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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空谷酿弦音 “此处无声 ...


  •   李伯的声音缓缓铺开。讲到冀水镇的渡口,讲到那艘商船驶入开阔水域,讲到离凌靠着舱壁、隔着衣襟无意识地摩挲那枚玉佩——他顿了顿,垂眼端起了茶盏。

      赫炎听着,目光隔着屏风,落在那只搁在被衾外的手上。那指尖安静地蜷着,在昏睡中也不曾完全舒展。

      他看了片刻。

      “他那时——是不是还怕水。”

      声音很轻。

      李伯放下茶盏。

      “……是。”

      殿内极静。赫炎没有说话,手指按在茶盏边沿。指腹压着那一点微凉的瓷。

      那年的事,他知道。

      旧卷上寥寥数行,记的是一桩相府冰湖上的旧事。

      他不曾问过离凌。也不需要问。

      李伯望着炉膛里明灭的炭火,缓缓道:“小时候,离凌最是喜欢水的,总缠着兄长带他去溪边玩耍……后来大了些,府里的规矩多了,最盼的便是偶尔跟着父亲和兄长出门游湖。”

      他停下口气。

      “自从兄长过世……离凌便再也不曾出门游玩过了。”

      顿了顿后,声音沉了几分。

      “后来那件事出了,更是连湖边也不愿再靠近了。”

      殿中静了一息。再开口时,李伯的语气松了些许。

      “但离凌终归是喜欢水的。那回在落霞村,难得看见清泉小溪,他站在溪边一看就是许久。虽不曾下水,只是陪着那对姐弟,看他们泼水,听他们笑……”

      李伯没有再说话。

      赫炎抬起眼。

      他想起相府那片湖。那时他缠着离凌陪他游园,离凌含笑应了。相府的山水素以疏朗天然著称,每一处都是离凌亲手理的。到了湖边,他难得带出几分展示宝物般的神色,一样样讲解着那湖岸边的山水意趣。说那些时,离凌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欢喜,目光落在那片湖水上,像是随时要融进那片静谧里去。

      那时他并没有追问什么。离凌也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看着湖面。那目光很安宁。而他知道,那份安宁里,不只有那片湖水。

      那是一个怕水的人,花了多少心思,才把水变成自己可以安然凝视的风景。

      赫炎缓缓吐出一口气。茶盏落回案上,极轻的一声。

      从前他以为是时日久了,旧伤自己结了痂。此刻才明白——不是的。

      “那在船上——他是什么时候不再怕的?”

      李伯抬起眼。看了赫炎一息,又看了更长的一息。

      赫炎问的是“在船上什么时候不再怕”。不是“他什么时候不再怕”。他毫不怀疑——离凌一定会在到达都城前,逼自己迈过去。

      李伯低下头。手不知什么时候搁在了茶盏边沿。瓷是凉的。手心却温热。

      “……是。”他停了停。“在船上。第三夜。”

      赫炎没有接话,只垂下了眼。手指抚上腰间的玉佩。温润触感渐渐覆盖了方才茶盏的凉意。

      “李伯。”

      他抬起眼。眸底很静。

      “从头讲。那船上都发生了什么。”

      李伯颔首,目光再度飘远。

      “头几日,商船一路慢行,没有停靠任何渡口,与外界亦无联系。离凌就只待在船舱里。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其余时间,大多坐在窗边。”

      “有时看水面。一看便是大半个时辰。那目光不像在想什么……倒像是把整个人放空了,让河风和水声灌进来,慢慢地淘洗。”

      “有时半夜惊醒,也不点灯。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坐起来,隔门望着江上的夜风。那夜风什么也看不清,他也只是望着。”

      “那几日,从书房带走的木箱搁在榻边,他一次也没打开过。”

      “偶尔回过神来,便问徐强怎么样了。老奴告诉他徐强在跟着那对姐弟到处走动,他便点点头,不再问了。”

      “老奴看他终于有心歇一歇了,便让荆风他们不要打扰。就让他那么待着。”

      “倒是那对姐弟,常来给离凌送些吃食用物。不是药膳,便是些祛暑安神的小食,都是极讲究的东西。那弟弟路上总主动找徐强搭话,但老奴看得出,他其实也在偷偷观察离凌。每次姐姐过来送东西,他便默默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离凌对他笑一下,他便也咧嘴笑,然后低下头去,耳根红着。”

      “后来渐渐熟了,他便自己端着一碟桂花糕过来。离凌习惯将糕点分成几份留给荆风他们,他也不在意——反正凌哥哥吃了,他就高兴。倒是荆云瞧见了,打趣道:‘公子,那是人家专程送来给你的,你自己留着吃便是了。’离凌只笑了笑,将一小块糕放进嘴里,说:‘这样一点点,刚刚好。’如此到了第三日傍晚……”

