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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水阔待云垂 “有些路, ...


  •   膛火又燃了许久。

      炉膛里的灰,已积了薄薄一层。

      挽澜将新添的炭埋进余烬。铜箸拨开的灰下,暗红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她搁回铜箸,箸身落在铜托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转身走到香几前。安神香已燃了大半,香灰积了一截,将坠未坠。她取一支新香续上,青烟笔直升起来,散入满室沉静。

      外室的宫女已将旧茶撤下,将新沏的茶温在炉上。她点了点头。宫女们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炉火晃了一下。

      她起身去关窗。山下灯火已疏,只有极远处的街角还缀着三两点微光。更近些的长街上,几点火沿街缓行,亮得极稳,不像寻常巡夜。

      风从窗外递进来,拂在脸上,带来几许后半夜的沁凉。

      她看了片刻。关了窗,转身走进内室。

      围屏立了三扇。左右两扇是临时加的挡风屏。

      她先撤左侧那扇。绕过正中那扇时,脚步未停,指尖却在那片孤兰上,极轻地,停了一瞬。

      屏风后,那人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旁边的人影,始终是那个姿势。

      她收回手,继续撤右侧那扇。手势如常。

      沈大人仍在昏睡。眉心那道竖纹还在,却比先前浅了许多。唇上那道结了痂的裂口,也有了血色。

      赫炎坐在榻边,一只手探在被下。被面的起伏极浅,像只是搁着,又像在数那手腕上一下一下的脉搏。

      挽澜将目光落向榻尾矮几。上面放着为沈大人换下来的旧衣,叠得十分齐整。

      她缓步走进,将衣物收在胸前,转身站定,对着赫炎轻轻一揖。

      “陛下。”

      没有应声。

      挽澜等了片刻,才道:“陛下。刘御医已在外候着了。”

      赫炎的手仍拢着离凌的指尖。又过了一息,那只手从被下抬起,极自然地,将被角掖了掖。

      “请。”

      刘御医稳步进入。身后药侍将药碗放在榻边几上,便随挽澜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合上。刘御医净手,诊脉。指法极稳,神色却渐渐凝重。

      “脉象沉涩,时断时续。高热退了又起——”

      他顿了顿。

      “这样的伤,人该是彻底昏沉的。可沈大人的脉里,有一股力,一直在往上顶。”

      赫炎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沈离凌微微蹙着的眉心上。

      刘御医恭敬垂首,又查看了伤处,确认无恙,才躬身退开。

      退至矮几旁时,他目光掠过赫炎肩头。那里的衣料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层。他没有说话。只从药箱里取出一卷新绷带,放在几上最趁手的位置。

      赫炎看了一眼。没有动。

      刘御医退至屏风外,正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刘卿。”

      他回身,躬身静候。

      一阵沉默后,赫炎方道:

      “……下去歇着吧。药既已熬好,今夜不必守了。”

      刘御医怔了怔。

      不是那句“下去歇着”——这样的话,赫炎从前也说过。是语气里的某种东西。没有斟酌,没有留白,只是沉沉地落下来。

      不像对一个臣子。

      他抬起头,看见赫炎眼窝下的阴影。

      那目光沉而深,像蓄了一夜未熄的火,表面暗着,底下是灼的。

      他忽然觉得,从前那些藏在关切底下的、极细微的拿捏,被什么更沉的东西覆过去了。

      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却觉得心头一暖。

      只是目光落在屏风后的身影上,胸口又有些发堵。

      也不知是为榻上那个醒不过来的,还是为眼前这个不肯歇的。

      他没有再想。只是低下头,双手交叠,郑重地躬了下去。

      起身时,他的手在药箱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抬手,在眼角按了按。

      随着殿门关闭,烛火轻动。屏风上的身影慢慢俯了下去。

      烛火静静燃着,过了许久。

      等到那身影再直起身时,药碗落回案上,碗底只余一点漆黑的药汁。

      赫炎放下碗。拿起离凌的手,看着掌心洁白的绷带。

      很久以前,那指尖上也有过伤。

      在余火里刨过,在冷水里洗过,在砖缝里抠出血来过。

      那时,可有人替他包扎过。

      赫炎的目光在那指尖上停了很久。指腹覆上去,贴着那早已看不出当年痕迹的肌肤。

      殿门响了一声。是李伯。

      赫炎将离凌的手放回被下,细细掖好。直起身时,肩背的姿态已不似方才那样松着。

      李伯进来时,赫炎已端然坐于案前。茶已沏好,是新换的温补之茶。他抬袖为李伯斟了一杯,手势极稳。

      李伯落座。来之前他已问过刘御医。此刻目光掠过赫炎肩头,停了极短的一瞬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茶盏时,双手捧得很郑重。

