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扬帆》心安理得

1、时光正好

　　解除隔离的第二天，余炯终于听到了陆扬的敲门声。那拉得老长的黑眼圈和印着压痕的白衬衫，让余炯的种种抱怨到嘴边又咽下。“先去洗个澡补一觉吧！”余炯想到他赶去南京搭得半夜的高铁，便眼泪婆娑的。
　　浴室里传来解裤腰带的咯噔声，接着是哗啦哗啦的水声。余炯想起来自己又忘了讨要那个朝思暮想的结实的拥抱，忍不住弹了自己一个脑蹦儿。
　　等余炯片好牛肉，把宽面下水后，陆扬已经换好了干净的T恤，枕着那只哆啦A梦，蜷在沙发上睡着了。余炯忍不住踮着脚蹭到沙发前。阳光很暖，陆扬的眼睫毛长得投下了扇形的阴影。他的下巴有些瘦削，残留着些许青色的胡茬。突然他暗红的唇抖动了一下，余炯一惊，她仿佛听到自己的小心脏呼哧呼哧地喘着。
　　陆扬实在忍不住睁开眼时，就看到一只脸上蹭着抽烟机油渍的土拨鼠，正扒着沙发花边愣愣地瞅着他傻笑。余炯严重怀疑他听到了自己不争气的心肝儿在热情地朝他呐喊，便故作含蓄地沉下了脑袋。她听到躺在沙发上的家伙叹了一口气，更加不安了。
　　“你煮的面扑出来了，你不去看看吗？”陆扬抚了一下晒得有些烫的额头，很无奈地说道。
　　余炯这才明白那呼哧呼哧的声音的来源，便面颊发烫地起身，却又差点被绊倒。陆扬的拖鞋相差万里地横在地板上。“鞋系得和粽子一样就算了，连拖鞋都放不好！”余炯气急败坏地跑去了厨房收拾残局。
　　面是没法吃了，余炯觉得起码是没法端给陆扬吃。最后陆扬看到的就只是一盘酱牛肉，一袋花生米和几根生大葱。余炯咳嗽了一声，解释道面包早上刚吃完。
　　陆扬想到这姑娘刚刚结束清苦的隔离生活，想必家里能吃的也是都扫荡一空了，便没有说什么，夹起一块牛肉便是一大口。余炯看到陆扬的腮帮子只咀嚼了一下就处于静止状态，有些紧张地问道：“吃得惯吗？”
　　陆扬觉得这一定是头从小浸在海水里长大的寿终正寝的罕见老牛。
　　余炯突然想起来，被隔离的第一天自己藏了一包华夫饼。可余炯虽然有储物的良好习惯，却事后很难想起当时究竟藏在了哪儿。陆扬看着她翻箱倒柜地扒拉了十几分钟，最后终于在书桌下的小抽屉里拽出了一包挤得碎成渣的华夫饼。
　　陆扬有些不忍直视，突然就觉得自己根本不饿。然而余炯向来觉得陆扬是一个勤奋持家、不拘小节的有为青年，很自然地用肉乎乎的小爪子真诚地替他开了封。于是陆扬不得不啃着奶油味的华夫饼，嚼着几粒花生米，然后象征性地撕几根牛肉丝。
　　陆扬终于熬过了这顿后补的爱心早饭。
　　余炯开始叙述自己这次只在圣彼得堡待了小半年就回来的必要性以及回来后被迫两次隔离的前因后果。陆扬心不在焉地听着。他觉得余炯自问自答的描述方式很好，至少他不用费口舌就能了解自己想知道的大概。最后，这场只有一个人说话的对话以余炯对像陆扬母亲一样奋斗在医院前线的医生们发自肺腑的致谢而结束。
　　小客厅里再次陷入了静默。窗外的小黄蜂拍打着翅膀一头撞到了玻璃上。
　　余炯起身抽出了瑜伽垫，努力优雅地表示，自己午后要练一会儿瑜伽。陆扬苦笑不得地应了一声，随手翻起桌子上的书。余炯心中暗暗得意，一大早她就从书柜里煞费心机地抽选了经典中的经典各有侧重地平摊在桌子上。
　　余炯开始按照隔离期间和飞飞彻夜长谈商定的计划，从下犬势、船式、猫式逐步练起，最后停留在大名鼎鼎的犁式。然而余炯等得自己的腿都酸得打颤了，也没发现陆扬往这边看一眼。
　　余炯只好尽量放平气息从下往上看去，陆扬像往常一样，倚着靠背静静地翻着书。
　　“你看什么书呢？”余炯决定开启诱导战略。
　　“《资治通鉴》！”陆扬回答道。