      李伯的话音落处,殿里的烛火似乎也亮了些。

      那日傍晚,离凌拿出写诗时才用的上等素纸,正就着烛火握笔凝神细思。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从虚掩的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是弟弟。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手里端着一碟糕,另一只手还抱着个木箱。

      “凌哥哥。”

      声音不大。

      离凌放下墨笔,望向门口。

      弟弟低下头,咬了下嘴唇,又抬起头,把糕往前递了递:“这个——是给你的。”

      李伯接过碟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弟笑着叫了声“李伯伯”,目光又落回离凌身上。

      离凌接过糕,轻声道了句谢。他习惯性地将糕切成几份,只拿起一小块,慢慢吃了。吃得极为专注。咽下去之后,他弯了弯眉眼,望向弟弟:“很好吃。”

      弟弟咧嘴笑笑,耳尖暗暗发红,却仍站在门口。过了片刻,忽然问:“我可以叫你凌哥哥吗?”

      离凌抬起眼。弟弟的耳尖还是红的,却没有躲开目光。

      “我叫陈默。我姐姐叫陈清婵。”他顿了顿,“姐姐说,叫沈公子太生分了。”

      离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好。”

      陈默还是没有走。他怀里抱着个木箱,手指在箱盖上无意识地抠着。

      离凌看了看那木箱,示意他进来坐。

      陈默这才挪进来,在矮几对面坐下,将木箱搁在膝盖上。一开始他只看着自己的膝盖,过了会儿开始偷偷打量舱里的陈设。看到桌上那卷摊开的素纸,又看看离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离凌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陈默摇头:“我吃过了。”

      “你的木箱,”离凌看向那木箱,“很好看。”

      陈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把木箱放在桌上,声音里忽然有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凌哥哥,这是我的百宝箱。我特意带来给你看的。”

      离凌唇角弯了一下:“好啊。里面都有些什么?”

      陈默打开箱子,一件件往外拿。石头、羽毛、几枚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铜扣……每一件他都郑重地放在桌上,嘴里絮絮说着来历。离凌静静地听,偶尔点点头。

      然后陈默的手停了。

      他从箱底小心翼翼地掏出几片干花标本。花瓣已经压得有些皱了,颜色却还是极艳的红。

      “凌哥哥,你看这红花是不是特别好看?”他把标本轻轻放在桌上。

      离凌的目光落在那朵红花上,细细凝视。

      陈默又道:“这是去年我娘回来时带给我的。从极西的地方带回来的,说只有那边的山崖上才有呢!晒干了颜色也不掉。”

      离凌抬眼。

      李伯正给陈默斟茶,闻言,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那时他们只知陈司马府中有一对侄子侄女,是兄长的遗孤,却不知原来他们的娘亲还在世,且看样子是一直在外游历。

      陈默没有留意,思路已跳到了别处。

      “方才我拿去给强哥哥看,他看了一眼就放回桌上了。”他瘪了瘪嘴,“理都不理我。”

      离凌收回目光,声音很缓:“阿强他……心情不好。不是冲你。莫要怪他。”

      陈默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是不是……想家了?”

      离凌的手顿了一下。

      陈默自顾自说下去:“爹爹不在后,我和姐姐被放在乡下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也这样。”他停了片刻,“后来跟着小叔叔,身体就慢慢好了——姐姐也是,刚开始不太爱说话。然后我们就都越来越好了,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他低头掰起手指,“等强哥哥跟着你住久了,也会好的。”

      说完抬起头,看着离凌。

      “凌哥哥,你的家就在都城吧?”

      离凌垂下了眼。

      “那你这次回去,开心吗?”

      沉默漫开。烛火晃了一下,又回归寂然。

      半晌,离凌轻轻开口:“……还好。”

      陈默看了他一阵,忽然认真道:“凌哥哥,不开心的事情都会过去的。你看我。我爹爹不在了,娘亲虽然偶尔回来,但也很久才能见一次。可是我有小叔叔。你也有李伯伯。等到了都城,你常来找我们玩好不好?我让小叔叔带我们一起去——听说都城有好多好多好玩的。”

      这时门被敲响了。

      李伯起身开门。陈清婵端着一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碗热汤。她动作沉稳地将汤碗放在桌上,目光与离凌的触了一下,便移开了。然后对着离凌微微躬身。

      “小叔叔让后厨做的。说夜里河风凉,给沈公子补身子。”

      离凌道了谢。李伯也接过另一碗,朝清婵点了点头。清婵这才看向一旁的弟弟。

      “怎么又过来打扰人家。”

      陈默笑:“没有啊,凌哥哥喜欢我陪他呢。”