      赫炎等他落定,自己才端起面前的茶,却没有饮。只是看着茶面上浮起的薄雾。

      沉默了片刻。

      “上次讲到你们离开了边镇。”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还是平稳的。只是说到“边镇”二字,指腹在茶盏边沿收紧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眼。

      “那一夜后,更大的棋局就已经开始了。而真正的棋眼,在都城。”

      这话落地极沉。不再是方才斟茶时那个姿态松弛的人了。

      李伯沉声应道:“是。都城才是那局棋的关键。”

      赫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而那里隐藏的真相,正是解开此次封禅大典危局的关键。”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沉默了。

      殿中极静。茶面上浮着的薄雾已经散了些,他没有饮。只是看着那盏茶,像方才那三句话说了之后,压在心底的另一些东西才慢慢浮了上来。

      沉默的间隙里,李伯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无言。

      赫炎没有追问。他的目光已经不在李伯身上了,而是转过头,落向屏风后那道昏睡的身影。

      “李伯。”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

      “方才我就想问——那一路,他有没有真正歇过?”

      李伯没有立刻回答。

      想了想,才道:“有过那么一段路,走得慢些。他难得松快了几日。”

      话说到这里,他垂下眼去,没再继续。

      “只是他一刻也放不下。”赫炎接过话,低下头,将茶盏转了半圈。

      李伯抬眼。

      “他不会让自己倒下的。”赫炎的目光仍落在茶面上,“他会好好吃饭——哪怕没有胃口。按时休息——哪怕根本睡不着。把自己打理得不出一点差错。这些他都会做到。”

      他顿了顿。

      “不是爱惜身子。是让自己随时都能作战。”

      李伯看着他。看了许久。

      这话语说得极平静。但他听得出那平静底下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赫炎所部被围在一处关隘,粮道被断,与主力隔绝。那时的赫炎只是边军中一个寒门小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来历,也没有人愿意为他冒险。敌军不攻,只等着他们饿死。

      赫炎没有等。他带了一支精兵,趁夜从关隘背后的断崖攀了下去。那道崖,没有人相信能活着下去。他下去了。穿过死路,直插敌军后方粮仓,一把火烧了。再从敌军背后杀回来,前后夹击。敌军溃退三百里。

      赫炎被围时,离凌安插在边关的暗线送回了消息。只有极简的几个字:被围。将攀崖。另附了一句:欲杀出重围,助他独自出逃,被拒。

      那场战事的所有官报,离凌皆细细看过。那些地形、粮道、关隘周边的布防,比朝中那些将军盯得还细。此刻看到那几个字,他停了很久。

      那道崖,凶险至极。攀过去的,九死一生。攀不过去,就是粉身碎骨。

      李伯问:要不要让暗线想办法拦下?若动用非常手段,不是不能将他单独带出。

      离凌久久未答。他将那页纸轻轻搁在案上,目光落向边关的方向。然后提笔写了一封信。信末只有一句:告诉那边的人,粮草给他留在崖下。无论如何。

      那时候边关粮草本就不足,上面正在集中调配。那边的人冒着风险,把那批粮扣了下来。报上去的理由只有一条:调令到时,粮草已发往前线,恐难追回。

      赫炎翻过断崖之后,在那里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口粮。他也许以为是运气,也许以为是哪个军需官的疏忽。他不会知道,在那个他从未真正踏入的朝堂里,有一个人,在千里之外替他留了那批粮。

      李伯后来问过。离凌只说了一句:拦下他,他会后悔一辈子。

      又说:他选的那条路,只缺那批粮。

      便不再开口了。

      但李伯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那目光里有担忧,也有心疼,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赞许。但比这些都深的是——他认出了他。一个早已习惯单枪匹马的人,认出了另一个。

      不拦,不是不关心。是因为如果是他,他也会选那条路。

      那时候他们还不曾相伴。各自孤军奋战,把自己当成唯一的刃。

      然后在多年后,走到了对方身边。

      李伯垂下眼,嘴角微微一动。

      “陛下果然了解他。”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饮。只是捧在手里。

      “那就从离开边镇后讲起吧。”

      赫炎点了点头。

      李伯的声音在这殿中缓缓铺开。

      赫炎听着,目光却有一瞬,从茶面上移开,落向屏风上那株孤兰。

      边镇。都城。进宫——

      他嘴唇微动,蓦地想问一件事。一件与这一路的辛劳无关,与棋局也无关的事。

      但他没有问。

      只是茶盏转了半圈,将那一点未出口的念头,和茶一起凉在掌心里。

      炉火剥了一声。赫炎抬了眼。

      李伯的声音仍在响着:“……那之后的头几日,车队走得急。除了到驿站休整,其余时间几乎都在赶路。”

      “从第一个驿站起,陈司马就换了便服,马车灯笼也撤了官样,仍走官道,每驿必报。不穿官服的他看着年轻许多,只腰间一柄马鞭从不离手。”

