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扬帆》心安理得

11、被牵走的羊

　　许多年后，余炯骄傲地把初中时光总结为“从摇篮到坟墓”。她尤其感谢父母让自己赶上那个教育大变革的年代，以及将这一政策很实在地落实的羊城。
　　余炯每天蹬着小绿自行车，赶在八点前落座教室。中午闻着王记烧鸡的味道，沿着老街晃悠回家用膳小憩。放学前写完作业，然后溜达到河湾公园，在河堤上吹着晚风，啃上一两只巧克力脆皮雪糕。晚上很有成就感地预习一周后才会学的内容，然后钻进被窝看动漫。
　　余炯做不来早起的麻雀，她对那些苦读的学子向来抱有崇高的敬意。突然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天。七点就结束早膳的余炯，兴奋地一头奔向了学校。
　　咦，她对大家都挤在隔壁文具店里吃烤肠的公共行为表示疑惑。但很快，联想到自己创纪录的早到事迹，余炯感慨道食色乃人之本性，只不过平时少有机会观察。
　　于是，她昂首挺胸，大步迈向学校。结果，被校门口铁青着脸的后勤人员拦了下来。
　　“哪个班的？什么名字？”
　　余炯一下子想起了在小学门口一次次被揭穿，外套里面是红毛衣不是红领巾，自己的非实物表演等种种插曲。
　　“啊哈，怎么，是不给进学校早读吗？”满脸兴奋的余炯摸不着头脑。
　　“你是哪个班的？老师没说早上不能八点前到的规定吗？”
　　“说了说了，我忘了，不好意思了哈。”余炯赶紧溜到文具店买烤肠去了。
　　好在这次早到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阴影，只是让她离早起鸟儿的距离又远了些。

　　得益于千纸鹤一众事件后的恶补，余炯的学业时不时地蹿到众人眼皮底下，然后又像泄了气的皮球，随之便诞生了各种版本的解释：
　　余炯妈妈：显然，心思没放到学习上。你看看，成天想着拿贴纸记作业，窗台上摆了一堆乱七八糟，怎么能专注学习……
　　余炯爸爸：孩子容易翘小尾巴，老对自己取得的成绩沾沾自喜……
　　高班主任：学得不扎实，有些知识点似是而非……

　　余炯无法理解自己窗台上的布偶和花草在某个早上被扫荡一空的结局，也从来没在自己身上摸到过经常被点名的尾巴。至于高大河的说辞，似乎很有道理，但仔细一想，又是个实际效果不佳的万能公式。
　　余炯觉得成绩理想与否其实很偶然，况且自己又是个时常迷糊附带清奇思维的土拨鼠。
　　比如说发下试卷的瞬间，余炯常会发现题很简单，然后不受地心控制地飞速答题。等洋洋得意的到了揭榜日，所有人都拉长了脸，因为她连题号和题都混在一起。
　　如果余炯知道这种视觉模糊效果后来常年伴随自己闹出各种笑话，那么从一开始她就会严肃对待应试教育的矫正。

　　周末的午后，阳光晒得余炯实在难以从暖烘烘的床榻上爬起来。但最终，她还是懒洋洋地踱到了旧时书城。果然，旁边王记烧鸡的销魂香气足够以毒攻毒，让她顷刻清醒过来。
　　余炯怎么也擦不净攥过鸡翅的手，便很率性地直奔阅览室了。她东瞅瞅，西看看，最后在西方美术的卷轴类摊架旁停下脚步：
　　宋朝的工笔画临摹——青山绿水，马车楼台，才子佳人，摇扇相谈，再配上她指尖不肯散尽的烧鸡油香，实乃人间极乐。
　　“余炯！”画卷因清脆的喊声戛然而止。
　　余炯回过身，是隔壁班以机灵衬出美貌的姑娘杨箐。
　　余炯正准备客气地寒暄几句，突然她就发现小箐的背后站了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感受到丹田中的气流在迅速聚集，她甚觉不妙，只好故作镇静地和这俩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不辞而别。

　　那只土拨鼠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伤心欲绝，只是有些失落。
　　失落的是不曾言明心思，如果那真的是一只傻羊。
　　但如果傻羊接受了勇敢的土拨鼠，那么针对成绩浮动的所有解释方必然会急速统一版本，甚至煞有介事地上升到思想道德层面；
　　但如果傻羊拒绝了勇敢的土拨鼠，那么失落就会扩大成一种拒绝相遇的尴尬和伤心。

　　想到这里，余炯吸了吸鼻涕，又退回王记炸鸡店打包了一整只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