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扬帆》心安理得

5、海明威式的生活 余炯的脑子

　　如果说希腊人发明了悲剧，罗马人发明了书信，文艺复兴发明了十四行诗，那么余炯觉得自己在被隔离的二十八天里则对群聊这种新文学体存在的逻辑性表示严重怀疑。

　　2020/4/13 15：20 朕的鸾驾
　　我刚下飞机【鲜花】【掌声】，这是前排大叔的手机，戴着手套触摸【机智】
　　（您的好友小羊羔拉爸爸进入组聊）
　　？【尴尬】
　　爸爸：不要触摸陌生人的东西，和他人保持两米的距离。
　　挖坑的兔子：叔叔好，好久没吃您炸的蚕蛹了【流口水】
　　爸爸：小友好，蚕蛹为冬日下饭的佳肴，
　　欢迎得空到寒舍品尝。
　　……

　　2020/4/13 18：00 朕的鸾驾
　　后排的哥哥刚刚查出是阳性。所以我们在宾馆刚消好毒就被医院的车接走了【无奈】重新来过【吐血】

　　爸爸：良好的心态是战胜一切困难的法宝。要具备爱因斯坦做小凳子一样的信念。
　　挖坑的兔子：【奋斗】【奋斗】

　　@小羊羔：！
　　小羊羔：叔叔说得对。

　　爸爸：家中兰花已开，三朵成簇，末蓝如穹，蕊白如肤，温文尔雅，沁人心脾，静候吾女归来。

　　挖坑的兔子：叔叔大家文笔【鼓掌】
　　我想吃酱肘子了【流泪】
　　爸爸：【害羞】【捂脸】
　　挖坑的兔子：晚生改日向伯父讨要墨宝，还望不吝赐教
　　爸爸：小友谦虚。
　　（您已将群聊组名改为“不怕开水）”

　　2020/4/13 22：30 不怕开水
　　挖坑的兔子：隔离人员的东西处理得科学吗【思考】
　　【委屈】【抱抱】
　　挖坑的兔子：我的巧克力要是都化了怎么办
　　你是不是忘了用保鲜膜包好！！！【愤怒】
　　@小羊羔：【炸弹】
　　小羊羔：@土拨鼠你手滑了。

　　爸爸：钟南山院士建议大家疫情期间早睡早起。
　　坑的兔子：叔叔晚安【飞吻】

　　小羊羔
　　2020/4/13 22：50
　　睡了吗？【旺柴】
　　想和你聊个天【委屈】【委屈】
　　2020/4/14 6：30
　　你现在可以着手准备考二级笔译证。

　　对于陆扬被派到西京出差这件事，余炯在朋友圈发了条富有哲理的概述：这不是爱情，是命运。具体事实如下：
　　陆扬在西京的顶头上司，由于远房亲戚的境外输入病例，在陆扬的脚刚踏出高铁之际，就被毫无征兆地抬进了医院。紧接着一系列公司高管多米诺骨牌效应似的纷纷闭门谢客。
　　于是余炯突然就获得了陪伴陆扬享受现实世界的权限。满怀人道主义精神的余炯在大喜过望之余，并没有忘记朝着方舱医院的方向90°大鞠躬表示无以言表的感谢。

　　余炯开始拉着陆扬逛街，但很快发现，这大约是情侣间最无趣的事情了。因为不只陆扬的衣柜里全是清一色的牌子和款式，余炯的衣柜里也是样板房的风格。
　　余炯在大学校园里尝试过一段时间的红色贝雷帽，结果有一次被隔着一个湖上课的陈帆撞见，硬是拉着她到正在练习齐步稍息走的国防生面前走了一圈，结语是委内瑞拉总统来我大华夏参加阅兵仪式，深感不安，落荒而逃。

