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扬帆》心安理得

4、六月飞雪 但余炯很有

　　如果问余炯，听说过托马斯·布热齐纳吗？
　　余炯一定会瞪大清澈的眸子表示出一种无辜的无知。
　　但如果问她，碧吉、路克、帕特里克是谁？
　　她准会翻你一个白眼，鄙夷一下你的孤陋寡闻。
　　余炯觉得所有的小孩都应该读过《冒险小虎队》系列，由于入戏太深，她觉得那个奥地利作家大叔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了一个碧吉。实际上，她和碧吉完全是两码事。确切来讲，她肚子里的坏水要比一根筋的碧吉多得多。
　　比如说，当抱不动那个作业本的时候，余炯会很严肃地通知陈帆，班主任要找他谈话。等吊儿郎当的陈帆满脸哀愁地跑到办公室时，班主任茫然地看着他，然后决定是时候该对陈帆近来的招蜂引蝶做点总结批评，顺便让他把多余的精力放在搬走作业本上。
　　再比如，当陆扬完全沉浸在英语老师催眠似的朗读时，余炯会悄悄俯身，把桌子底下一只半开的粽子，巧妙地系到椅子腿上。但令余炯一直迷惑不解的是，单纯小羊羔竟然从来没有翻过车。反倒是她自己，先是被老师突然叫起来上黑板默写一时拔不出腿，又被勤劳的陆小蜜蜂放在过道的书包绊倒，最严重的一次俩人莫名地组成了绑腿跳组合，余炯的下巴直接磕到了这位同窗好友的鞋跟上，不得已吃了一周的素。
　　尽管如此，余炯还是觉得自己天天抱着蜜罐子。虽然陆扬一周和她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而且这其中还有十句是在陈帆瞎凑过来时充数的。但余炯很有繁华盛世的明君派头，“宫里放着这么个美人，看看也好。”
　　直到两个月后的大扫除，余炯突然切身体会到了窦娥蒙冤时的哀号。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六月的第一个周五，余炯木偶似地提着书包跟着陆扬这一排人，从南窗户调到北窗户。正当她沉浸在夏风送来的蜂蜜大麻花的呼唤中，班主任猛然醒悟似地喊道：“对啦，调换一下几个人的位置，余炯和飞飞换过来好不好？”
　　余炯顿时感受到自己一直被捧在胸口的蜜罐子被摔了个稀巴烂。
　　她同木偶一样，提着书包来到了飞飞的座位上。然后看着飞飞奔到了自己正在精心放养的羊羔旁。她认为飞飞的无比冷静肯定也是装得。
　　总之，余炯觉得糟透了。然而当她一团乱麻地跑回家，听到一直把她当作小透明的老母亲，正殷勤不到地和笑面虎班主任通话，一种雹子砸透了自家屋梁的凄凉感席卷而来。
　　“是的呀，余炯太听话，太安静了，不能把两个内向的小孩放在一起。麻烦刘老师想得这么周到了，还专门给她安排了一个活泼跳脱的男孩子。”
　　余炯看到自己的心肝儿顿时变成郊外新建好的跑马场，成群的马儿呼啸而过。
　　老母亲和班主任的对话像运动会时的大喇叭一样不停地回放：“太安静了，太听话了。”

　　抑郁了一周后，余炯觉得还是可以挽救从前的战略失误。于是她决定暴露一下本性。
　　她开始适时在课间放声大笑，特别是当着班主任的面。并由此发现了陈帆这种厚脸皮家伙存在的好处，就是可以通过对他的态度转变，来体现自己性格的突变。她还以勤快的小蜜蜂形象在老师和同学间飞来飞去，倒垃圾，擦黑板，搬桌子，管纪律，帮忙讲练习题。然而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那只急于破土而出的土拨鼠，只有陈帆那只懂得在家门口挖坑的兔子眯起了丹凤眼。
　　然后就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余炯在家门口听到班主任的声音：“余炯变得开朗多了，其实最开始就应该这样安排位子。”
　　等老母亲兴高采烈地出去拿订好的过桥米线时，发现一只耷拉着脑子的土拨鼠正杵在阴凉的角落里叹气。母亲语重心长地表示，天太热了，以后记得打伞。

