停的嘀嘀咕咕，心里就恨不得把那人撵老远去。人老了，就是这样吧。想安安静静的回忆一会儿。”
　　“那我不是打扰到阿婆了么？”
　　“你不一样。是我自己喜欢呢。我胃口已经大不如前，看你吃那么香，心里也是高兴。要不是瞧你不是一双做饭的手，说不定就想把这手艺传给你了。不过，这里也有好几户人家，未必每一家你都不合适。我待会儿同他们说话的时候，你记得放机灵点啊。”老婆婆嘱咐。
　　东方莞尔。
　　《东方游记•其三》
　　赢国绛县郊外有山名桓。桓山高峻，池出于山腰，鱼潜其中。自山脚至山麓山顶，天气各异。启程雨下，中途却是微风，至顶只见日悬于中。途中蝴蝶蹁跹，黄鹂往来，银鱼嬉戏，美不胜收。有石碑仆于亭前，字迹模糊不可辨别。偶有大鸟决而飞，其势凛然。夜冷冽，不宜宿于顶，然则日出之景甚为可观。山中草药数见，黄精尤多，闭目可拾。苔生于道，是故路阻且滑，木屐不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