      “离凌一路寡言。每日启程,陈司马来问时辰,他总是说得最早的那个。也总是第一个准备好。”

      “头一日,老奴和徐强都陪他坐在马车里。徐强绷着身子坐了大半日,撑不住,靠着车壁睡过去了。醒来时车已停了,离凌正将一卷竹简收进木匣里。”

      “他看着离凌眼下的青影,此后便常找理由去了荆风他们轮班休息的马车上。老奴有时陪离凌坐一段,有时也去那边车上打个盹。马车里便常常只剩离凌一个人。”

      “那之后在车上,离凌常将族谱和记录谣言的竹简摊在膝上。看一阵,便抬眼望向车窗外。窗外是走不完的官道和田垄,他望着那些不断后退的景物,目光却没有焦点——像是在将竹简上的某句话,与窗外的某个念头,慢慢对在一起。”

      “偶尔他也会掀帘看一看行车的马。在相府时他就喜欢照顾马匹,哪匹马步态稍异,他一眼便能看出,再让荆风去告诉马队的人。车队的人起初只当这位沈公子过于细致,后来有匹马果然跛了蹄,提前换下才没耽误行程,众人便对他另眼相看。”

      “歇脚的间隙,他在第一个驿站买了些防蚊祛暑的草药香囊,分给车队众人。第二个驿站又买了些新鲜草药,路上自己碾碎制成药包,让荆风荆云分下去。夏日赶路,有人脚底生泡,有人大腿起疹,有了那些药包,解了不少烦忧。所以那一路虽是匆忙,车队却有条不紊,毫无怨气。”

      “一路上不便熬药,刘医师换了药丸。药丸极苦,他每次给徐强递水后,会留一小块桂花糖。自己则只是喝几口清水,将药咽下去。”

      “有一日中途歇脚,徐强捧着干粮,半天没动。离凌没说什么,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先吃。一口一口,嚼得很细。神情专注,像是面前这捧干粮,是眼下唯一要紧的事。”

      “徐强看了一阵。慢慢也低下头,跟着细细地嚼。”

      “重新上路后,徐强又去了荆风车上。离凌坐在车里,闭了一会儿眼。马车晃着,他靠着车壁,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哪怕睡着了,也是这个姿势,一直没有松开。”

      “每回歇脚时,随行的那个小男孩会跟着他姐姐过来送吃食。男孩比徐强小一点,每回都先走到徐强跟前。徐强不理他,他就蹲在一旁摆弄自己捡的石头。有一回捡了块石头,说是‘落霞色的’,徐强接过来看了很久,塞进了怀里。”

      “车行数日,比我们想象中要顺当。直到进了冀水镇,车队才突然在一处渡口停了下来……”

      李伯停了停,端起茶盏。

      *

      阳光下的渡口,密密匝匝挤满了船。搬货的,喊人的,游玩的,讨价还价的,在岸边挤成一团。桅杆的影子斜斜戳在河面上,被水波折成一道道晃动的墨痕。

      陈司马的人在卸马车上的行李,一箱一箱往一艘商船上运。

      离凌站在离人群稍远的一棵柳树下。河风吹得他的衣袖猎猎作响,那身素白衣袍被风鼓起来,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李伯站定在他身侧,身后荆风荆云拿着他们的行李。

      陈司马走过来,袖口还沾着方才在渡口张罗时蹭上的灰。他语气如常,唇角始终带着笑:“行程匆忙,还望沈公子莫怪。”

      离凌目光从河面上收回,转过身来,缓缓一揖:“陈大人多礼。这一路多承大人操持,学生尚未言谢。”

      他顿了顿,“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改了水路?”

      “你是想问,车马最快,为何还要坐船?”

      离凌颔首。

      陈司马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河面,那里有几处暗涡,正无声地打着旋。

      “依沈公子看,从边镇到都城,最快的是什么?”

      离凌一怔,略作思索:“是信鸽。”

      “不错。”陈司马点点头,“我们出发的消息,此刻恐怕已在都城某人案头了。他们会算——按官道脚程,十日可到。慢些,十二三日。他们会在这十天之内,把所有的网都张开。”

      他顿了顿,看着河面上被漩涡裹挟着打转的一片枯叶。

      “若我们的船,十五日,甚至二十日后再到呢?”