　　余炯决定自暴自弃了。她很忧伤地把自己重新埋回了土里。特别是发现自己望夫石般的凝视得不到回应后，余炯开发了叠千纸鹤的项目聊以慰藉。
　　余炯向来有一种暗流汇集功能，她把这归结于常年生活于地底层的附属因子。所以这也就能够解释，班上一半的女生在她的潜移默化下加入叠千纸鹤阵营的现象。余炯作为这条食物链的最高级和初端，负责收购成品和提供原料。这场运动搞得很浩大，特别是在严于治学的英语老师的课上。
　　如果英语老师是个眼神犀利的年轻姑娘，她完全可以轻易地察觉在读不整齐的ABC下那些毫不掩饰的灵巧翻动的双手。然而英语老师只是一个近来苦于指导捣蛋儿子的忧愁老母，啤酒盖的眼镜还时不时地从鼻梁上跳崖似的滑落。很快，余炯以一己之力拉低了整个班的英语月考成绩。这一切都发生得很隐蔽，直到班主任的一次公开课。
　　余炯虽然执着于千纸鹤事业，但她可以很有自制力地让自己处于两个平行空间——课堂和折纸。就比如说，她可以一边认真听老师分析题，甚至背着词根很长的英语单词，一边雷打不动地叠着翅膀。她甚至不用低头，就能在课桌里拉出纸鹤的脖子，捏出精致的尖嘴巴；而老师们看到的只是余炯端坐在那里沉思着找东西的静物像。其实余炯还有第三个平行空间，就是陆扬。但由于每次视网膜得到的反馈都一样——昂着头，不自觉地张着嘴，飞快地记着笔记，余炯就不怎么愿意经常把注意力分在这个空间了。
　　这天，余炯正听着筹备已久的班主任在公开课上慷慨激昂地讲着，突然就看到一个粉笔头扔在了隔壁陈帆的桌子上。陈帆当场表示很无辜。余炯只往那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裕琳大小姐正低着个头专心地鼓捣千纸鹤背上的小包裹。接下来，前桌的俩个女生也挨了粉笔头。余炯有些不忍直视她们被叫醒时茫然无措的脸。
　　事后，班主任决定将这次呼啸而来的千纸鹤事件追查到底。尽管有不少苗头都指向余炯，老师们却一直否认这种假设存在的客观性。最具有说服力的证据就是——余炯这个月的英语和语文都是全班第一。余炯一边鄙视着这些猪队友，一边暗中松了口气。
　　唯一让她不安的是，旁边的丹凤眼一直笑眯眯地盯着她。

　　好景不长，余炯无处摆放的小爪子又开发了一项新事业——开虚拟饭店。
　　起初是这样的，余炯在一次小组讨论的末梢用自己值得夸奖的画工，参照对街的高粮饭馆，在数学本上画了一团乌七八糟，并且以组长的身份逼迫其他小麻雀点餐。自己则在课后双手奉上手绘版牛肉面、炸鸡腿、大闸蟹等等。余炯当了一下午的店长，并没有觉察出这项事业的乐趣和前途，回家吃过晚饭便把自己的专利忘到了九霄云外。
　　等第二天课间广播体操的时候，她发现班上一夜之间便打出了各种招牌，“一线牵拉面馆”，“同福客栈”还可以理解，毕竟是时下最兴的电视剧；然而“卡哇伊肉包子”，“奥特曼海苔”是些什么鬼——更让余炯无奈的是，不停地有麻雀来拜托自己点单。余炯实在不好意思拒绝这些沉迷于过家家的同门们。

　　后来，余炯又异想天开地捧着保温水杯去KFC打了一桶冰激凌。在一节体育课上，当着热汗直流的全班，优雅地一勺一勺品着人间极品。
　　结果有一天数学老师上课的时候突然发现，班上有一半的同学都很紧张地捂着自己的水杯。

　　再后来，余炯以超前的眼光开发了当时只有老爷爷、老奶奶才会光顾的花鸟鱼市。
　　当班主任心血来潮决定买盆花来点缀班集体氛围时，花摊大叔一听她是某小学二班的头头，便不容拒绝地赠送了她两大盆绿萝。

　　再再后来，五年级结业的时候，余炯从班级前五名的云端跌到了十五名的大草坪。老母亲和班主任望着余炯那茫然而不知所措的圆滚滚的小脸，互相检讨，表示不应该给孩子压力。
　　余炯正想说点什么，忽然看到陈帆拉着陆扬猫着腰从后面经过。
　　余炯当下觉得，两人懂得适时给他人留面子还是值得欣慰的。可是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们听完了全部谈话后，实在是笑得直不起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