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扬帆》心安理得

2、球鞋竟然可以被系成粽子

　　余炯忘不了那个樱花飘扬的春日，那是她刚到新班集体的第一个星期五。教室里大概并不怎么寂静，圆珠笔被频繁按动，捎带着浮躁地翻动卷子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等待下课铃，有人假意咳嗽了几声，学级部主任压着嗓子喊道：“下课了啊，都别在这儿杵着了！”（此处为山东方言）全班哄堂大笑起来。
　　余炯也跟着咧着嘴笑，但她很快地瞥了一眼同桌陆扬。她发现陆扬也在笑，只是这并不妨碍他笔下好看的字体落在周末的卷子上。余炯觉得陆扬笑得很附和，尽管还是那么阳光帅气。风从半掩的窗户那边吹了进来，吹落了余炯课桌上摞的很高的卷子。
　　“你看什么呢，卷子掉了！”陆扬小声嘀咕了一句，又继续埋头研究笔下的数学题了。
　　余炯连忙弯腰去捡，她感到脸颊有些微烫。当她半蹲在凳子旁时，一眼就看到了陆扬脚上雪白的大球鞋，然后是雪白的鞋带。余炯从来没有见过男生的鞋带如此干净，但更让她吃惊的是那奇怪的系法，像是个没绑好的粽子。她盯着那又长又松的带子，犹豫了半天，最后决定向陆扬表达一下鞋带可能要开的担忧。
　　就这样拿着被自己踩了鞋印的卷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的余炯正准备开口，却撞上陆扬正朝她撇嘴。余炯有些纳闷地朝讲台望去，这才发现班主任正铁青着脸站在讲台上。班里静得让人发慌，所有人都低着头认真地做题。余炯也想找点什么来做，但手上成了大花猫脸的卷子实在让她郁闷。
　　“行了，别装模做样了，都抬起头来！”班主任姓刘，落肩直发，一双犀利的杏仁眼上架着副银框眼睛。所有同学都怕她，说她很严厉，这其中也包括陆扬。但只来了四天的余炯并不这么觉得，她对这个班主任的好感也许来自第一天时，她对余炯成绩毫不吝啬的表扬；也许是因为她朗读古文言文时标准的阴阳顿挫和犀利的点评。
　　“昨天数学考得一塌糊涂，王老师都不想来给你们发卷子了。我念着名字，直接上来领！”余炯和全班一样，倒吸了口凉气。班主任开始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地念名字和报分数，一只只夹着尾巴的狐狸心虚地上来叼走自己的战败品，又灰头土脸地溜回自己的洞里。
　　“余炯！”坐在里面的余炯忐忑地站了起来，陆扬正准备起身让她出去。
　　“余炯这次考得很好，周末愉快！”余炯感觉腿脚软绵绵的，像踩着棉花糖，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但她还是努力淡定地从座位里面走了出来，脸颊微烫地奔向讲台。
　　然而接下来的“扑通”一声，让余炯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地球无比负责的吸引力。
　　全班哄堂大笑，趴倒在地上的余炯觉得耳朵都被震聋了。当她眼泪汪汪地撑着破了皮的手要爬起来时，觉得有人在抬她的脚。
　　余炯忍着痛回头，看到陆扬正强忍着笑，专心地解着那根把她绊倒又搅在她鞋子扣环上的雪白的鞋带。余炯很无奈地盯着他像绑粽子一样理好那长得不正常的鞋带，才摇摇摆摆地起身拿回试卷。
　　全班还是笑得东倒西歪，就连班主任也抿着嘴笑着。
　　余炯有些生气，揉着发痛的膝盖回到座位上。班主任在讲台上继续念着名字，但显然，大家都因为她被绊倒的这个意外变得释怀了许多，尽管余炯弄不清这对他们考得不好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余炯托着腮，弓着背，眼泪婆娑地坐着，只等最后的下课铃。突然她察觉旁边有人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没事，我也被绊倒过。”陆扬这次笑得很发自肺腑，露出一颗小虎牙。
　　余炯突然就有些感动，并且忘记了陆扬才是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
　　下课铃声传了进来，五年级的第一个周末到来了。
　　“你收拾好了？”陆扬看了一眼自己还散落在桌洞里的卷子，觉得最好让余炯先走。余炯连忙摇摇头，表示自己在找课本。只见她的左手正伸进桌洞里面，漫不经心地搅着文体课本；然而目光却落在半跪在课桌前的陆扬那里，看他很仔细地把各科刚发的练习题夹进整齐排好的课本里。
　　“你怎么这么慢！”一个棕色鸭舌帽趴在教室门的玻璃上朝陆扬喊道。余炯忍不住朝门口看了一眼，发现那个鸭舌帽也在望着她。那是张很俊秀的脸，眼角有些上扬的笑意。余炯有些心虚，随手拿出一块纸巾就开始擦桌子，擦完桌子擦椅子，擦完椅子擦窗台。她知道一旁的陆扬已经收拾好书包了，正一脸懵逼地看着她的来回摩擦的背影。
　　“他们俩在干什么？”门口又凑过一张脸，笑嘻嘻地问道。鸭舌帽捶了他一拳，催着陆扬赶紧去校门口的文创商店排队买最新款的溜溜球。余炯的余光看到陆扬背上了灰色的大书包，迈着大步去追赶在外面吵闹的伙伴了。“周一见！”陆扬最后才说道。
　　当余炯抬起头要回应他时，只来得及看到那双绑得像粽子一样的白球鞋从讲台那头跳到了教室门外。她只来得及在心里嘀咕一句，“可恶的鞋带！”
　　余炯要是知道，在以后的两年里她将被陆扬各种颜色的鞋带绊倒无数次，她绝不会对第一次的意外表现得这么糊涂与宽容。她也不会想到，这个总是有意无意把运动鞋绑成粽子的男生会与她的时光紧紧地系在一起，带来难以忘怀的喜悦与悲伤。
　　当她锁好教室，走出学校时，那颗粗壮的樱花树像下雨一样地朝她挥洒粉色的花瓣。她深吸了一口掺了蜜的春风，向老街走去。
　　“余炯！”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默默咽下被旁边摊在炉子上的驴肉火烧勾起的口水，故作诧异地回过身，是那个棕色的鸭舌帽。她想起来了，这是闺蜜口中那个“全学校长得最好看的男生”。但她其实更想问的是，陆扬有没有追上他们。
　　“周一见！”那个好看的鸭舌帽笑笑，便与她擦肩而过。他的眼角微扬，高挺的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他是不是皮肤特别白皙，笑起来特别好看，带着酒窝？”在对街院校上学的闺蜜黄钰，周末打来电话问道。
　　余炯有些茫然地说不记得了。
　　黄钰有些不满地喊道：“你们都在一个班上了一周的课了！请记住，他叫陈帆，陈-帆-！”
　　余炯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开始琢磨如何才能把一双球鞋系成一对像模像样的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