      离凌点了点头。

      清婵的神情缓和了些,对弟弟道:“小叔叔是去复职的,可不是去玩的。”

      “我当然知道啦。”陈默吐吐舌头,“那不是可以顺便玩嘛……”

      清婵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陈默却没被姐姐的脸色镇住,又看向离凌,小声开口。

      “凌哥哥你不要不开心。我知道你一定是在担心去了都城还有坏人怎么办?你不用担心。我小叔叔回都城是去做大官的,很大很大的官。他到时会很威风的,一定能惩恶扬善——”

      清婵的目光从托盘上移开,看了弟弟一眼。然后继续放下托盘,静静站定在一旁。

      离凌看见了这一幕,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端起汤碗,又看向陈默,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嗯。你的小叔叔到时一定很威风。”

      陈默得了鼓励,眼睛亮起来:“等到了都城,小叔叔就把坏人都抓起来,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到时候,就能给落霞村讨回公道了!”

      舱里的空气轻轻一滞。

      离凌手中的碗沿在唇边停了停,看向陈默,道:“你知道落霞村的事?”

      “嗯,知道。我和姐姐都知道。”陈默看看姐姐。清婵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离凌,点了点头。她的神色并无太多变化,但目光沉了下来,嘴唇也轻轻抿住了。

      陈默又继续道:“那时候镇子里气氛怪怪的,我们府里也是,下人们低声讨论,我都偷听到了。后来我和姐姐就一起去问小叔叔了,小叔叔就告诉我们了。哼,那帮坏人太可恶了!”

      “……你小叔叔都说了什么?”

      “小叔叔说,确实有坏人做了很坏的事。但他们是外面来的,又牵扯很多……一时说不清楚。还说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哎,总之就是很复杂。哦对了,还让我们不要对外乱说……”

      说到这,陈默赶紧捂住嘴巴,看看姐姐。发现姐姐只是无奈一笑,并没怪他,便笑嘻嘻地放开手,“反正凌哥哥不是外人!”

      离凌看了他片刻。

      “陈默。”他顿了顿,“……多谢你。”

      陈默的眼睛愈发地亮。

      离凌重新端起碗,低头吹了吹,郑重地喝了一口。

      “很好喝。”他看向清婵。

      清婵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离凌放下碗:“替我谢过陈大人。”

      清婵垂下眼,应了一声。

      离凌的目光落回那还没完全展示完的百宝箱上。刚才陈默太兴奋,红花之后又拿了几样东西出来,却被落霞村的话题打断了。

      他指着其中一件:“这个——是什么?”

      陈默立刻又高兴起来,把东西拿出来:“这是我爹爹做的!”

      那是一个小木鸟。刀工不算精致,却每一刀都见用心。陈默把它托在掌心里,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珍重。

      “这个小木鸟是娘亲怀我时爹爹特意雕的。后来爹爹不在了,娘亲也要走了……”他气息微顿,嗓音低了下去,“她就给我和姐姐一人留了一只,凑成一对。”

      陈默细细抚摸那木鸟,语调又恢复了轻快:“爹爹那时候经常跟着娘亲一起做木工,补贴家用……姐姐也跟着娘亲学了,我也学了。不过不好玩,学不会。但马鞭我会,那个好玩,就是太难了。凌哥哥,明天我展示给你看好不好?”

      离凌看着歪头望他的陈默,唇角轻动:“好。”说完,又看回那木雕,“你爹爹的手艺很巧。”

      “那当然!”陈默用力点头,嘴角仍带着笑。清婵站在一旁也垂眼望着,手不自觉地抬到胸口,隔着衣襟轻轻按了一下。

      陈默把木鸟放回箱底,正准备去拿箱子里另一件东西,忽然又仰起脸道:“对了,小叔叔那条马鞭也是我爹爹做的。娘亲还教会我和姐姐耍马鞭呢。”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凌哥哥,你就不觉得奇怪吗?小叔叔平常慢条斯理的,从来不着急。偏偏最爱的马鞭上还刻着‘莫迟’二字。嘿嘿,底下人都偷偷猜,他是不是故意反着来的。”

      离凌垂下眼。指腹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莫迟。”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指腹在碗沿上又轻轻摩挲了一下,看向陈默,声音很淡。

      “底下人都这么猜?”