　　余炯再也坚持不住了，啪地撂下一双大长腿。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脑袋抽了，才往那摞书里夹上一本历代君主励精图治的必读之物。正当余炯准备说些什么扭转局面时，门铃响了。余炯脑壳有些疼，她怀疑是陈帆那个满口应承着晚上再来找他们吃饭的家伙。
　　陆扬迅速地起身开门。对于陆扬一直勤于在自己家里为客人开门这件事，余炯一直想不通。她觉得陆扬赶飞机都没这么迅疾过。
　　“哈喽！”一个穿着三道杠运动服的身影立马冲了进来。
　　余炯默默地卷起了铺在地上的瑜伽垫，坐到仅剩的一个马扎上，听陈帆扯着嗓子和陆扬絮叨。
　　“牛肉面的味道！”陈帆突然兴奋地喊道。
　　余炯像护犊子一样，众目睽睽之下冲上来撤走那盘腌制了一个晚上的酱牛肉。
　　“你这也太不仗义了，一碗牛肉面都不舍得给。你忘了，是谁在你颠沛流离不知所措之际，给你办了新的手机卡！又是谁在你孤独无助饥饿贫困之时，送来了一篮子酱肘子和飘香十里的驴肉火烧！”陈帆毫不客气地从她手里夺回了那块陆扬不想直视的深海老牛肉。
　　余炯实在不想回忆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要不是自己在结束了为期两周的方舱隔离后大喜过望，就不会稀里糊涂地走错了通道，也就不会被再次要求居家隔离两周。要不是突然隔离，家里没备下干粮，就不会头脑发热地再次拨通这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从城东跑到城西来送居家必备伙食。她当时如果想到，这个家伙竟然连电梯也不肯乘，只煞有介事地准备了一个盛满火烧的大红竹篮子在楼下大声吆喝她把床单剪碎了放下来，她就算饿死也不会给他打电话的。
　　余炯突然发现陆扬的脸有点抽。陆扬也发现了这一点，很应景地放出了低音炮：“没有面，面坨了。”陈帆笑得前仰后合，把桌子上的书都碰到了地上。
　　余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去拾，在她上前俯身的瞬间，听到陈帆饶有兴趣地念着：“《废都》，《洛丽塔》《黄金时代》，《蓝色脂肪》？你这小半年研究方向见转啊！”余炯只觉得脸烫得很，恨不得立刻刨个地洞钻进土里。
　　最后，余炯不得不开着哭着喊着要吃饭的陈帆的越野车，带着坐在后面窃窃私语的两人去刘老锅食府吃红烧狮子头。
　　“我明天补假，晚上我们可以打一通宵！”陈帆突然因为得意放大了嗓门。
　　余炯在心里骂了陈帆一百遍，然后故作淡定地表示陆扬的行李箱和换洗的衣服还扔在自己家。结果就听到那个好听的声音慢悠悠地说：“我不想睡沙发。”
　　余炯正极力温柔地对如何处理行李这一问题表示关心和无奈，却听陈帆打岔道：“你要是怕折路费我车油想待会儿坐公交回去也没事，我们俩的衣服从外到内都一个码号。”
　　余炯当即气得一踩油门，差点把车开到刘老锅前面的那棵大合欢树上。接着就听到陈帆喊着要下车，还招呼快点。余炯觉得在帮她停车这件事上陈帆还是有善心的，便很自然地解下了安全带，却发现陆扬也跟着下了车。
　　“你下车干吗？”陈帆有些奇怪地望着她。
　　余炯看到陆扬的嘴又抽了。
　　“你赶紧回车上停好车，别压线哈，上次吃得正高兴，保安非喊我出来重新停车，”陈扬理所当然地要求道，“我们俩先上去点餐了。”余炯目送着两个一米八的优秀青年勾搭着肩膀进了气宇轩昂的金色大楼，默默地转身上去停车。
　　合欢花开得正旺，把这片天空晕染得有些朦胧。余炯望着车里摆着的那张三人在学校樱花树前的合照，心里有些痒痒的。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插叙，接下来为顺时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