　　余炯也痴迷过鲜明的色彩。那次五四青年意义大会，她毅然选定嫩黄的短毛衣和橙色的热裤，脚蹬牛油果绿的小靴，就是意图让自己在灰蒙蒙人群中的一个回眸，永远地定格在陆扬编程般有序的记忆里。当她作为高校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到结尾高潮时，情绪激动极了。
　　主持人很有礼貌地问道：“您是——”（主持人的本意自然是让余炯提一下她的母校，这也是校办方的意思。）
　　台下数以千计的观众被余炯的热血澎拜所感染，屏住了呼吸。
　　只见余炯的胸脯急促地抖动，“我是——”
　　有人悄悄地起身，踮着脚去拿大会的宣传单。
　　余炯在黑压压的人头中一眼就望到了穿着白衬衣的陆扬，他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余炯幸福得有些眩晕，“我是——”
　　斜后方挂着的海报上，穿着朴素的优秀青年眯起了眼睛。
　　“我是——”余炯的脑子终于不短路了，“我是——”
　　“我是你们最爱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放了点青椒来调味。”陈帆在台下观众席兴致勃勃地讲道。
　　余炯满脸通红地跑下了发言台，陈帆在校长秘书的办公室里待了一下午。

　　再后来，余炯到国外读书，提高了品味，咬牙高价买下麦瑟尔夫人穿过的同款廓形长裙。结果赶飞机的时候被传送带刮在了机场门口，目送着第一班去加列宁格勒的飞机载着沉迷于聊天中的陆扬和陈帆远去。

　　余炯又带着陆扬去电影院。结果一场电影下来，俩人为字幕翻译的粗制滥造展开了学术论坛模式的讨论，进而引申到陆扬老夫子般的发音纠正。
　　余炯觉得这种小灶如果放到十年前，她可能会高兴得蹦上天。但是现在这把年纪了，在这个万物复苏，猫儿叫唤的季节，余炯实在不愿意坐在提着大包小包川流不息的步行街上，附和着那家伙“V一定要牙咬下唇，W才是O型”的指导。
　　“你看阿姨多好学呀！”一个同余炯年纪相仿的妈妈拉着不肯从身后蛋糕店离开的羊角辫啧啧。
　　“老师说，活到老，学到老嘛！”余炯差点从铁椅子上吱溜一声滑下来。

　　“咕噜噜~~”
　　余炯觉得人的脑细胞有限，经不起陆扬这么一阵消耗，于是发出了委婉的抗议。埋头浏览公司报表的陆扬好像感应到了余炯大脑神经的错误信息收集，郑重其事地表示，那是余炯自己的胃在激烈地蠕动。
　　当余炯不顾一切地奔向小龙虾的街馆子时，陆扬卡着她卖出的每一步，从地理环境到处理手段有条不紊地帮她分析，假如她此番进食十只小龙虾，那么被寄生病毒袭击的概率会是多少。
　　最后，陆扬导航了附近富有最新鲜赞誉的菜市场，抗了一颗花椰菜，一袋胡萝卜。本来他还想割块嫩牛方，但深海老牛肉的阴影实在挥之不去，就叹口气作罢了。
　　然后一辆余炯最不想看到的越野车就缓缓地出现在绿树成荫的街道上。

　　这样连续过了一周以后，余炯觉得有必要引导陆扬换一种生活方式。
　　虽然他们总是以光鲜亮丽的情侣身份出现在大众面前，然而余炯的脑子里总是呈现出一副老孔子和老庄子坐在菜园子的泥胚上晒日头的场景。
　　于是当陆扬结束线下例会后，余炯小心翼翼地递上了一块薄砖头。
　　“海明威？”陆扬翻了几页，有些狐疑地盯着她。
　　“是的，一个作品值得细细品味的经典作家。”
　　作为资深文学研究者，余炯觉得自己的话要处理得不可露骨。其实她的心底有一个高分贝小喇叭在呐喊，处于后现代的陆扬应该学着伟大的海明威反对无□□的精神活动。
　　但她还是表现得很学院派地解释道：“饕餮、捕鱼、屠牛、狩猎有利于缓解工作压力。”然后把最关键的“□□”一词默默地咽了下去。

　　后来这件事被心思单纯的小羊羔无意间在同陈帆闲聊的时候提起来了。
　　陈帆当时就堆满笑容地向余炯竖起了大拇指：“你太有才了！”
　　余炯突然就想起了人面兔心的陈帆常用来形容他自己的一句话：
　　“我的才华像□□一样，难以掩饰，更难以假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