      陈默以为他不信,用力点头:“真的!我偷偷听过好几次了。”他等了一会儿,见离凌没下文,便自顾自道:“反正小叔叔就是喜欢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事都有自己的大道理。要不怎么一穿上那身官服,就跟个三十多岁的老资历似的?其实他平常就爱穿便服,装什么风流才子——唉,这么不正经,难怪都没人愿意嫁给他。”

      清婵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谁说的。”她轻声开口,“是小叔叔自己不想找。上门提亲的人,他一概都回绝了。”

      陈默捂着脑袋嘿嘿笑,眼珠子一转,又补充道:“是呢是呢!上回就有个大官设宴,话里话外就想招小叔叔做女婿呢。”说完冲姐姐挤挤眼。清婵看他那样,也忍不住笑着接话。就这样,姐弟俩一递一接的闲话,在烛火里漾开来,带出一种说不出的家常暖意。

      离凌听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汤碗,慢慢地,又喝了几口,然后将空碗放下。

      清婵收了空碗,正欲退下。离凌的目光在她腰间停了一瞬。那里束着的腰带比寻常腰带略厚,边缘微有磨损,不像是寻常闺阁之物。

      清婵察觉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面上微微一红,旋即又恢复了沉静。

      “这是马鞭。娘亲教的。”她顿了顿,“不只是驯马,也教我们防身。”

      离凌点了点头。“日后方便时,可否让在下看看?”

      清婵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

      “不过我们平日拿出来的,只是自己的马鞭。”她默了默,目光微垂,“小叔叔那条平日里从不让外人碰。只交给阿庸收着。”

      陈默抢过话头:“就是!连我跟姐姐都不让多碰。每回拿出来练完就收回去了,宝贝得什么似的。”

      “默儿。”清婵轻轻唤了一声。

      陈默吐了吐舌头,没再说下去,转头又兴奋道:“那等明天我们练习时,凌哥哥也来看嘛!”

      离凌看向他,唇角微动:“好。”

      清婵正欲再说,窗外船舷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声音很快在门外停了。

      陈默往外望了一眼。那随从正立在门外,板着脸。见陈默望过来,嘴角抽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一脸严肃。

      陈默冲他挤挤眼睛,缩回头来,压低声音:“小叔叔来啦。肯定又是让阿庸来寻我们的。”

      他话音刚落,门被敲了两下。顿了一瞬,又是两下。

      “默儿。婵儿。”

      离凌道了声“请进”。李伯起身开了门。

      陈司马进来。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一瞬,又被门挡了回去。他目光先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又极自然地扫过离凌的脸。

      “沈公子,打扰了。”他拱了拱手,又转向两个孩子,“不早了。让沈公子歇息。”

      清婵应了一声,收了托盘。陈默有些不舍,但还是乖乖收好东西,抱起木箱。两人向离凌道了别,跟着陈司马出去了。

      “小叔叔。”

      陈默跟在陈司马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嗯?”

      “方才在凌哥哥那儿,我说你回都城是去做大事的。”他顿了顿,“做大事的官,和别的官——有什么不一样?”

      陈司马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问这个?”

      陈默想了想,道:“那天在渡口,那个追着我们喊的大人——你是骗他的,对吧?”

      陈司马脚步没停。“你觉得呢?”

      陈默又想了想。“我觉得是。他也知道你在骗他。”

      陈司马没有否认。

      陈默追问:“那——你跟他,有什么不一样?”

      陈司马放慢了步子。灯笼的光从船舷上漏过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那个啊。”他说,“他知道我在骗他,我也知道他知道。大家都心知肚明,就不是骗了——是给彼此留个体面。他回去好交代,我也不必为难。他本是我旧日同僚,夹在中间不好办,这样他也不用为难。”

      陈默皱起眉:“那不就是虚伪吗?”

      “不是。”陈司马笑了一下,“虚伪是我做了坏事,故意装作好人。我们这——叫弦外之音。”

      陈默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

      “小叔叔你连琴上的弦都拨不齐,还弦外之音呢!那船头上的古琴放在那儿好些天了,也没见你碰过——怕不是摆出来装装样子的吧?”

      陈司马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陈默缩了缩脖子,笑着往前跑去。

      清婵跟在后面,轻轻接了一句:“小叔叔是喜欢那个意境。”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替陈司马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船在河上,琴在案上。此处无声,未必无音。”

      陈司马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清婵的肩。

      三人的身影走向船舱深处。灯笼的光笼着他们的背影,在船板上晃了几下,便随着他们拐进了转角。

      舱门内。

      离凌仍望着门外。水面上那片灯笼的光还亮着,只随着船身微微地晃。又过了一阵,那片残余的光也被夜河一点一点地收走了。

      他看了很久。

      直到河面上只剩下月光,和船头那张无人抚过的古琴。

      李伯站在门边,待离凌收回目光,才将门轻轻合上。

      离凌垂下眼,将桌上那卷素纸重新摊开。手指抚平边角的一道褶皱。纸铺好了,他却停了。

      许久,仍是一个字也没有写下。

      窗外水声漫进来。船身微微晃了一下。烛火跟着晃了一下,稳住了。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5章 空谷酿弦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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