      离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枯叶。叶子被困在水纹里,一圈一圈地转着,哪儿也去不了。

      “网张好了,”他低声说,“猎物却迟迟不出现。”

      陈司马接口道:“等得越久,那网里的杀机,便会越清晰。等他们所有的手段都提前亮了相,我们还未入局——届时,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便尚未可知了。”

      离凌的目光仍落在那片漩涡上。枯叶已不见踪影,只有水纹还在原地打着转。

      他没有接话。

      陈司马也没有再开口。只目光越过柳枝,落在河面上。日光正铺在水上,被风揉成一片碎银。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无关紧要的事。

      “有些路,慢一点,反而最快。”

      离凌的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他垂下眼。片刻,又抬起来。那片漩涡仍在,他的目光却没有再落上去,只是望向更远处的水面。

      陈司马看着他,默了一会,目光投向河面,将那柄从不离手的马鞭解下来,握在手里。指尖顺着木纹的纹理,一遍一遍地摩挲。

      离凌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极轻地松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落向那马鞭。

      陈司马见他在看,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将马鞭倒转,鞭柄朝外,递了过去。

      离凌怔了怔,继而伸出双手,郑重接过。指腹触着那被掌心磨得光滑的木柄,垂眼细看。柄上刻着两个字,已被岁月与汗浸润得温润,仍辨得出是:

      “莫迟。”

      他念出来。指腹在字痕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将马鞭递还。

      陈司马接过。没有再解释那两个字。

      离凌看着河面。片刻后,极轻地说了一句:“学生记住了。”

      陈司马笑了,将马鞭挂回腰间,语气轻松下来:“幸好当年曾在此地任过职,和这边的船家还有几分交情。不然这夏日,想临时租条像样的商船,可不容易。”

      “这几日改走水路,沈公子可能适应?”

      离凌看着水面,默了一息。

      “无碍的。”

      他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陈司马看了他一眼。目光极快地掠过他的面色。离凌靠着柳树,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唇上却仍没几分血色。

      陈司马没有说什么,只是拢着袖子,就着那棵柳树的荫凉,站定。像是在欣赏风景,不愿立即出发。

      过了些时候,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天色,转头,目光在离凌面上停了片刻。

      此时离凌的唇上,已终于有了些血色。

      陈司马收回目光,拍了拍袍角沾的柳叶。

      “启程吧。”他说。

      离凌点头,跟着他上船。

      船离开岸不多远,岸上忽然一阵骚动。几名衙役拥着一个官员模样的中年人赶到渡口,那人跑得官帽都歪了,气喘吁吁冲着船头大喊:“陈司马!陈司马——”

      陈司马站在船头,闻声回头,双手往袖子里一揣,笑吟吟地看着来人。

      “陈司马!你怎么到了冀水镇也不去驿站?下官连接风宴都备好了——”

      陈司马朝岸上拱了拱手:“哎呀,路过罢了,行程匆忙,就不叨扰了——”

      “别啊!”官员急得跺脚,“我那边接风宴都给你备好了,你好歹——”

      陈司马冲他挥了挥手:“船都走这么远了,大人就不必送了,不必送了!”

      “那、那你好歹告诉下官,这一路打算走几日?”官员急得在岸上跟着船走,差役们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陈司马望了望四周的水面,揣在袖中的手伸出来摊了摊:“哎,这水长天阔的,恐难有个确切日子……”

      “那你至少让我知道你下一站停靠在哪里——”

      陈司马抬起一只手搭在耳后,朝岸上喊道:“大人,你说什么?风声太大我听不清——”

      官员深吸一口气,把手拱成喇叭状,刚喊了两句,陈司马便道:“行行,大人好意我心领了,真的不用送了……什么?怕我中暑?无妨无妨,我一会就进船舱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岸上拱手,笑意可掬,语气热情,却一个字也没有回答。官员在岸上又说了些什么,全被水声盖了过去。

      弟弟学着陈司马的样子,踮起脚冲岸上挥手,一脸认真地跟着打官腔:“别送了别送了——”末了小声补了一句,“要送,就送些桂花糕也成啊——”

      姐姐伸手,拍了一下他脑袋。弟弟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缩回了手。姐姐转向岸上,跟着陈司马朝岸上作了一揖。那动作一板一眼,带着几分超越年纪的郑重,只是直起身时,嘴唇轻轻抿住,退后半步,安静地站在陈司马身后。

      远处传来官员和下属零碎的对话声:“冯将军那边……上头……我怎么交代……”河风一吹,散成了碎片。官员跺了跺脚,转身往回走,背影气急败坏。

      离凌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他的唇角动了一下。极轻,也极短。随即垂下眼,将目光收了回来。

      李伯正准备关窗,看见陈司马的目光落在离凌身上,两人目光撞上。陈司马点了点头。李伯也点了点头,然后将窗轻轻合上。

      船舱内暗了下来。河水的哗哗声被窗板滤过,变得柔和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李伯回过头。离凌正靠在舱壁上。船身随着水流微微晃着,他隔着衣襟,手指摸到胸前那枚玉佩的轮廓。指腹沿着那圈纹路,无意识地画着圈。

      船身又晃了一下。他的手指倏地收紧。只是一瞬。又松开了。

      李伯看着他,终是没有开口。

      船舱外,水声哗哗,船正驶入一片更开阔的水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4章 水阔待云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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